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母亲说，姨娘对我们这个家族的贡献很大。当年外婆一共生了三男五女，经济上的拮据和生活上的困难，迫使大姨娘十六岁就远嫁他乡，十七岁就随夫去了香港。我不记得第一次认识姨娘是她的第几次回乡了。可她第一次留在我脑海里的印象却是那样深刻：高挑苗条而丰满的身段，白里透红细嫩的肤肌，明眸皓齿红唇，说话细声慢气，纤纤十指不时地做出优雅的动作……她的美丽让我着迷。我十分喜欢这个温文尔雅的姨娘，也非常疼爱我，常常送我些漂亮的洋玩意儿。她的到来，就像天使下凡般给我们家带来了欢声笑语。那些日子我们就像过节一样，个个穿上她带来的新衣裳，吃上了大陆本土无法买到的洋食物。

而今姨娘怎样了呢？半瘫二字在我的脑子里转，我想象不出半瘫的姨娘的模样来。前往“救世军养老院”的双层巴士摇摇晃晃，一旁母亲唠唠叨叨长吁短叹，一旁小儿子对周围事物事事新鲜，不时地妈妈你看这个妈妈你看那个地叫着，我的大脑一分为三，不知听谁的、想什么、说什么才好。

“救世君养老院”是基督教会创办的。位于元朗一个十分荒僻的乡下。连同给我们带路的同学一行四人，在那人烟稀少的地方找了很久，才找到院址。那是一座庭院式建筑，一进养老院大门，花坛花草茂长着，花坛周边摇放了好些供老人休闲的洋式靠背双人长椅子，后面是一个老人活动场所，此时空无一人，再往里走，就是老人们的住所了。那是一个五层高的楼房，看楼的是一个老头。我上前去打听，可他听不懂普通话，眼睛瞪得老大，满眼疑惑，我忙叫同学代言，他听清了以后，显得格外兴奋，上下打量我们几个风尘仆仆远道而来探望亲人的客人。特别关爱地看着小儿子很久，似乎想在孩子的身上，找回他童年的影子一般。小儿子被看得发悚，赶忙躲在我的背后。想来这里探望老人的人并不多，孩子更是少见了。老头传话给一个姑娘，过了一会儿，另一位姑娘推着坐在轮椅上的老妇人出来了。只见那老妇人满头白发，一脸皱纹，上身仍是不肥不瘦，而下肢却已瘦得只剩下骨头，唯有那红唇依然殷红着，从那期盼、搜寻、慈祥的目光里，我一眼就认出阔别了近二十年的姨娘了。姨娘认出了我们，母亲一声姐姐话音未落，已泪流满面了。姐妹俩抱头痛哭，把所有的思念、酸楚、化作泪水，倾盆而出，也许这是一次畅快淋漓的感情喧泻吧。我在一旁陪着泪。因同学也在场，怕她们姐妹说话不便，我便跟同学带着儿子去了老年活动室。

这个活动室大概有百来平米，前台有一个大电视和二个大音箱，室内排满了一排排长条桌椅，老人们刚用过午膳，不午休的老人都到这儿来“活动”。说是活动，大多数老人都倚墙打着盹。你看那墙角，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妇人，脸上的皱纹有多少，任你数也数不清，一张脸就像淹过的碱菜干叶子，双眼紧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口涎顺着嘴角的皱纹慢慢地淌了下来，胸前已湿了一大片，她却一点感觉也没有，照样做着她的美梦……满屋或倚或靠的老人，皆昏昏欲睡、暮气沉沉。我们的到来，特别是小儿子的到来，就像在黑夜里射出一道光亮一样，吸引了那些神志较清醒的老人的目光，引起了一场小小的震动。

几个行动较方便的老人慢慢地围了过来，嘴里好、好、好地叫着。看到这样可爱的小胖墩，昏花的老眼里泛起了丝爱怜。“我曾孙子也该有这般大了，瞧这孩子多可爱啊，眼睛灵气极了。好、好、好！”一个老妇人边用苍老的声音含混不清地说着，一边柱着根三脚的拐杖慢慢是挪开了。所有的老人都应和着、点头着、微笑着盯着我们看……我被围观得十分尴尬,只得做出个笑脸陪着，我们无法交谈，因为他们全听不懂我的话，我也听不懂粤语。

慢慢的围观的老人各自散去。这时一个清瘦的双眼深陷的满口假牙的老妇含混不清地唱着粤剧，一边踱着戏步子进来了。她的眼神仿佛回到了从前，独自沉浸在几十年前的舞台里，旁若无人。突然歌声嘎然而止，老妇定定地盯着我们，似乎很认识地辨认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问：“你们是谁家的亲人？看谁来了？这孩子真乖。”我让同学代言做了回答。她突然非常幸福地笑了起来，就像我们是来看望她的亲人一样。接着开始唠叨起她的家常，我听不懂，礼貌地微笑点头，又不忍心打断她的话，她也许已很久没有倾诉过了。说得正在兴头上，她突然双眼发直，十指开做出兰花指状，指着窗外，说：“看，那美丽的小鸟，她飞得多自在啊！”顺着她指的方向往窗外看去，只见一片田地正被正午的太阳烤炙着，田地中央有几簇翠竹，随风轻摇。哪儿来的鸟儿啊！想来老妇心中的自由鸟儿正在飞翔。

自由，多么神圣的字眼！人们用尽一生追求着的，不正是如鸟儿一般可以在蓝天上任意飞翔的自由吗？从身到心的自由！然而，获得真正自由的人又能有几个？

我的心情突然沉重起来，眼前的老人，轮椅上的姨娘，他们也曾年轻过也曾美丽过也曾辉煌过……再看看这阴沉暮气的养老院，死气逼人的气息越来越浓，这难道就是我们的归宿？我就像一个迷失了方向的孩子一样沮丧到了极点。回到的房间，一见到姨娘，眼泪已止不住地流了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