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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走进家门,老妈一脸不平地对我说:阿毛前天晚上死了。 虽然意料中,但我还是吃了一惊。上周到单位的时候就已经听说阿毛喝了农药。在三个小时之后才被送到医院抢救,洗过肠胃后已经晕迷七天七夜了。 我是从来不信什么善恶报应的话的,可是现在我真的希望上天能够真真正正地睁开眼,看看他一手创建的这个世界里到底留下了多少卑鄙肮脏的心灵。 阿毛住过监狱,他死的时候才从监狱里出来不到五年。28岁,对一个男人来说,正是青春大好年华,可是他扔下了结婚不久的妻子和出生不到五个月的小女儿就走了。 义无反顾。 可是我从来没有歧视过他,从不因为他住过监狱就对他“另眼相看”。 甚至我从来都不认为他这样一走了之是对家庭的不负责任,对他有的只是悲悯和同情。 说起来话就长了,最初的记忆是十二年前一个厚重的雪夜。 那时我读初中。由于家在学校附近,班主任老师说能来的话大家还是来上晚自习吧,我们可以一起学习,多多交流一下,有助于快速掌握课堂内容。她说话自有一股亲和力,不可否认我一向都迷恋在她从容的举止和不凡的气质里。而她课堂上的连珠妙语更是让我倾慕不已,为了能听她多说几句话,我天天晚上都到学校自习。 那天晚上下了好大好大的雪。 一进教室,我就闻到了异样的味道,空气里弥漫着非常的喜气。老师也还没有来,班里的四大LM也都在座,好多的人围着他们打转和拍砖。当然,四大LM中就有阿毛——他是老大。他大了我好多岁,由于种种原因辍学在家,也是在这个教师的百般劝说下,他的父母才同意他继续到这里来插班读书的。 年龄大了自然就认为自己懂得多,更何况是对着我们这些黄毛小丫头和小不点儿。 理所当然,他也就想得更多,懂得得也比我们这些小孩子们多...... 班里有个女生叫琴,长得白白净净,写得一手好字。由于我们经常合作办黑板报,她写字,我配画,慢慢地熟了,慢慢地也就成了好朋友。 我那时还不会欣赏美女,一直都没想过她是否漂亮,现在长大了,才发觉她是那种牡丹花般的美女,雍容富丽。 自然,那天晚上她也在场。看到我进了教室,她向我招了招手,拉我坐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随手抛在桌面上:给你糖吃。 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要我吃糖? 小孩子,不要问那多,让你吃你就吃吧。看着她微红的脸,我一片懵懂。 围着阿毛他们拍砖的人就有接话了:是喜糖,吃吧吃吧。 教室里随之响起起哄的笑声和尖叫声。可我还是一片迷茫。 第二天我才知道,原来阿毛追求琴已经好久好久了。昨天晚上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跪在雪地里向她发誓他爱她,他要和她好。琴一时感动,答应和他好了,所以我才有的糖吃。 以后他们怎么发展,就不得了知了。可能他们以为我太小了,少儿不宜吧(其实我现在又何尝长大了呢)。 很快就放暑假了。 一天,天降暴雨,伞内下着小雨。我正急急地路上走着,突然就遇到了阿毛的妈妈了。 “红,你先等一下,我有事情要问你” 我一脸的错愕:什么? 俺家阿毛和琴的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听说有时候你还给他们带信呢。 哦~ ,好象是有那么一回事,我想起来了。那个雪夜以后,琴的家人认为阿毛没出息,而且家里也没有钱,坚决反对他们相好。 琴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也许是迫于家人的压力,也许是自己有了什么想法了,曾经后悔过,要和阿毛分手。我好象是帮她送了一次信——谁让我家和阿毛家近在咫尺呢? 我连忙解释了一下,因为这种事情太敏感了。 阿毛妈一脸的不屑。不过不再追问我什么了。 回家后跟老妈说起这事,老妈说以后不要帮人家送什么信了,小姑娘家就会给人媒了,传出去了名声不好。 我气不过,我怎么就名声不好了呢? 百思。 不解。 琴的家人和阿毛的家人终于有了第一次的亲密接触。 总体上说大家都有些相互嫌弃对方物质生活的贫乏。 但琴的家人当时反映尤其强烈,一致通过说阿毛是一个标准的LM。 结果自然不得而知。 几个月后我上了高中。住校了,听说阿毛又辍学了。他家里过得紧张,他又是老大,理应承担家里的部分负担,这叫没办法。 而我,除了周日,和琴的联系越来越少了。在这以前我们的话题还很多,现在除了生活琐事,她已经不愿意和我说别的了。我只好苦笑,能说什么呢?说了她会笑我幼稚和酸文的。何苦。 现在想想印象最深的一次谈话是有一次她问我喜欢金庸书里面的那个人物。 我不假思索地说出了杨过。 她笑着说杨过只是个情痴,要羡慕就应该是令狐冲,最好能嫁韦小宝。 我不明白,一脸的不明白。 后来由于学习的紧张我逐渐减少了和她的交往。 这段时间,琴的家人还是反对! 琴自己的态度也完完全全转变了。 我无法得知阿毛当时的心情,但我猜想他应该是痛苦的。 有好多次他都会在我上学或放学必经路上等我,求我帮他的忙。。。。。。 其实我和他都知道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没多久就听说有一天晚上他和几个LM喝醉酒后抢人背包,当场被抓获了。 当时好多人都托关系,送银子。 最终判决书下来了,只判了他一个。七年。 我冷冷地笑了笑。 妈说我:你疯了!就算你要笑,你可千万不要当着别人的面笑。 放心吧,妈。我有那么傻瓜? 我又冷冷地笑了。 琴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 一度大家都认为阿毛可能会报复她,谁让阿毛是出了名的LM呢? 据我所知,阿毛不是甜言蜜语型的人。 因为没有银子,他被送到遥远的西南改造。 阿毛妈耻于谈起自己的大儿子。所以过了好久,直到第二年,她才去看阿毛了。听说去的时候只带了几盒子咸菜。 我不能说什么,因为可能阿毛妈真的经济很紧张。 不过这期间我家的条件已经改善了,很多已经不必天天吃咸菜了。 我高中快毕业的时候,又见到了琴。 她一脸的惊慌拿出了一封信,给我看。 必须承认我当时感觉有些窘。因为里边有许多当时所谓的“肉麻话”。阿毛说他经过努力的改造,已经减刑了。最多半年就可以出来。在阿毛的心中琴依然是纯洁的善良的,他说自己已经配不上琴了,可是还是想先见见她。。。。。。 琴坦言说她很害怕,说毕竟阿毛入狱和自己多少有些关系。她还告诉我,下判决书的那一天她也在场,她还看到阿毛冲着她笑呢。 她准备先让涛帮她抵挡。涛是她刚刚经人介绍认识的男朋友,当时还没有完全步入正职。 我说这也好,你出门的时候最好不要落了单。 再以后我要参加高考了。期间听老妈说阿毛已经回来了,现在在家,做了一个小本生意。 半年后,琴和涛结婚了。我托老妈帮我参加了他们的婚礼。 再没多久阿毛也结婚了。虽然我同情他,但还是止不住好奇:真的有人愿意跟他过一辈子? 一切好象没有象我们想象的那样子糟糕,阿毛没有报复琴。 庆幸中又很有些失望。 老妈一脸的钦佩,说阿毛娶的这个媳妇太能干了。以前是农村女,顶着压力嫁到城里阿毛家来,下决心说就算阿毛是一堆狗屎,她也要把他做成形状。现在在菜市场卖菜,吃饭都舍不得,就着一根生辣椒吃点馒头就是一顿。 对了,她叫娟。 阿毛卖苦力(因为他的黑点,稍稍正式点的工作都难找到),白天黑夜地给人拉车拉货。 阿毛的弟弟慢慢地大了,一些意料中的事情不可避免地如期而至。阿毛必须得和老妈分家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并没有因为谁的幸运和谁的不幸运而有所加快或迟滞。 上大四的时候,我的工作已经派好了。实习时,又回了一次家。见到了琴和琴的两岁多的儿子。我想抱抱那个小人人,可是总是觉得陌生。对着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最后只好是随便寒暄了两句,落荒而逃。 偶尔也会遇到阿毛,他总是冲着我笑,我也报之一笑,而过。 阿毛的妈妈越来越逼着他另立门户了。 娟的脾气好。因为有前科,阿毛也遇事忍让。 我想另立门户总不会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情,不然他们应该是早就立出去了。 没过多久,阿毛也有了自己的女儿。 娟在月子里,还洗洗涮涮——因为婆婆说没有时间照顾她。 生活就是这样子丑陋。听说她以前还生气要拆房子呢,我无意天下大乱,也并不太知悉内情。想想老实人的愤怒吧其实也就是这样子了。 古人有言:布衣之怒,不外乎以头抢地耳。 娟也只能这样,拆房子也只能解一时之气。 半年后,我已经参加工作了。 阿毛家的女儿有七个多月了吧,也许。 一天,我刚从单位回家,老妈就愤愤地说了一句:阿毛喝农药了。 我忙问怎么了? 老妈就说他跟他妈借200元钱要修三轮车,他妈不给。阿毛当时跪着说求你了,没有本钱我怎么修车?等赚了钱一定还你。 阿毛妈就指着他说:你进监狱的时候,我给你打点了多少钱你知道不知道? 也不知道丢人,还跟我要钱? 我手里没有钱,就算有钱还要留给老二呢。 阿毛哭了:难道你要看我死了才安心? 阿毛妈又是一脸的不屑:你如果真死了,我就省心了。那不是农药么?!说完径直出了家门。 后来呢?我静静地问老妈。 后来阿毛就真的喝了药了。 喝了药后还出门溜了一个小时,回来后就着水笼头喝了好多水。娟找她的婆婆,她婆婆说没有钱给他看病,是他自己想死。 再后来呢? 再后来娟到别人家里借了点钱把阿毛送到了医院,已经是三个小时后的事了。 好多邻居都找阿毛的妈,她才到医院去看自己的儿子。不过阿毛已经晕迷了。 那现在呢? 现在躺在医院里,危险期还没有过,一直处在晕迷中,已经有三天了。 无言。 突然想到了电视剧里的一首诗: 种瓜南台下,瓜熟子离离。 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 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 一个星期后,我又回家了。 妈,阿毛醒了没有? 没有,三天前就死了。 虽然意料中,我还是吃了一惊。医生都干么吃的? 太晚了,送的太晚了。 这两天晚上我都不敢一个人出门,怕怕的。妈轻轻地说。 怕什么?!就算他回来了,他也找的是他妈! 妈笑了笑,说,你说的也是。 娟呢? 她,她回娘家去了。 昨天回来的时候,大门的锁都已经换了,只好抱着孩子坐在门前的空地上等。。。。。 我一阵地愤怒,使劲压了压。 回过头,看了看门前的大路。 似乎看到他微微笑的脸正在冲我打招呼。 (ZT) ※※※※※※ 苍白的,不是文字,是人的思想 虚伪的,不是网络,是人的灵魂 伤心的,不是爱情,是人的心灵 难忘的,不是容貌,是人的思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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