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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 那年所发生的事,准确地说,是那一个多月时间里发生的事,就象一个人一生的缩影,从生命诞生的欣喜,到死亡的恐惧,从爱情,亲情到友情……对经历过后的我们这个小家庭的每一个成员来说,都是一种成长吧。 先从女儿出生那天说起。 那天清晨起床,发现有点不对劲,之前因为看过不少有关生育知识的书,知道是该上医院了。爱人还在睡,叫醒他,说我们去医院看看再去婆婆家吃早饭吧,应该一时半会儿也生不了,一点还没疼呢。因为事先已经把生孩子要备的东西都放在了婆婆家,爱人就打了个电话回去跟婆婆说:“今天可能要生了,我等下回来拿东西啊。” 也不是很紧张,已经过了预产期两天,两天前刚在医院检查过,一切正常。两人就提着些东西出了门。刚好遇见单位一辆车过来,司机一看就停了车问是不是上医院,顺路带你们去吧。 医生也都熟,产前检查一直是她们做的。朋友惠也到了医院,她是这儿的护士。虽是初秋时节,天气还是热,产房里开着空调。李医生指了指产床说“躺下吧,我们检查一下”“羊水不太好,等一会儿就会开始疼了,你去验血,准备生吧。”哇,这样子是不能回去吃早餐了。 惠陪着我去验血。一直没什么感觉的我突然感到了一阵肚子疼。验完血去做B超的路上,已经疼得上楼有些艰难了。拿着B超结果回妇产科,爱人已经拿来了孩子要穿的衣服,办好了入院手续。医生叫我去病房休息,面朝左边,以免影响胎位。痛疼已一阵强过一阵地袭来。 爱人在医生办公室经受着另一种紧张,这是我事后才知道的,因为B超结果显示胎盘钙化,脐带绕颈。形势突然有些严峻,没有预期的那么好。医生叫他做好剖腹产的思想准备,不能让我吃东西了。 此时的我已经不知道时间,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走来走去地给我做着什么样的检查,只知道疼。 模模糊糊听到准备接生的李医生说:“挂上催产素了,会疼得更密的。现在情况看,下午会生下来。” 再后来可能是下班了,来往的医生没有那么多了。 我只是闭着眼,努力朝着左边,手紧紧抓着床边,不断克服着那种无以言表的痛疼。汗水顺着发丝流到眼角。听到爱人从身后俯下来担心地说:“你不要这么使劲呀,呆会儿要没劲的,忍忍啊……” 又有医生来检查,说等不到下午了。然后命令爱人把我抱起来穿过走廊进了产房。不是李医生,惠说李医生下班了,是值班的童医生。她们都没想到我会在中午时分分娩。是啊,上午九点我还在医生办公室没事儿人一样跟她们笑着说:“快点给我检查呀,我还要吃早餐去呢。”谁知道三小时后我就这样了。 该死的产床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设计的,除了一边一根让手握着用力的短铁杆,就只剩一边一个的支起来的小小踏脚,左右两边一点着力的地方也没有。在生产的过程中我不止一次地因为用力而双腿抽筋,当时就想,这设计的家伙八成是自己没生过孩子啊。这是后话。 医生开始教我用力,告诉我疼得厉害的时候就用力,缓和下来时就赶紧休息。婆婆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我的头边不停地用毛巾擦着我额上的汗。手上挂的点滴已经被我用力时挣脱了针头。惠和爱人一直在左边抚着我的手臂,说些什么已经不知道了。 过程有多漫长事后是形容不出来了。只记得反复用力N次之后,我躺在上面虚弱地问医生:“能不能不生了?我没一点劲了。”这是一个很傻的问题,可当时的确就是这样想的。 童医生一直在鼓励我“看到头发了,好,就是这样,再用力……”在“看到头发”N次后,终于听到有人说:“出来了” 可我还是很疼。我不知道她们还在做什么,意识都有些模糊了。我怎么还是这么疼。 孩子没有哭。后来我才知道,孩子出来时一身都是紫的,童医生提起孩子说了一句叫我爱人后来泪如泉涌的话:“我一定要救活她”,就毫不犹豫地拿起一根管子插到孩子嘴里,吸出了很多的羊水和杂物,边吐边吸,边拍着孩子的屁股,直到孩子哭出声来。这前后也许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对于我来说一点不知情,爱人却在旁边目睹了一切,他终于在孩子哭出声时蹲到了地上,掩面而泣。这时候正是中午一点半。 我后来笑他一定不是心疼我才流的眼泪,他说:“说不清楚,很复杂的,也许就是为生命感动吧。” 童医生转过头来开始处理我的伤口,惠抱了孩子在另一边穿衣称体重,然后捧到我面前来笑着说:“你赢了,是个姑娘,六斤。”(之前朋友们在一起打赌,看是小子还是姑娘, 我赌是姑娘的。)我无力地笑了,看到女儿居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瞧着我。 回到病房时,早餐中餐都没有吃的我一点不觉得饿,只知道一身的骨架散了似的痛,一动也不能动。身边躺着我可爱的小女儿,甜甜的睡着。 在医院住了三天,爱人忙进忙出,夜里笨手笨脚地给女儿换尿布,女儿哭了时他就肩膀耷着很紧张地抱着走来走去,样子很滑稽。 出院那天女儿还没吃过什么,除了喝水,医生不让喂牛奶,可我的奶水还没下来。 婆婆家收拾好了床啊被的,我躺在那儿很想睡,可怎么也睡不着,女儿在婆婆怀里一个劲地哭,一改在医院时安静的模样。她是饿的。到后来是女儿哭,我也哭了,真正体会了什么叫母子连心。直到有了奶水,看到女儿贪婪的样子,真的很幸福。 女儿出生后的第五天,我的伤口拆线,终于可以坐起来给孩子喂奶。爱人每天上班回来就洗尿布,做饭。婆婆负责我的加餐,端孩子尿尿什么的。公公每天下班回来只是站得远远地看看熟睡的婴儿,说:“怎么老是睡觉。” 第九天,我的父母请了一周的假从广东赶过来看外孙女。 女儿出生后的第十四天,她的舅舅我的弟弟也从广东回家乡来结婚,我没能去参加婚礼,爱人去的。 第十五天,弟弟弟媳父母姨妈……大堆人马开过来看我们。趁着堂哥开车过来,爱人决定搬回我们自己的小家自己来照顾我们母女俩,他可以免得两头跑。 搬行李,铺小床,送客人,忙完之后,终于在我们自己的小家里带着我们的小女儿睡了一个香香的觉。 第十七天。睡下没多久,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我们吓得跳起来,爱人跑去开门,是爱人的弟弟,语无伦次,说电话怎么打不通(从来没有坏过电话那一刻偏就断了线路)说我公公在医院,脑溢血。 正是夜里十二点。爱人去了医院后我就不敢睡了,没有消息回来,我坐在床上脑子一片空白。终于熬到凌晨四点,爱人回来了,说情况不好,但现在稳定一点了,天亮了再转院。我叫他赶紧睡睡。五点半时,敲门声再次响起,爱人跑去开门时紧张得重重摔了一跤,跌在客厅地板上。他弟弟说:“爸不行了,你叫上单位领导去看看吧。” 我一个人坐在黑黑的屋子里怎么也想不明白好好的一个人怎么突然会这样。清晨六点二十,试着拿起电话打过父母住着的姨妈家,(她们的假期已到,已买好这一天晚上的返程火车票准备赶回去上班。)总算线路恢复了畅通,妈妈的声音传过来时,我终于哭了出来,妈妈马上说:“你不要哭,月子里不能哭啊,眼睛要坏的,孩子还要吃你的奶,你这样哭,奶水要缩回去的。妈妈这就打电话回单位请假,一会儿就过来,你别急啊。” 天亮时院子里的人大概都知道这件事。一楼的源姐送了早餐上来,帮我洗完尿布,说:“你不要着急,中午我妈会来给你送饭,叫我妈和对门樊姨帮你洗洗孩子。”刚开门叫她去上班,爱人回来了,进来就瘫在地板上,我去扶他,他已经倒在我身上只流泪不说话了。 平静下来之后,他安排了一下我和女儿,又赶去医院。好朋友婷子放下正在断奶的儿子过来帮我带女儿,让我睡一睡。 中午妈妈打电话过来,说她正在来我家的路上,爸爸送她过来再去火车站。半小时后,电话又响,妈说爸爸在路上一直胃痛,后来痛得不行,在半路下了车,爸正在医院检查。天,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事情全凑一块儿了呀!(事后想想,爸也是紧张我才发病的,他一直有胃病) 下午妈来电话说爸这会儿倒是没事了,但医生说除了胃痉挛可能还有胰腺炎。我吓坏了,但总算还有思维,我说:“妈你不要来了,你陪爸回广东去,不要再出什么事了,你带他回去好好看看,不要管我这里了,你们不要再出什么事就好了,我不能叫爸这样一个人回去。” 公公一直昏迷,确诊为蛛网膜下腔出血,家里所有的男人全上了,日夜守护在旁边,不能让他无意识中坐起或乱动,一动就要没命。 爱人那年三十岁,一边要做丈夫,心里牵挂没出月子的不能出门买菜不能下冷水的我;一边要做爸爸,才十几天的小女儿需要他的照顾;在医院,他则是要主事的长子,一切与医生和医院打交道的事,都得他出面,医院有时候一天能下好几次病危通知单,心里的压力可想而知。从来不曾经历过什么变故的他,仿佛一下子成熟起来。 公公昏迷的第五天,爱人决定给他转院。这是一个要冒很大风险的事情,转院路上颠簸怕病情更加严重。不转就得不到有效的治疗。婆婆已经六神无主,别人更不能做这个主。 转院那天下雨,请了市中心医院的教授随车来会诊,再在路上监护。到达之后赶紧做脑部CT,转入重症监护室。 爱人在医院焦虑不已顾不上我们母女的时候,朋友敏敏帮我们请来了一位做事麻利的保姆阿姨,此时的我已经因为抱孩子和睡眠不足加上心里担忧落下了老人们谈虎色变的月子病;饮食不规律和不够营养,奶水已不大够女儿喝了。阿姨是个经验非富的好女人,从她进家门开始就没再让我洗过一件东西,还按照乡间的土方弄了什么东西掺在给我喝的甜酒里,治我的身疼,她说你不能不喜欢喝就不喝,月子病只能月子里治好,不然以后的日子就总是疼了。夜里也不再叫我抱孩子,喂完奶她就接过孩子去哄着睡觉,叫我多休息一会儿。 可是阿姨也是苦命的女人,跟老伴是半路夫妻,家里不愿意叫她出来做事,几个女儿也是三天两头出麻烦事,没叫她清静过。到女儿满月那天,她找来艾叶熬了大锅水,凉了之后亲自给我洗头,就象妈妈一样。之后没多久她不得不因为家事而离开了。我收拾收拾心情,开始独自照顾女儿。 公公在医院一住就是两个月,家里人除了我和小女儿,全守在了医院里。幸运的是,死神没有收走他。到我能出门时,带着四十天的女儿去医院看他,他已经能在床上坐起,微微地笑着看看已经胖得他不大认识了的孙女。 大家一直把公公生病的事瞒着公公的父母,我们的爷爷奶奶,已经九十高龄的老人总是问起他们的大儿子,怎么好长时间不来看他们了。半年以后,恢复得还不错的公公才出现在他们眼前,脸色已苍白了许多。 经过这次变故,家人们都开始格外珍惜生命,珍惜在一起的时间。 公公从那以后就戒了烟,也懂得了照顾自己,开始了适当的锻炼。 我们也一改从前不大回父母家的习惯,开始每周日带着孩子回家看看,直到如今,这已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即使是爱人不在家,我也会带着女儿回去吃吃饭,和他们说说话。 也是从那时起,只要楼梯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或敲门声,或是半夜里电话突然响起,我和爱人都会心惊肉跳…… 再过一个月女儿就五岁了,那天她搂着她爷爷的脖子说:“爷爷,我生日就请你吃蛋糕啊。”她爷爷笑着说:“爷爷也和你一起过生日,爷爷也快五岁了。”是啊,几乎是死过一次的公公,总说自己和小孙女是一样大,因为他重生了。对我们而言,又何尝不是重生呢,我们也懂得了生命的脆弱,亲情友情爱情的来之不易…… ※※※※※※ 雁过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