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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异的蓝光--我经历的唐山大地震之一瞥 那天就是今天,二十七年前的七月二十八日凌晨。我正在睡着。玩了一天的小孩子,躺下来就像只什么也没有装的口袋。二十六号的傍晚,我和一个叫黎铁的小朋友一块玩儿。小学校放假了,我们就大玩特玩。我们摆弄磁铁,设想着把它和炸药包连在一起放在路边,等敌人坦克窜过来时,磁铁就会带着炸药包飞到坦克身上,把它炸瘫。 睡梦中,我觉得有山呼海啸的强音和绝大的撼动,人在向一个无底的深渊坠下去。睁开眼时,我不能动了,透过压在身上的木石,向上能望见乌蓝乌蓝的天空。我听到父亲撕心裂肺的喊我的名字。父亲平常睡得不晚,但那天却很警醒。地震是弹指间的事,父亲在几秒钟内就打开房门冲到了院子里,在他想开院门时,他被强大的震波摔倒在地上。多年后,我母亲半开玩笑地说:你爸爸这辈子也没这么机灵过。当时,要是父亲不冲出去,恐怕我家里就会有人难以幸免。 我们全家被父亲从废墟里一个接一个救出来。父亲告诉我呆在原地不要动,我太小了,既不能自救也没有救别人的能力。我站在地上,确切的说是已经塌下来的只有一米多高的屋顶上,失神地向四周看。我想,我是被这巨大的灾难吓傻了。我邻居家的房子全倒下了,哭声、喊声,混合着呛人的烟尘在四下飘荡。我目力所及的地方,除了树,全都被摧成了一马平川。不大远的地方,冒出了火光,浓黑的烟呜咽着。那是个饭店,前两天,我还在那儿吃过一顿。现在,火势有曼延的趋势。这只是很小的火灾,在铁路线上,载有柴油的列车在剧烈的晃动摇撼中燃起冲天的大火。 父亲在救人,整个上午都没停下来。凡是从瓦砾堆里出来的、还有能力的大人,都在救人。他回来时,浑身都划破的伤口和血迹,是被铁木、砖石割伤的。我们住的大院是平房,各家差不多都有院子。几乎家家都死了人,有的不止一两个。有当时就砸死的、有窒息而死的,也有救出来因为伤重没多久就死去的。遗体一开始就放在每家的残垣断壁边上,但我没有近前看过。一是孩子的胆子小,二是父母严禁我那样做。后来听他们聊天时知道,许多人死得极惨。不远处一个小男孩,脑袋被拍成了饼状。 这并不是最让人断肠的。同是死亡,当即死去或许是种幸福。还有这样的事情:“陆军二五五医院的护士丰承渤,地震发生时正在值班,不幸下半身被死死钳在一块楼板下,她的战友们用锹和镐都无法掀动那块楼板,而整个灾区还没有开进一台吊车。由于没有条件输血,又无法截肢,人们只能眼看着她一点点走向死亡,战友们轮流陪着她,有人送来半个西瓜,用勺子一口一口地让她吃点。她提出的最后要求是让朋友给自己梳好头发。这位才二十岁的姑娘就这样安静地死去了,像是睡在了废墟之中。”这个医院震后重建了,我的一个同学现在就在那里工作。如斯的记忆已经被尘封,苦难中活过来的人们似乎也有意不再提起。以后我到外地读书,也有人问起当时的情景,对这样的细节,我也是从不愿谈及。 地震后不久,天降大雨。白雨如注,仿佛天哭。雨水淋湿了活着和死去的人,夹杂着血水在街道上流淌,灌进地面上绽开的、宽大的缝隙中。人们在恐惧、震惊、悲痛中开始搭建临时帐篷,寻找食物和水……我能隐约听见伤者无助的哀叫声。当时医生很少,就是有足够的医生也没有相应的医疗器械和药品。有的人就在痛苦中慢慢地死掉了。离我家不远的一个阿姨,伤的不致命,挺了过来,被随后由外地赶到的医疗队送走。回来时,右手没了半个手掌,只剩下两根指头。 这么多年了,所以还记得当晚玩磁铁的事,是因为黎铁被倒下房屋砸死了。从我们分手起,他的生命只延续了不到十二个小时。后来再开学时,我所在的班有多名同学罹难。这场震级为七点八而中心烈度达到十一级的地震,官方公布的死亡人数是:二十四万二千七百六十九人。 听上夜班的人说:地震前,几次有大片的蓝色光茫映砌了沉睡的大地。那光绝望、阴冷,让他们今生不忘。在这座当时就已经上百万人口的城市中看到它的极少,我没有见过那光。在我的想像中,那光诡异、凄惨,不但席卷了几十万亡灵而去,还重伤了十六万多人,轻伤无计其数…… 死去的人想必早已安魂,唯愿活着的、经历了那场浩劫的人振奋。继续好我们的生命,让生活幸福、美满、安宁。多年了,每逢此时,总想写几个字来追述点什么,但总觉得太滞重,而滞重了是出不了像样一点的文字的。所以写,算是为了明天。我们还有明天。明天的七月朝霞似锦。 二○○三年七月二十八日 ※※※※※※ 准风月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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