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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小的时候,我曾一味喜欢看悲剧的电影,读悲剧小说,总认为真正杰出的东西一定产生在悲剧中,那样才会隽永,才会永恒,才会回味无穷。顶不喜欢大团圆的结局,总觉得那是一种过于理想化的幼稚。然而岁月飞逝,看多了悲欢离合,年轻可以承受的泪水和悲哀,在现在如鲠在喉,如芒在背,只好一并吐出或拔掉,寻一些美好的结局来品味,使人生不会太灰暗,太阳下面的浮云不致于太浓重。 张爱玲的小说几乎都是悲剧的尾巴,除了这本《倾城之恋》,其他的看过也就放在一边,也只有对它一再眷顾,也许就是因为灰暗天空中的这点亮色吧。 王小波很不喜欢张的小说,称之为幽闭型小说:有忧伤,无愤怒,有绝望,无仇恨,家庭的悲剧对人类来说是太小的囚笼和恶梦。多亏我没有喜欢王小波到对他的话深信不疑的程度,也是先读了爱铃的小说,后看到了他这些话,少了许多先入为主的偏见,所以还能对《倾城之恋》情有独钟。 有的人的笔会触到社会,触到人文环境,甚至是无边界的广阔的领域,而张爱铃只端坐在小小的城里,一心一意说着恋爱结婚,生老病死的话题,做到了极致,也是一种独特的美。 白流苏不过是个自私的女子,范柳原不过是个自私的男子,这不过是一对平凡夫妻的故事,从久远的年代和尘封中走来,仍然带着夜色中馥郁的花香和重重的露水的气息。 故事从胡琴的咿呀声开始,白公馆笼罩在浓重的黑暗和潮湿中,从这其中走出的白流苏,有着厚厚的壳,用她自己的话说,“唱戏,我一个人也唱不成呀。我何尝爱做作――这也是逼上梁山。人家跟我耍心眼,我不跟人家耍心眼,人家还拿我当傻子呢。”她也不可能不奢望爱情,但对她来说那简直是愚不可及的想法,面对沉重的家庭压力,她需要的是找一个男人,首先解决经济和安全的需要,一切都在计划和算计中。两个不断试探,不断交锋,不断演着爱情戏的人,哪有工夫去真正的恋爱。人和人的距离就是那么遥远,即使近在咫尺也难有几句真心话。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张爱玲对感情是个彻底的悲观主义者。她不惜把柳原对流苏表白的话放在黑夜,让它象梦一样不可相信。如果没有战争,没有香港的沦险,没有两人在战乱中的患难,白流苏将会一直在孤岛上过着不能见人的生活。在动荡的世界里,当钱财,地产,天长地久的一切全不可靠时,人们才会真正体会到“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境界。换句话说,如果没有一个城市的险落,就不可能有这种爱情,那么,现实生活中倾城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这样的爱情和圆满不就成了空中楼阁? 这真是一个彻底的大悲剧! 还好,她把这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用小说演绎了出来,让人们在懵懵中有一份快乐和欣慰,同时顿查之后,却是彻底的悲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