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颇有实力的房地产开发公司为提高自己的知名度，策划了一场“可爱的家园”儿童壁画大赛。我作为建设管理单位的代表，被邀请出席观摩这项活动。比赛地点就在这家开发公司即将建设的住宅小区工地。

那是一个星期天，天气很好，太阳灿烂地照着。开发公司将场地布置得花团锦簇，彩旗招展。家长、老师带领着孩子早早来到现场，每个参赛小孩都领到了一件红红的背心、一只红色的小帽和一只装满颜料、画笔的塑料桶。临街长达数百米的施工围墙仿佛一张巨幅的长形宣纸，向远处延伸，上面被分割成若干大小均匀的方格，小朋友们将在上面描绘出他们心中美好的家园。在举行了隆重而简朴的仪式后，绘画比赛正式开始。一时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许多孩子们按照编号，一字排开，站在自己的画墙前，家长们提着小桶紧随左右，指导老师则来回奔走。只有我们最轻松，边走边看，悠闲地交谈着。一色的红背心，一色的红帽，远远望去，场面煞是好看，吸引了众多行人驻足观看。

这是由市少年宫组织来的“小画家”，大多为四年级上下的小学生，因为受过专业训练，孩子们倒是很从容，吱吱喳喳说笑着，不当回事儿，反而是家长和老师显得有些紧张，不停地在旁边指点吩咐什么。孩子们先用铅笔在墙上勾划出轮廓，然后再根据需要着色。可能是在脑海中构思了许久，这些小能手似乎个个成竹在胸，技法娴熟，不一会儿，就有了轮廓，有了草图，行动快的小朋友已经开始上色。高楼大厦，鲜花绿草，街心花园，空中楼阁等等，场面开始色彩斑澜起来，现场也渐渐安静下来。

说实在，我一般很少参加开发企业搞的一些宣传活动。要么场面极尽豪华，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暴发户；要么缺乏文化内涵，过分注重自我渲染，流于俗套。但对这次活动，我认为很有创意，花钱不多，但效果很好，不仅宣传了公司形象，也美化了城市环境，更重要的是，让这些小学生自己创作、绘画，更容易激发他们建设和爱护家乡的热情。所以，开发公司一邀请，我欣然接受。

我正与开发公司负责这次活动的老总交谈着对活动的感受。忽然，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隐约有小孩的哭声，还有大人的训斥声。我们赶紧走过去，只见两位二十几岁的男子正在围墙前大声训斥一个小女孩，旁边是一位大约六十岁左右的衣着褴的老太婆，她一边慌张地向两个男子陪着不是，说道，她还小，不懂事，你们行行好，饶了她吧，不要让我们赔了，我们真的赔不起啊！一边指着那小女孩骂道，没出息的东西，教你别画，教你别画！现在好了，你赔啊！那小女孩大约六、七岁，头发稀淡微黄，一张小脸又黄又瘦，衣服明显不合体，但却是干净的。一双眼睛很大，噙满了眼泪，显得又亮又黑。她低着头抽泣着，不说话，一副恐慌的样子。

那两位青年男子见老总来了，止住了训斥，连忙走了过来，指着一老一小说，一位学生生病不能来画了，就空出一块墙，我们正准备让指导老师再安排学生来画，颜料都准备好了，不知道什么地方来的两个叫化子，趁我们没有注意，那个小叫化竟然拿起笔就画，你们看，好好的一堵墙，就让她们给糟蹋了！说完，又回头对那小女孩狠狠地说道，今天就叫你赔，谁叫你贱！

我走过去，看到那块空出的一幅白墙，中间已用黑笔画了一只大圆圈，几乎占了白墙的三分之二，大圆圈中间又画了两只小圆圈，看上去像一个人的脸，只是左边的小圆圈下面拖着一条粗线，显然没有画完就被人制止了，与旁边的色彩生动的画相比，的确很不协调。那位老总也不高兴了，指着画对两位男子说，你们看看，这成什么样子了？还不快去想办法！说完，转过身来，就要对老太婆发作，我一看，连忙拦住，说道，张总，先别发火，问问情况吧。老总见我这样说了，也不言语了。我便蹲下来对小女孩说，小朋友，这是绘画比赛，你不知道吗？小朋友摇摇头。我又问老太婆：老人家，你们是哪里来的？老太婆说，我们是拣破烂的，不知道这是比赛。请领导不要我们赔。我说，先不说赔，那小女孩是你的孙女吗？上学没有？那老太婆嗫嚅道：是我的孙女，命苦啊，我们哪有钱上学？跟我拾荒还能挣点钱给她爸治病。说着，便用布满青筋的脏手擦起了眼睛。我向躲在她奶奶身后的小女孩招招手，说，过来。那小女孩依旧是胆怯的样子，迟疑地看着我。我心里一酸，说道，不用怕，叔叔问你，你回答得好，就让你继续画。我看了一下老总，他面色也缓和了许多，向我点点头。那老太婆见状，将小女孩推出来，骂道：没有出息的东西，该你说话时又不说话了。我对小女孩说，你为什么要画画？她眨着一双大眼睛，轻轻说道，我想要一件红背心和红帽子。我又说，如果你画得好，就发一件红背心给你，行不行？那小女孩眼睛闪着亮光，高兴地问，真的？我画得好，就不让我们赔了？我说，当然了，叔叔说话算数。这时，围观的人也说，画啊，画得好就不赔了。小女孩咬了咬嘴唇，暗暗下决心的样子，然后慢慢走到墙前，重新拾起了画笔，开始画画。

我知道那小女孩再画也画不好。这样的作画是要有技巧的，她才多大啊。但她充满希望的目光，让我想起了我的儿子。我儿子刚上一年级时，也参加过一次由海尔电器公司组织的绘画比赛。当时我并不想让他参加，但他看中了公司的奖品，一只绘有海尔兄弟图样的书包。我说，爸爸给你买只更漂亮的。他说，不要，不要，我就要海尔兄弟的，说着，眼泪几乎流下来了。我看他这样，心软了下来。就对他说，要画得好，才会有奖品的，你知道吗？他点点头，说，我会画好的。结果，他竟然真的获了奖，得到了那只书包。后来他当宝贝似的，走到哪都背着它，直到坏了不好用。

眼前的小女孩，站在有她高的画墙前，认真地画着，动作竟也很熟练。她画上嘴唇，画上鼻子，画上耳朵，画上辫子，画上头发，画上两个红腮，眉心上的一颗红痣，还有辫子上的两只蝴蝶结，眼睛旁的粗线用白色盖住了，原来画的是一个小女孩。但却留下两只空洞的眼睛。我心想，应该涂黑眼珠了。却见她弯下腰，在桶里找了支细笔，又认真地画起东西来。因为小女孩的身体正好把画的部位挡住了，我不知道她画什么。便回头看她的奶奶，只见那老太婆伸着头，微张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孙女看。

不一会儿，只听小女孩叫道，好了。我们走上前去一看，顿时惊呆了。原来两只空洞的大眼睛，里边却被装满了东西，一只画着蓝天、白云，一座小红房，有烟囱冒着烟，房前开着红红的花。另一只眼睛里则画着一本书，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几个字：我要上学。我看着看着，目光模糊起来。那小女孩拉着我的衣服，急切地问到，叔叔，我画得好不好？我连忙收回神，说道，好，好，好。

站在身旁的老总已将背心和小帽拿过来。我帮她穿上，又将帽子戴好，立刻，小女孩看上去精神了许多。可能兴奋的缘故，她的小脸红红的。老总又让人拿来一只装着颜料和画笔的小桶，还有本次比赛的奖品，一只高级书包和全套文具，他对小女孩说，小朋友，你画得很好，获得了奖，这是奖品，送给你。那小女孩不敢接，看看我，我点点头，她一把接过来，高兴地叫道，我得奖罗！奶奶，我得奖罗！那老太婆神情有点激动，一个劲地向我们弯腰致谢，颤声道，谢谢领导，谢谢你们这些好人。周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看着她们渐渐远去的身影，我深深叹了一口气。我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想忘忘不了，想说说不了，想做做不了，想走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