不可说也

    信徒问以佛理，佛曰：不可说也。大概真理有时是难以言说的，所以只是拈花一笑，你自个儿去领会。老子论道，也说：“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可“大”又到底是什么呢？古希腊的圣哲们也常常是指导学生思考的途径，而不直接告诉那答案。由此看来，西谚所谓“真理是赤裸裸的”，其意大概还不在于说真理不需要语言的巧饰，恐怕是连语言——这一思想的物质外壳也不能要的。陶渊明诗云：“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就是一个类证。
    比照柏拉图的说法，语言不过是真理的影子的影子而已。有人说康德有着深刻清晰的思想，可写出来的文章却晦涩难懂，一点也不清晰。其实这是苛求了，影子的影子能清晰到哪儿去呢？所以真理要说出来，总是以有点荒谬的面目出现，或者总是伴随着荒谬出现。喜欢布道的人，总是被人揪住了穷追猛打，痛批不已。人们看见影子比看见真理容易得多，发现荒谬比接受真理容易得多，所以宣传真理往往比宣传谬误要付出让人感觉更沉痛的代价，因为人们对于真理中的谬误总是眼睛里揉不进沙子的。结果常常是打跑一个谬误，不仅连同真理一起打跑了，而且又迎来了另一个谬误，于是荒谬也就常常可以窃据了真理的皇宫。
    就影子来说，日到中天，自然影子是最正的；比之于人生，正是人到中年，若有布道之癖，中年人正当其时，阅历已丰而脑力未衰，说出来的话倒常常是具有真理的性质，黄侃说自己不到五十岁不写文章，大概就是这原因。不过倘若其身不正，那影子也应该是相当怪异的。青年人有布道的勇气也无妨，若有影子，也该象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影子只会是愈来愈短。老年人是最不宜布道的，虽说已阅尽人生世道，但人一入老境，就易聒噪偏执，结果是象西斜的太阳，那影子不可救药地愈拖愈长。
    不可说的另一个理由是，人们对于已尽知的东西已经失去了言说的兴趣，而对于不尽知的东西却偏偏哓哓不休。世上只有两种人对已尽知的东西不得不说，一是教师，面对着一茬又茬的学生，年复一年地说着相同的东西，其中的味同嚼蜡只有自己能够体会；再一种人是官员，他们对于不尽知的东西固然要说，以表现自己的博学，而对于已尽知的东西也还是要反复地说，以教育人民。至于其他的人说话多不算是表现了自己的学识的渊博，而恰恰是表现了自己的不尽知，从这个意义上看，沉默真是金子，因为它可以让一个浅陋的人也显得高深莫测。写文章也是如此，著作等身，常被认为是学问丰富，其实不然，文章多也许并不意味着这个人的“有知”，而是表示他的“不尽知”甚或是“无知”，无知才无畏，不尽知才有兴趣，所以他才敢写，而且敢写这么多。看看人们关于“爱情”的看法吧，自古到今，诗里吟过，歌里唱过，文章里思考过，可是关于爱情，人们有着这么多的困惑，谁能说得清，爱情到底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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