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胡传永
什么“虎毒不食子”,什么“可怜天下父母心”,什么“只有不孝的儿女,没有不慈的父母”等等等等,这些所谓的老古话在柏家芸的面前,显然都成了一堆谎言。
今年32岁的柏家芸,漂在上海已15年了,挣来的钱一部分要寄给自己的父母,一部分要寄给孩子的奶奶,而她本人至今却连一个能容她住上三五天的家也没有。没有家的感觉对于一般人来说,那是很难受的,但对于柏家芸来说,似乎不是那么很重要的了,重要的是她再也找不回15年前失落在村边山芋地里的那份淳朴的乡情及一个农家女孩儿的青春和单纯了。她是家中唯一的女孩子,上有哥哥,下有弟弟,按说在这样的家庭里,即使她不会受到特殊的娇惯,最起码也能和哥哥弟弟一样得到父母的平等对待。然而,在重男轻女恶习相当严重的乡下,柏家芸竟被自己的父母当作了贫穷的祭品。15年前她虚岁17。
由于天生营养不良,柏家芸17岁了尚未发育成熟,1.4米的个子,焦黄的头发,体型看上去怎么也还像是个没长大的小女孩。然而,就在这一年的春季,父母在她本人一点也不知道的情况下,将她许给了邻村一个比她大上8岁的得有脑炎后遗症的杨姓男人。
柏家芸的父母之所以这样做,主要是为了钱。他们的大儿子也就是柏家芸哥哥秋季里要结婚,未过门的嫂子并未向他们家索要什么彩礼,而是柏家太穷了,穷得连一天三顿饭也吃不周全。为了在新媳妇过门时能办出几桌像样的酒席来,他们就在自己惟一的女儿身上打起了算盘,远近闻名的富户杨家有个独生子由于痴呆一直没找到对象,于是,柏家芸就成了父母拿来兑换几桌酒席的物品。她是被她的哥哥背到了半路后又被两个女人推着搡着有时甚至还要拖着拽着才送到男家的。一路上她大声地哭喊着,好多次趴到地上跪在田埂上回过头来一声又一声地叫爹叫娘,求他们不要把女儿朝火坑里送……柏家芸的邻居在接受采访时告诉笔者:“哎哟,那喊声!惨哪……就像奶羊挨拉了去宰一样,好多天,耳朵边还响着‘妈呀妈呀’的叫……”新婚之夜,她用乡下女人纳鞋底用的细麻线将自己的裤腰带一道又一道地勒得铁紧并都结成了死扣。人高马大的痴呆男人在雄性本能的冲动下撕了柏家芸的裤子并将她打得死去活来。
第二天一早,呆男人把夜里的情况告给了自己的母亲。柏家芸起床时,婆婆便开始大骂,骂她的父母不是个东西,要了她杨家那么多的礼银,嫁过来的女儿却不尽一个女人的本分。三天回门时,柏家芸哭倒在爷爷的膝下。一家老小,只有年迈的爷爷给过她一些疼热。但爷爷已经双目失明,靠吃一口闲饭苦度余生的老人又能有什么法子来帮助或解救可怜的孙女儿呢?爷爷只好拿一些宽心的话来安慰她。所谓的宽心话无非也还是那些“嫁出去的丫头泼出去的水”、“丫头都是菜籽命”、“嫁狗随狗,嫁鸡随鸡”的陈词戒条。
柏家芸只得又回到杨家,一夜夜遭受着非人的折磨。下半夜,她趁呆男人熟睡的时候,偷偷跑回了娘家。父母却不愿为半夜叫门的女儿开门,是双目失明的爷爷摸着黑走过院子打开院门,将孙女儿放了进来。柏家芸跪在爷爷的面前,求爷爷无论如何要救救她,不然她只有死路一条了。爷爷摸摸索索地从一个墙旮旯里拿出一只小木匣,打开了小木匣的锁,里边装的全是一分两分的硬币和一沓毛票。数数加加,一共是78元钱。爷爷告诉柏家芸,这是他近几年偷偷攒下的,也是他这一辈子的所有积蓄了。爷爷抖抖索索地将这78元钱装进他的烟荷包里,慢慢地用纱绳捆了,然后一句话没说,递给了孙女儿。柏家芸当时并未收下爷爷的钱,她想等天亮了见见父母再说。父母见到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女儿,像是什么也没看见一样,他们顾自吃完早饭,拿了锯镰就要下田割稻。柏家芸也找了把锯镰,跟在母亲的后边走出了院门。谁知父亲一回头看见了,大声地喝道:“滚回去!人家看见,像甚样子?丢人现眼!”柏家芸的心凉了,呆呆地站在院门口看着父母渐渐远去,然后一转身跑回家,悄悄地拿上爷爷放在床头柜上的钱,又轻手轻脚地趴到地上,向爷爷磕了仨头。尽管是轻轻的,但爷爷还是听到了,他喊住了正要出门的孙女儿:“芸子,你这一走,我们就再也见不上了……那点钱够你出远门的盘缠了吗?芸子,世道险恶……你是个女孩儿家呀!你让爷爷死不闭眼啊……”后来柏家芸告诉笔者:“爷爷的话把我的心给撕碎了……可我又感到奇怪,双目失明的他又怎么晓得我有了要离家远走的念头呢?” 柏家芸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家门,她的烧一直未退,走到村边自家红芋地的时候,头突然一阵发晕,腿一软,瘫坐了下来。这些满地扯藤的红芋,是她和母亲一节一节栽插上去的,就在那天插芋节的时候,母亲告诉她,她得出嫁了。但母亲没有对她说,她要嫁的人是谁。
柏家芸是个孝顺的女儿,她根本就没有想到,父母会把自己嫁给一个整天淌着口水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的呆子。当11岁的小弟跳着单脚唱“呆子呆,囊囊膪,下雨往家拽,吃饭啃锅盖”的时候,柏家芸才从小弟的嘴里打听出了自个要嫁的人家。但这时的柏家芸再也无法推掉父母替她安排的这桩婚事了,她已穿上了新嫁娘的衣裳。当初柏家芸在栽插芋节的时候,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吃不上这茬山芋。她在芋垅边蹲下,拨开芋藤,用手使劲地扒着板结的泥土。指甲裂开了,指头开始流血……她忘了肉体上的疼痛,她真正的疼痛是在心里。
鲜血染红了芋藤下的泥土,她仍然用发烫但已变得麻木的双手一个劲地扒着、扒着……终于,她扒出了一只尚未长成山芋的芋耗子,指头儿粗细,红红的,竟也有了山芋的颜色。柏家芸和着泥土就着眼泪当然还掺有她的鲜血吞吃了这节芋耗子……她用她自己的方式来和这块她从未离开过的故土告别。吃过了芋耗子,她昏昏沉沉地在山芋地里睡了一觉。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好些了,爬起来,脚步打着飘飘去了公路,在从寿春到蚌埠的公路上拦了一辆拖拉机,跟它一道去了蚌埠火车站。又花了5元钱买了一张短程车票,乘上了去上海的火车。
路上,个头矮小的她钻在别人的座位下边,躲过了乘警的检查。
上海车站到了,下了车,她跟在一位卖干果的老太太身后出了检票口。她被眼前的高楼大厦惊呆了,她简直不敢仰头,一仰头,头就晕,平地里怎么能竖起这么高的房子!后来柏家芸在向笔者叙述她刚一看见大上海大楼房的那份惊奇时,竟格格格地笑了。她的口袋只剩下27元钱了,舍不得花,只好饿着肚子在街上转了一天,晚上又回到火车站,在靠背椅上窝了一夜。
第二天,她又来到了大街上,酒店、饭馆、小卖部等挨个问去:“要不要雇人?要不要打工的?”人家不是把她当作了小偷就是当成了叫花子,见她朝门口一站,就赶忙挥手:“去去去!”喝狗似的。她在大上海的大街上转悠了三天,后来一家安徽快餐店答应收她,要她负责店里所有的卫生工作,月薪80块。她感激不尽地留了下来。这家快餐店的老板原以为她只是一个长相老气的小孩子,后来见她非常能干,正准备要加她薪的时候,她却闯了个自以为不得了的祸。她抱了一大摞盘子去洗,在过道里踩上了顾客随手丢下的一块果皮,滑了一跤,失手将十几个盘子摔得稀碎,她吓坏了,从地上爬起来,一声没吭拔腿就跑出了快餐店,连换洗衣裳以及一直没舍得花的27元钱也丢在了店子里。
她又去了火车站。身无分文的柏家芸蹲在火车站的一个角落里,绝望地哭了。两名中年妇女向她走来。一听口音,竟是同乡,柏家芸像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她们叙说了自己的不幸。两人装作很同情的样子听完柏家芸的诉说,表示一定要帮助柏家芸。一个女人当即从口袋掏出从上海去武汉的火车票,要她去某号窗口以若干价钱卖给在那里排队买车票的人,卖掉了,她马上就可以得到10块钱。柏家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爷爷累了一辈子,到老来也才积攒78元钱,此时她什么力气也不要出,就凭一两句话,立马就能得到10块钱,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正身处绝境中的柏家芸却也顾不上打听好歹究竟了,拿起车票就走了过去,一时购不上车票的人见她是个朴朴实实的乡下小姑娘,什么也没追问,就都争着拿钱买她手上的票,她竟然还多得了4块钱。就这样,上海新客站里又多了一名非法倒卖火车票的票贩子。老票贩子们利用她的年幼和无知,从她的身上进行二次榨取,并让她去干一些容易暴露身份的事情。
那天,几个票贩子正在瓜分刚设法淘来的火车票,两名便衣向他们走来。老票贩子一眼就能认出他们是警察,便让蒙在鼓里的柏家芸去向他们卖票,他们好乘机赶快溜走。柏家芸真的迎了过去,刚一开口,就让警察抓个正着。尽管柏家芸将自己所知道的都说了出来,但他们怎么也不相信她只知道这一点点。她被关进了一个号子里。巧在这一天,柏家芸有生以来第一次来了月经。她感到很紧张,还没来得及收拾自己呢,老号子们上来发难了,这里捏捏,那里掐掐。柏家芸吓得直往旮旯里躲,一直躲到了便桶旁边,她们还在逼她。她哭了,一个老号子便抬起一只脚,将她踢倒在便桶上。便桶打翻了,她身上被糊满了粪便。柏家芸再也无法忍受,爬起来,扑到那个用脚踢她的老号子身上,一口咬住她的胳膊,死也不松。那老号子疼得拳打脚踢,喊爹叫娘,可柏家芸就是不松口。召来了看守人员,看守人员将柏家芸拖出了号子,罚跪到院子里,用冰凉的水一桶一桶朝她身上泼,说是要冲去她身上的臭气。这时的柏家芸正来着月经,有生以来第一次来月经。这时的季节正值深秋,在老家,村头的山芋地里肯定都下了枯霜。
就在柏家芸被警察抓进号子的第二天,她的爷爷咽气了。咽气前,老人瞎了好多年的眼睛突然睁开了,直直的看着站在他旁边的大孙子也就是柏家芸的哥哥说:“去找找你妹妹吧,她在外头受罪呀……”柏家芸从家里失踪已经有两个多月了,婆家几次打上门来要人要钱。
她的父母深感女儿给他们丢尽了脸面,看见邻居连头也不敢抬一下,也从未想过该去什么地方找找女儿,他们恨不能活埋了她。倒是她的哥哥在听了爷爷的临终嘱咐后,想到妹妹在家时的许多好处,托了在外打工的邻居,要他们在外地走动时替他留点意。
柏家芸从拘留所里出来,再不敢去火车站了。利用买盒饭的机会和一个听口音像是安徽的打工妹搭上了话,一问,果然是。她向这位打工妹诉说了自己的身世,并求她帮帮忙。谁知这位打工妹也是因为逃婚从宿县来到大上海的,她非常同情眼前这位老乡,便把柏家芸荐给自己的老板。老板见柏家芸三证(即身份证、劳务证、暂住证)全无,高低不愿收留她,任那位好心的打工妹说好说歹,老板就是不答应。柏家芸在热闹而又冰冷的大街上走着,夜深了,她实在无处可去,竟又回到了拘留所,央求警察再把她关进号子里。值班的警察一阵好笑,把她当作精神病人撵了出来。在这期间,柏家芸有好多次想到要回家,可每当这一念头产生时,她的眼前总又浮现出娘家父母愤怒的面孔和婆家痴呆男人流着口水的嘴脸。
那天,她在一条里弄里漫无目标地走着,突然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一看,竟是几个老家人。他们也是来上海一建筑工地上做苦力的打工者,柏家芸的哥哥曾托过他们,若见到了妹妹让他们劝她回来。老乡们都知道柏家芸的遭遇,没怎么劝她就让她跟他们一道去了工地。柏家芸后来告诉笔者,有不少来自乡下的打工妹,一时生活没有着落,就去建筑工地上**,一夜要接受好几个甚至是十几个男人的粗暴蹂躏,一个男人最多也只给个3块两块的。她曾亲眼看见几个男人为先上后上闹翻了脸,竟将一个不知籍贯不知姓名的**女活活砍死。
柏家芸在建筑工地上没干多久便离开了,又去了火车站,重操旧业。
如果说柏家芸第一次犯罪是出于无知出于受骗,那么这次她是有意识地将错就错了。尽管她说这是为了生存。她结识了一个名叫唐运柱的现役军人。唐运柱利用自己现役军人的便利条件,大量地购买平价火车票,然后交给柏家芸,由她转手倒卖,他从中拿提成。不出一个月,柏家芸的腰包里就装进了几百张的百元大钞。唐运柱因为屡犯纪律被部队除了名,他干脆和柏家芸以夫妻名义租了房子住到了一起,没过多久,柏家芸怀孕了。柏家芸的哥哥知道了妹妹的下落,于是找到了上海,他在新客站看见了妹妹,开始差一点没认出来,小黄毛丫头长高了,好看了,洋气了。柏家芸以为哥哥是来找她回家的,可哥哥告诉她,现在她还不能去,她的婆家一直没放过他们,三天两头打上门来要人要钱,父母也没原谅她。当哥哥说妹妹又跟人同居并怀孩子时,他生气了,将妹妹臭骂了一顿。柏家芸等哥哥骂够了,口袋里掏出一沓钱交给他哥哥,要哥哥回去打点打点。哥哥的心软了,告诉柏家芸说爷去世了,临终前直喊她的名字。柏家芸不顾哥哥的劝阻,硬是跟她一道回来了。
下了车,她直接去了爷爷的坟前,将78张10元钞票排开来围到爷爷的坟头上,推开哥拦挡,点火烧着了……她跪在爷爷的坟前喊道:“爷爷——您用一生的积蓄78元钱救我……可也是害了我呀……”爷爷的话似乎又在耳畔响了起来:“芸儿,世道险恶……你是个女孩儿家呀!你让爷爷死不闭眼啊……”柏家芸哭昏在爷坟堆前。醒来时,哥哥走了。哥哥的意思非常清楚,他不敢将妹妹一起带回家去。
天已经黑了。柏家芸长一声短一声地哭喊着爷爷,恨不能和爷爷一起躺到坟堆里。这她的嫂子打着手电筒找来了。心地善良的嫂子非常同情小姑子的遭遇,她要接她一道回。回到家里,父亲抡了扁担就要砸断女儿的腿,母亲一蹦三尺高地骂,要不是嫂子抱着刚满月的孩子拼命地护着,柏家芸很有可能就躲不掉那一关。嫂子让她在自己的床上睡一夜。第二天天没亮,哥哥不得不将妹妹又送到了汽车站。
柏家芸又回到了上海的住处。打开抽屉一看,见自己的首饰和现金全没了,唐运柱也不见了,等了好几天也见不到他的影子。原先她也知道唐运柱不是一个本分人,但没想到会坏到这种地步,于是去了医院,她要将肚子里的孽种流了。谁知一进妇产科的候诊室竟发现唐运柱正搀着一个女孩子从手术室里出来。柏家芸一下子就扑了上去,在两人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柏家芸已将那个女孩子的鼻子打出了血。柏家芸打完架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了回来,她决心要将孩子生下来。没过多久,柏家芸做梦也没想,她的母亲和弟弟竟一道来上海看她。柏家芸留他们住了几天,陪他们游浦东,上电视,逛南京路 ……临走时,她把自己所能拿出的钱全部交给了母亲。母亲接了钱后却冷着告诉女儿,她不能回家。
尽管母亲和弟弟主要是冲着钱来上海的,但对于柏家芸来说,这已经够她高兴的了,要弟弟回去好好念书,往后她会经常朝家里寄钱的。
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孩。唐运柱江苏乡下的母亲竟然跑到上海来认下了这个孙子。孩子还没过百天,便将他带走了,当也带走了柏家芸的所有存款和将来每年一万元直到孩子18岁为止的允诺。唐运柱大概是没钱花了,厚着脸皮又跑了回来。这时的柏家芸对自己对他人以及对一切已变得毫不在乎至是麻木不仁了,她热衷于拼命挣钱。挣钱,成了她的惟一的嗜好。除了挣钱,她再没的追求,生活中也再没有其他的内容。在她看来,乡下穷极的父母愿意花她挣来的钱,是对她的一种肯定,她也因此得到了很大的满足。为了钱,她不择手段,不怕犯法,也不顾后果,她的心态完全被扭曲了。
事隔不久,父母一起来到了上海。父亲能亲自到上海看她,别提她有多高兴了,没要母发话,她便给了父母一万元。谁知母亲竟狮子大张嘴,说一万元不够,他们要给两个儿子各盖间新房,得要2万元。柏家芸只好将存给孩子的钱也拿给了他们。回去后,哥哥知了这件事,当即和父母吵了一架,硬从父母的手里要来了他名义上的一万元,要嫂子事还给妹妹。唐运柱越来越不像话,成天在外吃喝嫖赌。无论柏家芸将钱藏到什么地方,都能有办法找到它。找去了,不花光了不回来。有一次,柏家芸给孩子买了几件衣服,把一万元的存卡交给他让他带回江苏去。他走了一个多月没回,他的母亲却带着孩子来,她说她根本就没见到儿子的影子。巧在这时他回来了,母子撞上,他便谎称自己是在车上失了窃。母亲知道儿子自小就不成器,这一次她没有原谅他,扑上去就和儿子拼命母子厮打起来,倒是柏家芸劝开了他们。
嫂子来了上海,她将一万元钱还给小姑子后,住了下来,她以一个女人对女人的同情之心,想亲眼看看小姑子的大把钞票是怎么挣来的。当她看到小姑子干的竟是这种连贼也不如的行当,她的身上甚至还留有才被警察拷打伤痕时,嫂子伤心地哭了。她求柏家芸无论如何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她要带她一起回,回家后好好找个婆家,本本分分地种地做人……柏家芸虽然理解嫂子的好意,但在听嫂子的话后,她还是摇了摇头,说迟了,这几年下来,她不再是过去的她了……她害怕乡下的贫穷,不想再去做那种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活,不愿再当一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妇了……她已学会了如何挣钱,也养成了大把花钱的习惯……她不想再回去了。柏家芸然不愿和嫂子一道回来,却听从了嫂子的“唐运柱明显不是个好人,跟这样的人搅在一迟早是个祸”的忠告,她向唐运柱宣布了“从此一刀两断”的决定。唐运柱又岂肯轻易放了这个既能给他钱花又能供他泄欲的女人;尽管柏家芸已严肃地他宣布了“决定”,但他仍然对她纠缠不休,甚至还向柏家芸动起了拳头。
柏家芸实在忍无可忍,便找了几个小阿飞,将唐运柱拦在房子里结结实实捶了一顿。唐运柱带着伤去派出所报了案,并将柏家芸在火车站当票贩子的事以及她是如何一次又次躲过治理整顿的老底揭锅儿端了出去。于是柏家芸又一次遭到了拘留,并受到了最为厉的审讯和拷问。最后,她不得不交出了所有的钱财,还被铐上了手铐遣送回了老家。母见女儿赤伶伶地被遣送回来,觉得自己的脸皮又被剥了一层,父亲不但不让柏家芸进门,还恶狠狠地鼓励她去自杀。
嫂子有点发急了,就私下里和婆婆商量,要给柏家芸找个婆家。然而,本本分分的庄户人家,谁个愿娶这样的媳妇过门?那些实在找不到女人的穷光棍,柏家芸又高低不答应:这样的货色也配娶我,除非大上海的男人都死尽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的影子!”嫂子注意到,柏家芸的表现越来越反常了,一个人在的时候,老是自个跟自个讲话,有时还得哈哈大笑,有时又讲得痛哭流涕……嫂子求丈夫卖了家中尚未出厩的猪,用这钱去了趟江苏。她要把柏家芸的孩子接到柏芸的身边,想让孩子来唤醒柏家芸沉睡在心灵深处的母爱和良知,恢复一个女人的正常感。谁知唐运柱的家人根本就不让她接走柏家芸的孩子,孩子也认生得很,舅妈还没伸抱他,他便吓得哇哇大哭。嫂子一路叹息一路伤心地回来了。到家一看,柏家芸不见了。丈夫告诉她,自她走后,柏家芸一直在抱怨,说嫂子真是多事,抱个累赘回来干什么?谁回来谁养他,她是高低不要他的……母亲听了,骂她连畜牲也不如,她就和母亲对骂起来,说这一切都是跟父母学的,上不疼,下不孝,属于遗传……颠三倒四哭骂了一通后,就不见了。小弟要去找她,父母没让,说走了是好事,省得在乡里乡邻面前丢人现眼,死了也不可惜。
谁知过了两个月,家里却收到了一笔汇款,是柏家芸从上海寄来的。
就是说,柏家芸回到了上海,干起了她的老本行。笔者是在走亲戚时听到有关柏家芸的故事的。然后又藤摸瓜找到了柏家芸的嫂子。在她嫂子的帮助下,最近我终于见到了柏家芸本人,可惜们是相见在本市的一家神经病院里。柏家芸根本就不承认自己患有精神病,她的记忆非清晰,言谈举止也基本上正常。医生却说,柏家芸确实是病了,这种病开始时表面症状太明显,但越到后来就越严重,渐进为完全疯狂或彻底痴呆。柏家芸接受采访时,虚龄32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