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祝福 •白衣文帝• 郑重声明:调侃网络,请诸君勿对号入座!另向鲁迅前辈致以万分之歉意! 第二天我起得很迟,午饭之后,上去看了几个网站和文章;第三天也照样。他们也都没有什么大改变,单是字多了些;坛中却一律忙,都在准备着“推荐”。这是西陆夜晚的大典,点击转移,再输123,拜求明天一天中的好点击率的。阅读,刷新,做推荐,用心细细的推,版主的眼睛都在屏里盯得通红,有的还带着采风跟帖的。推荐之后,零零水水的有人拿鼠标压在这类帖子上,可就称为“审阅”了,五更天床上起来,并且点上香烛,恭请大版们来挑选,挑的却只限于站务,挑完自然仍然是放首页。年年如此,天天如此,——只有礼拜六是例外的——今天自然也如此。帖子愈多起了,下午竟点击不开,速度慢的有蜗牛那么快,满西陆爬行,夹着烟霭和颓废的神色,将西陆乱成一团糟。我上到好容易打开的“清雅轩”时,头发上已经雪白,房里也映得较光明,极分明的显出屏上悬着的朱拓的大“精”字,萧墨竹版主写的,一边的米字已经脱落,松松的挂了放在名字前,一边的还在,道是“该推就推不推就散”。我又无聊赖的到其它的坛子去一翻,只见他们似乎未必完全打开《精华宝典》,一部《西陆文坛注》和一部《百人志》。无论如何、我明天决计要缴费了。 况且,一直到昨天遇见冷莫柔的事,也就使我不能安住。那是下午,我到西陆的东头访过情感四十,走出来,就在QQ上遇见她;而且见她瞪着的眼睛的视线,就知道明明是在线的。我这回在西陆所见的人们中,改变之大,可以说无过于她的了:两年前的黄毛的丫头,即今已经成熟,全不像二十上下的人;文字淋漓尽致,条理分明,而且消尽了先前愤青的神色,仿佛是变人似的;只有那眼珠间或一轮,还可以表示她是在线的。她一手提着帖子。内中一个精品袋,空的;一手执着一支比她更长的竹竿,下端开了裂:她分明已经纯乎是一个版主了。 我就站住,预备她来问话。 “你回来了?”她先这样问。 “是的。” “这正好。你是西陆的,又是办坛子的,见识得多。我正要问你一件事——”她那炯炯有神的眼睛愈发有光了。 我万料不到她却说出这样的话来,诧异的站着。 “就是——”她走近两步,放低了声音,极秘密似的切切的说,“一个帖子推荐之后,究竟有没有被大版看到的?” 我很悚然,一见她的眼钉着我的,背上也就遭了芒刺一般,比在论坛里遇到蛮不讲理的小混混灌水,版主又偏是不在线的时候,惶急得多了。对于推荐的问题,我自己是向来毫不介意的;但在此刻,怎样回答她好呢?我在极短期的踌躇中,想,这里的人照例相信点击数,然而她,却疑惑了,——或者不如说希望:希望其有,又希望其无……,人何必增添末路的人的苦恼,一为她起见,不如说有罢。 “也许有罢,——我想。”我于是吞吞吐吐的说。 “那么,也就有落选了?” “啊!落选?”我很吃惊,只得支吾者,“落选?——论理,就该也有。——然而也未必,……阳光他们管这等事……。” “那么,推荐的帖子,都能上页的?” “唉唉,上页不上页呢?……”这时我已知道自己也还是完全一个愚人,什么踌躇,什么计划,都挡不住三句问,我即刻胆怯起来了,便想全翻过先前的话来,“那是,……实在,我说不清……。其实,究竟有没有上页,我也说不清。” 我乘她不再紧接的问,迈开步便走,勿勿的逃回清雅轩的家中,心里很觉得不安逸。自己想,我这答话怕于她有些危险。她大约因为在别人的推荐时候,感到自身的寂寞了,然而会不会含有别的什么意思的呢?——或者是有了什么预感了?倘有别的意思,又因此发生别的事,则我的答话委实该负若干的责任……。但随后也就自笑,觉得偶尔的事,本没有什么深意义,而我偏要细细推敲,正无怪教育家要说是生着神经病;而况明明说过“说不清”,已经推翻了答话的全局,即使发生什么事,于我也毫无关系了。 “说不清”是一句极有用的话。不更事的勇敢的少年,往往敢于给人解决疑问,选定推荐,万一结果不佳,大抵反成了怨府,然而一用这说不清来作结束,便事事逍遥自在了。我在这时,更感到这一句话的必要,即使和西陆的版主说话,也是万不可省的。 但是我总觉得不安,过了一夜,也仍然时时记忆起来,仿佛怀着什么不祥的预感,在阴沉的雪天里,在无聊的坛子里,这不安愈加强烈了。不如走罢,明天缴费去。西陆的VIP论坛,30M空间,还可以上传照片,现在不知增价了否?往日同开的论坛,虽然已经云散,然而用心找还可以找到的,即使只有我一个……。无论如何,我明天决计要缴费了。 我因为常见些但愿不如所料,以为未毕竟如所料的事,却每每恰如所料的起来,所以很恐怕这事也一律。果然,特别的情形开始了。傍晚,我竟听到有些人聚在内室里谈话,仿佛议论什么事似的,但不一会,说话声也就止了,只有兰影且走且高声的说: “不早不迟,偏偏要在这时候——这就可见是一个精品!” 我先是诧异,接着是很不安,似乎这话于我有关系。试望门外,谁也没有。好容易待到晚饭前他们上线发帖的工夫,我才得了打听消息的机会。 “刚才,你和谁说话呢?”我问。 “还不是和老朋友?”兰影简捷的说。 “老朋友?怎么了?”我又赶紧的问。 “推荐了。” “推荐了?”我的心豁然开朗,几乎跳起来,脸上大约也喜形于色,但兰影始终没有说话,所以全不觉。我也就镇定了自己,接着问: “那是谁推荐的?” “谁推荐的?——是衣舞暮风,或者就是冷莫柔罢。——我说不清。” “是哪一篇?” “是哪一篇?——还不是三鉴客的?”她淡然的回答,仍然没有抬头向我看,下线了。 夏季日长,又是热天,夜色很晚笼罩了西陆镇。网虫都在灯下匆忙,但窗外很寂静。帖子顶在积得厚厚的回帖上面,看去似乎鹤立鸡群,使人更加感得沉寂。我独坐在发出黄光的煤油灯下,想,这速度奇慢的清雅轩,被站务列在静表中的,点得厌倦了的长长的全屏,先前打开的帖还在眼睛里,从活得有趣的人们看来,恐怕要怪讶它何以还要存在,现在总算被速度打扫得服服帖帖了。论坛的有无,我不知道;然而在现世,则无速度者不生,即使有速度者不见,为人为己,也还都将就。我静听着窗外似乎瑟瑟作响的鼠标声,一面想,反而渐渐的安静起来。 然而先前所见所闻的关于西陆镇清雅轩的断片,至此也联成一片了。 我不是西陆人。有一年的冬初,我自己公司的服务器,被电信的那帮哥们给关了,那天我特意穿上白色衣衫,墨镜,蓝帽子,网迷背心,送了大约二十六七里,最后脸色青黄,但两颊却还是红的。秋之韵大姐拦住我,说是人家不讲理咱也不能硬抢回来啊,挪了服务器,可以出去租地方了。苏醒儿皱了皱眉,我们已经知道了姐姐的意思,是在说咱们一群网虫怎么也得找地方开会啊。但是空间实在难找,收费都太高,又不是独立空间,不支持ASP,很像一群暴富的屠夫,便不管泛黄的页面,在西陆住下了。刚来那会,我整天的上,似乎闲着就无聊,又有力,简直抵得过一个灌水机器,所以第一个月就定局,站务给列上了静态。 大家都叫我做白衣;没问我姓什么,反正在网上大家都穿着背心,既说是邻居,那大概也就喊白衣了。西陆大版们起初不很爱说话,别人问了才回答,答的也不多。只是埋头聚在《文学芳草》开会,这大抵是因为坛子少的缘故吧。西陆还有严厉的规定,一个小版主,二十多岁,能写帖了;文学站务也没有开放;大家也都靠着BBS1发帖为生,偶尔有黑客过来,看着萧条,也就不为难坛子:大家所知道的就只是这一点。 日子很快的过去了,文学论坛的做工却毫没有懈,质量不论,点击是不惜的。人们都说西陆是一块免费的蛋糕,没有弹出Banner,连页面内的广告也不见,实在比新浪还要好。来这里,注册,灌水,盖屋,拍砖,彻夜的看坛子,全是一人担当,竟没有添短工。然而西陆反满足,说我们将免费的东西给大众,脸上也光彩了。 免费年才过,大小版主从各自坛子出来,忽而失了色,说刚才明明地看见几个广告在窗口弹出,很像网易的产品,恐怕是西陆不免费了。潇湘灵蝶很惊疑,打听底细,她又不说。小楼过客一知道,就皱一皱眉,道: “这不好。恐怕西陆打算赚钱了。” 西陆诚然是要赚钱的,不多久,这推想就证实了。 此后大约十几天,大家正已渐渐忘却了先前的事,反正广告也少不碍事。藤儿忽而带了一大帮三十多岁的女人进来了,说不要怕,只要自己安稳的做就好了,管他收费还是不收。那些女人名字模样虽是红红的,然而字却是了得,说话也能黑你一把,只吓得许多老兄弟缩在清雅轩一角,不敢做声,偶尔寒暄之后,就赔罪,女人就说她们特来凑热闹的,断不可如此客气,不久,轩里事务渐忙,老的和小的,竟觉得人手不够了。 “既是来凑热闹的,肯定是角儿,那有什么话可说呢。”小楼说。 于是算了算帖子,一共一千七百五十文,全存在精品里,一文也还没有用,便都交给其中一个女人,说你去处理一下,说不定能出个集子了。那女人又取了些转帖,道过谢,出去了。其时已经是正午。 “阿呀,坏了,最近那个叫拂什么风吻什么雨的女人,前几天,因为公司忙碌,又加上一个小子追得紧,一气把自己的精品放到的垃圾站,还没取回呢,怎办?……”好一会,小楼这才惊叫起来。他大约有些累,一时记不得了。 于是大家分头登陆。他们先到管理页,次到垃圾站,五千贴前五千帖后的乱翻,全不见拂风精品的影子。小楼踱出门外,也不见,一直到河边,才见平平正正的放在岸上,旁边还有一株菜。心想,这是谁从轩里拿出来的,竟放在这里。 看见的人报告说,河里面上午就泊了一只白篷船,篷是全盖起来的,不知道什么人在里面,但事前也没有人去理会他。待到拂风刚出来发帖,刚刚要按下去按钮,那船里便突然跳出两个男人来,像是山里人,一个抱住她,一个帮着,拖进船去了。拂风还哭喊了几声,此后便再没有什么声息,大约给用什么堵住了罢。接着就走上两个女人来,一个不认识,一个就是他求。窥探舱里,不很分明,她像是捆了躺在船板上。 “可恶!然而……。”小楼说。 这一天是小楼自己管理的版子,还换了密码;连和他妻子的相片也忘记放上了。 午饭之后,藤儿又来了。 “可恶!”小楼说。 “你是什么意思?亏你还会再来见我们。”小楼洗着碗,一见面就愤愤的说,“你自己荐她们来热闹,却合伙劫了拂风去,闹得沸反盈天的,大家看了成个什么样子?你拿我们轩里开玩笑么?” “阿呀阿呀,我真上当。我这回,就是为此特地来说说清楚的。她们来求我荐地方,我那里料得到是瞒着我干这事呢。对不起,白老爷,楼老爷,兰姐姐,萧哥哥,艳太太,衣妹妹,冷姑娘,小诗兄弟,秋老师……。总是我老发昏不小心,对不起主顾。幸而府上是向来宽洪大量,不肯和小人计较的。这回我一定荐一个好的来折罪……。” “然而……。”小楼说。 于是拂风的事件便告终结,不久也就忘却了。 只有兰影,因为后来跟帖的时候,大抵非慢即退,或者退而且封,左右不如意,所以也还提起拂风来。每当这些时候,她往往自言自语的说,“她现在不知道怎么佯了?”意思是希望她再来当版主。但到第二年的新正,她也就绝了望。 新正将尽,诗国涩青果兄弟来拜年了,已经喝得醉醺醺的,自说因为回了一趟故乡的家里,住下几天,所以来得迟了。他们问答之间,自然就谈到诗国文海来。 “这个?”果子高兴的说,“现在是交了好运了。明月建诗国的时候,恰好是西陆文学鼎盛的时期,所以没有多久,西陆高手悉数前往,之后不几天,发帖也到20000万了。” “阿呀,好样的明月!……”兰影惊奇的说。 “阿呀,我的姐姐!你真是通情达理的话。我们诗国人,兢兢业业,这算得什么?你们清雅轩,也是在发展。要不发展,咱们那有这一注钱来吃饭?你们地狱无门倒是精明强干的人呵,很有打算,所以就将地到《暮归唱晚》、后来到《文学芳草》,到城里《半壶凉茶》去。倘许这也罢了,都是咱西陆;惟独要到故乡、天涯发什么《花心不是我的错》,所以他就到手了几十万的点击率,等出书了咱也捞个签名什么的。吓,你看,这多么好打算?……” “地狱竟肯依?……” “这有什么依不依。——闹是谁也总要闹一闹的,只要把帖子一发,没事就翻一下,白天晚上,点上几次,回复,在自个家,就完事了。可是天涯真出格,听说那时实在闹得利害,跑故乡一看怎么也有400个人回帖啊!大家还都说大约因为在警察队伍做过事,所以与众不同呢。姐姐,我们见得多了:在网上混,哭喊的也有,说要寻死觅活的也有,抬到男家闹得拜不成天地的也有,连花烛都砸了的也有。地狱可是异乎寻常,他们说他一路只是嚎,骂,抬到故乡,喉咙已经全哑了。拿出帖来,一群男人和小毛孩使劲的捺住他也还发不成帖。他们一不小心,一松手,阿呀,阿弥陀佛,他就一下子出书了,头上碰了一个大窟窿,鲜血直流,用了两把香灰,包上两块红布还止不住血呢。直到七手八脚的将他送到“青年出版社”,还是骂,阿呀呀,这真是……。”他摇一摇头,顺下眼睛,不说了。 “后来怎么样呢?”兰影还问。 “听说书第二天就出了。”果子抬起眼来说。 “后来呢?” “后来?——起来了。定价十八块八,还有,印了两万册。我在故乡这几天,就有人到“小说沙龙”去,回来说看见一群人,胖子也有,瘦子也有;穿着雪白雪白的T恤衫,上头又还有几个字,反过来正过去都有的,蛮好看;据说是公司统一服装了。——唉唉,他真是交了好运了。” 从此之后,果子也就不再提起地狱来。 但有一年的秋季,大约是得到地狱好运的消息之后的又过了两个新年,他竟又站在西陆清雅轩了。坛子放着一个荸荠式的圆篮,檐下一个小铺盖。他仍然头上扎着白头绳,乌裙,蓝夹祆,月白背心,脸色青黄,只是两颊上已经消失了血色,顺着眼,眼角上带些泪痕,眼光也没有先前那样精神了。而且仍然是衣舞暮风领着,显出慈悲模样,絮絮的对兰影说: “……这实在是叫作‘天有不测风云’,地狱是坚实人,谁知道年纪青青,就会断送在文学上?本来已经好了的,还要出书。一年十几本;他又能写,通俗传统现代都来得,本来还可以守着,谁知道出版社追着不放?春天快完了,约稿函又来了!谁料到?现在他看到文章就不舒服。现在他真是走投无路了,只好来咱清雅轩。好在现在已经再没有什么牵挂,现在外边星探又太多,所以我就领他来。——我想,熟门熟路,比生手实在好得多……。” 这些碎片一经连串,心里愈发觉得该进城了。这样的速度一直拖下去,甭说推荐,就连发帖也难。赶忙给清淡咖啡发一条信息,托她在京城预订中等酒店,合计着费用,算好时辰,连觉也睡DI不踏实。 一晃十几日过去,萧墨竹、小楼、兰影和冷莫柔到机场接我。我阴沉着脸,拉着他们几个到一家咖啡馆坐下。 “我真傻,真的,”我抬起我没有神采的眼睛来,接着说。“我单知道缴费的时候野兽在山坳里没有食吃,会到坛子里来;我不知道西陆也会有。我一清早起来就找西陆的大门,拿小篮盛了一篮精品,叫我们的咖啡版主坐在车上等我。她是很听话的,我的话句句听;她出去了。我就在北京打听,问道,买了门票,要登记。我叫咖啡,没有应,出去门看,只见精品撒得一地,没有我们推荐的了。她是不到别家去玩的;各处去一问,果然没有。我急了,央人出去寻。直到下半天,寻来寻去寻到体育中心里,看见旗帜上桂着一只我们轩的精品。大家都说,糟了,怕是中国足球队输球了。再进去,她果然在座位里,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手上还攥着没有来得及推荐的精品呢。……”我接着但是呜咽,说不出成句的话来。 兰影起刻还踌踌,待到听完我的话,眼圈就有些红了。她想了一想,便教拿圆篮和铺盖到吧台去。萧墨竹仿佛卸了一肩重相似的嘘一口气,冷莫柔比初来时候神气舒畅些,不待指引,自己驯熟的喝完了咖啡,出门喊车去了。 大家仍然没有知道缴费的结果。 然而这一回,清雅轩的境遇却改变得非常大。我回来之后的两三天,弹出的广告窗口没有了,页面里面的图画也不见了,速度也快了许多,暮风的口气上,已颇有些高兴了。当谈到缴费的时候,小楼虽然照例皱过眉,但鉴于清雅轩向来速度奇慢,也就并不大反对,只是暗暗地告诫莫柔说,这种速度虽然似乎很可怜,但是在BBS1上是正常的,用升级论坛的办法还可以,但推荐时候可用不着打开太多窗口,一切帖子,只好一个一个开,否则,不加理会,机器是要死的。 清雅轩里最重大的事件是征文比赛,莫柔最忙的时候也就是编号,这回她却清闲了。桌子放在堂中央,系上桌帏,她还记得照旧的去分配体裁和号码。 “莫柔妹,你放着罢!我来编。”兰影笑嘻嘻的说。 莫柔停了手,又去取号码器。 “莫柔妹,你放着罢!我来拿。” 艳子转过身说。 莫柔转了几个圆圈,终于没有事情做,只得疑惑的走开。她在这一天可做的事是不过守在轩里跟帖。 轩里的人们也仍然叫她去推荐,但音调和先前很不同;也还和她讲话,但笑容却愈发明媚的了。她全不理会那些事,只是直着眼睛,和大家讲她自己日夜不忘的疑惑: “不明白,真的,”她说,“我单知道缴费之后速度就会变快的,会有点击率;我不知道现在还一样。我一大早起来就开了轩,拿鼠标不停的点,招呼从各处串门过来的朋友。大家都是很友好的,我的话也有分量;他们发完帖子就出去了。我就在后面跟帖,分类,帖到清雅精品,打算评比。我叫白衣看,他却没有应。只是自顾自看着门口叹气。各处去一向,都没有我们慢。我急了,就问白衣究竟怎么了。过了好几天,白衣还是没有说法,看见他的头发和衣服都一样白了。大家都说,完了,怕是缴费遭了狼了;再去问;果然,白衣交的是一年60的,除了广告没有了,那可怜BBS1还在被西陆不停的整理……”她于是淌下眼泪来,声音也呜咽了。 这故事倒颇有效,男版主听到这里,往往敛起笑容,没趣的走了开去;女人们却有滋有味的看着她,脸上立刻改换了鄙薄的神气,还要陪出许多眼泪来,说白衣这下子没法在江湖上混了。有些老女人没有在街头听到她的话,便特意寻来,要听她这一段悲惨的故事。直到她说到呜咽,她们也就一齐流下那停在眼角上的眼泪,叹息一番,满足的去了,一面还纷纷的评论着。 她就只是反复的向人说我缴费悲惨的故事,常常引住了三五个人来听她。但不久,大家也都听得纯熟了,便是最慈悲的念佛的老太太们,眼里也再不见有一点泪的痕迹。后来全镇的人们几乎都能背诵她的话,一听到就烦厌得头痛。 “不明白,真的,”她开首说。 “是的,你是单知道缴费之后速度就会变快的,会有点击率;我不知道现在还一样。”他们立即打断她的话,走开去了。 她张着口怔怔的站着,直着眼睛看他们,接着也就走了,似乎自己也觉得没趣。但她还妄想,希图从别的事,如帖子,点击,别人的坛子上,引出我缴费的故事来。倘一看见刚注册的小坛子,她就说: “唉唉,我们的坛子如果速度快,有你这个一百倍大了……” 版主看见她的眼光就吃惊,牵着版副的衣襟催她走。于是又只剩下她一个,终于没趣的也走了,后来大家又都知道了她的脾气,只要有小版主在眼前,便似笑非笑的先问她,道: “柔柔,你们的坛子如果速度快,有你这个一百倍大了?” 她未必知道她的悲哀其实是西陆坛子共同的悲哀,早已成为历史,只值得烦厌和数落;但从人们的笑影上,也仿佛觉得这又冷又尖,自己再没有开口的必要了。她单是一瞥他们,并不回答一句话。 西陆永远是过晚上,22:00以后就火起来了。清雅轩这回须招版主,还是忙不过来,另叫红妮儿做帮手,回帖,推荐;然而兰影是善女人,敬业,不回熟的,只肯回生手。我除煽风点火之外,没有别的事,却闲着了,坐着只看兰影清理回收站。微雪点点的下来了。 “唉唉,我真傻,”我看了天空,叹息着,独语似的说。 “白衣,你又来了。”兰影不耐烦的看着我的脸,说。“我问你:你当初为什么不交360的?” “晤晤。”我含胡的回答。 “我问你:你那时怎么计划的呢?” “我么?……”, “你呀。我想:这总是你自己愿意了,不然……。” “阿阿,你不知道当时我寻咖啡多么着急呀!” “我不信。我不信她这么大的一个人,还真会为输了球去哭。你一定是自己住了五星级宾馆把钱花掉了,倒推说人家咖啡失踪了。” “阿阿,你……你倒自己去城里缴费。”我笑了。 兰影的端庄的脸也笑起来,使她伸展的更像一个法官,严肃的眼睛一看我的额角,又钉住我的眼。我似很局促了,立刻敛了笑容,旋转眼光,自去看帖子。 “白衣,你实在不合算。”兰影诡秘的说。“再一强,或者索性交上10年,就好了。现在呢,坛子开了不过两年,倒落了一件大罪名。你想,以后咱们数据丢失了,那我们找谁要去?以后咱们这里出个文坛泰斗什么的,推荐帖子都不见了,哭也没有地啊!西陆大版只管把帖子给你推上首页,让大家去点。我想,这真是……” 我脸上就显出恐怖的神色来,这是在坛子里所未曾知道的。 “我想,你不如及早缴费。你到西陆里去捐一条服务器,当作咱轩的专用机器,给千人用,万人使,保存了咱们的数据,免得丢了帖子去受苦。” 我当时并不回答什么话,但大约非常苦闷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两眼上便都围着大黑圈。早饭之后,我便到镇的西头大漠孤烟的土地庙里去探探风声,笔公起初执意不允许,经不住蓝白仙子的劝说,才勉强答应了。要求是只准看大漠日志。我久已不和人们交口,因为缴费的故事是早被大家知道的;但自从和兰影谈了天,似乎又即传扬开去,许多人都发生了新趣味,又来逗我说话了。至于题目,那自然是换了一个新样,专在我住的五星级酒店上。 “白衣,我问你:你那时花了多少钱?”一个说。 “唉,可惜,只交了60元的。”一个看着我的脸,应和道。 我从他们的笑容和声调上,也知道是在嘲笑她,所以总是瞪着眼睛,不说一句话,后来连头也不回了。我整日紧闭了嘴唇,带着大家以为耻辱的记号的五星级酒店的梳子,默默的发帖,回帖,推荐,管理。快够一年,我才从艳子手里支取了历来删除帖子的报告,换算了3500多帖,后来到西陆镇的站务西头去询问缴费的办法。但不到一顿饭时候,我便回来,神气很舒畅,眼光也分外有神,高兴似的对莫柔说,我已经在准备再次进京办手续了。 冬至的推荐时节,我做得更出力,老早就打开坛子,看着页面用十二万分慢的速度慢慢开启,后来坦然的去拿点鼠标。 “你看速度吧,白衣!”莫柔大声说。 我像是受了炮烙似的缩手,脸色同时变作灰黑,也不再去回帖子,只是失神的坐着。直到小楼推荐的时候,偷偷上去,看看帖子。这一回我的变化非常大,第二天,不但眼睛窈陷下去,连精神也更不济了。而且很胆怯,不独怕暗夜,怕黑影,即使看见人,虽是自己的主人,也总惴惴的,有如在白天出穴游行的小鼠,否则呆坐着,直是一个木偶人。不半年,头发也花白起来了,记性尤其坏,甚而至于常常忘却了去发帖。 “白衣怎么这样了?倒不如那时不催他缴费。”兰影有时悄悄和莫柔这样说,似乎是在后悔。 然而我总如此,全不见有伶俐起来的希望。他们于是想打发我走了,教我出国旅游去。但当我还在西陆镇的时候,不过单是这样说;看现在的情状,可见后来终于实行了。然而我是从深圳出关口还是直接坐飞机?那我可不知道。 我给那些因为在近旁而到达120000次点击率的帖子惊醒,看见豆一般大的黄色的灯火光,接着又听得毕毕剥剥的鞭炮,是西陆大版正在“选稿”了;知道已是五更将近时候。我在朦胧中,又隐约听到远处的爆竹声联绵不断,似乎合成一天音响的浓云,夹着团团飞舞的雪花,拥抱了全西陆镇。我在这繁响的拥抱中,也懒散而且舒适,从白天以至初夜的疑虑,全给选稿的空气一扫而空了,只隐约听到萧墨竹在我耳边说,今天清雅轩上了8篇。那些得天地圣众歆享了精品和采风,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蹒跚,豫备给西陆的人们以无限的幸福。 二零零三年七月三十日 (原刊2003年7月30日《清雅轩论坛社区》第213卷第529号) 点击进入西陆“清雅轩”――-http://baiyiwendy.xilubbs.com> ※※※※※※ 五夜鸡鸣,唤起窗前明月;一觉睡醒,看破梦里当年。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