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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主题:评林归鸟先生的《夸父逐日》 下一主题:我能想到的最浪漫的事
[楼主] 作者:梅林十三郎  发表时间:2003/07/02 0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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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六月的昆明正是雨季,清晨的鸟鸣穿破了水雾弥漫的竹林,晨跑的我站立在竹林的深处,水气袅袅会聚在青青的竹叶上,晶莹的,缓缓滑下,整个过程是那么的不急不缓,我伸出手指,等待着它的到来,等待的时候,我看见它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沿着竹叶的筋脉而下,它有思维吗?它也在犹豫着,也在回想着什么吗?

无法忘记10几年前的一天,自己远离故土,走向江南那座古城,肩负着父母的嘱托——回到父母的家乡,那个小村,它的名字叫龙华,在那里,我才知道什么叫盐碱地,在那里我才知道,水是多么的重要,干渴的土地,因为缺水而弱小的棉花秧子,铜钱大小的棉桃,小姑苍凉的话语回荡在耳畔。

这个清晨,它蓦然间穿透了等待到来的水滴,让我无法平静。

我知道,我用我的手指等待着竹叶上滑落的水滴,也用等待的心情书写着一个故事,用我的等待,轻轻的将希望播种在布满青筋,满身汗渍一脸疲惫的庄稼人心中,活着,只要有一个愿望:什么时候才能有充足的雨水?

 

1鳏夫福生

这一年的夏天,太阳火辣辣的,大地干渴的裂出了一道道口子。地里的棉花秧子,低垂着脑袋,小小的棉花团,象铜子那么大,无奈的挂在棉花秧上。老汉福生赤裸着上身,嘴里的旱烟袋在火辣辣的日头下窜出一股股的浓烟,日头这么毒的大晌午,村里村外的没有什么人,尤其是现在,年轻点的后生都出外打工挣花花绿绿的钞票去了,留下的老弱病残胡乱的伺弄几亩薄田,也不再指望田地养活人了。

福生没有这个福气,他是村里的鳏夫,一辈子没有结婚,自然也没有围绕膝边的儿孙,没有在外边赚钞票的来源,就得自己劳作,给自己攒吃食,所以大晌午的,肩着叮当作响的铁桶,含着浓烟阵阵的旱烟袋,他要去村口的水井中掮水伺弄几亩棉花秧。

今天的太阳特别的毒,天也特别的干。这个午后村里静悄悄,连四处流串的狗也躲在背阴的地方,耷拉着舌头呼呼的哈着气,老汉福生搭在肩上的毛巾布满了黄渍,斑斑的污迹湿漉漉的现在就能拧出半瓢的水来,空铁桶叮当着,旱烟袋忽忽的闪着火光,在这个热的连野狗都消失了觅食的午后,鳏夫福生要从村口的水井中汲水。

通往村口的路高低起伏,路两边零星的长着八仙花,低矮的一蓬高低的枝条,每个枝条的顶端都浮挂着一朵或红或紫的大大花朵,老汉福生呸的一口浓痰射向了花朵。他恨这些八仙花,尤其是一朵中间杂着红、紫、白等杂色的花朵,恨它时,老汉福生就要让自己思绪回到了过去。

村里的鳏夫福生不知道世间有个名词叫回忆,他不用回忆,每当路边的八仙花开的时候,或者,每当他看见水飘着一头的白发,赤着足,蓝缕着衣褂疯跑在村外的坟茔地的时候,他都不用调整自己的情绪,就从一朵朵红白相间,或者蓝白相间的八仙花中依稀看见了三十多年前水,看见了那个城里的小伙子明,二人站立在花丛中。

年轻时的水真是百里挑一的俊俏,黑黑的,粗粗的大辫子在胸脯前垂挂着,红红的脸蛋,长长的睫毛,睫毛下的眼象水灵灵的葡萄。当年的小伙子福生,在村里是响当当的一条好庄稼汉子,黎黑的皮肤,鼓鼓象小老鼠一样的腱子肉,尤其是干活时的拼劲,地里地外的农家活到了他的手里,就象大姑娘手里的绣花针,穿梭间一朵多红艳艳的牡丹跃然在布称子上一样,引来一阵阵的喝彩。

福生象一个闪闪发光的金公鸡,让全村里的年轻小伙子黯然失色,村里村外,邻乡内外给福生提亲的说客踏破了他家的门槛,多少姑娘低着眉,一脸的幸福站立在福生的面前,等待着他点一下头,甚至有的姑娘主动提出不要彩礼,只要福生肯要她,她利马就搬过来和福生过日子,福生都不为所动。为什么?水已经占据了福生的全部,他拳头大小的心已经容不下了第二个姑娘的身影。

我们年轻的姑娘水,俊俏的身影吸引了全村男人的目光,包括那些结婚有了婆姨的汉子,每个夜晚,未出阁的姑娘水成了他们梦中出现频率最高的女人,多少家的小伙子梦想着娶到水做自己的婆姨,这个梦想真的是只能在梦中出现,因为后生福生的目光已经锁定了水,村里村外,四邻八乡,“水早晚都是福生的婆姨”已经成了公认的,尽管福生还没有用一顶红轿子将水迎娶归家。

三十年前的姑娘水,还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成了村里的焦点,没有注意到这些是因为她还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还不知道姑娘注定要成为别人家的婆姨,毕竟那年她才18岁。新社会了,都提倡新式的婚姻,姑娘这么早的嫁出去的风俗习惯已经随着新社会的诞生而消失了,大家忙着生产,忙着为社会主义做贡献。

2龙村

福生所在的村叫龙村,据说是因为村口原来有个水塘,一年四季的盈满着水,四村八寨的都知道龙村的水塘,他们羡慕龙村,再干旱的季节,龙村不干旱,再雨水充足的年份,龙村的水塘不泛滥,这可是个奇怪的现象,奇怪的现象乡民就有自己的奇想,他们认为水塘中有着一条修炼的龙,庇佑着龙村的乡民,这个传说越来越神呼,甚至有人宣称在某个漆黑的夜晚,看见水塘中的水分为两半,一个白胡子的老头拄着龙头拐杖颤巍巍的走出来,这个传说一见光,利马在水塘边间或的就出现了供奉的水果香烛,龙村的水塘不是一般的水塘。

1948年秋后,雨水不断,过了八月十五,连天的暴雨。龙村的人已经收割了地里的庄稼,关起家门,一户户的安然的过着自己的日子,暴雨?龙村这些年下过的暴雨太多了,从不见有水患。

水塘暴涨时分,正是午夜。决了口子的水塘,黄浊的塘水欢快的脱离了束缚它们多年的地方,高唱着歌曲,和大地拥抱着,一路席卷而来,龙村酣睡着的村民,在梦乡中沉入了水中,那年的水灾让龙村多少年都无法再恢复曾经的元气,重创后的龙村面临着一个他们无法想象的问题,曾经水源充足的龙村,成了四乡八寨最缺水的村,缺水的地,肥力一年不如一年,渐渐的可以看见土地中有白花花的盐碱析出来。幸存下来的老辈人都唉声叹气的说:老龙王走了,水塘枯了,要变天了!

龙村的水气没有了,土地盐碱化的时候,八仙花悄悄的在龙村开放了,没有人注意到第一棵八仙花是谁人带进来的,龙村人要奔波在田间地头,庄稼人要靠地养活,既然地现在已经枯瘦了,庄稼人就要更加精心的伺弄才是,路边的花花草草,哪有闲工夫欣赏?

 八仙花开遍龙村的那年,天真的变了,龙村解放了。解放后的龙村成立了合作社,成立了互助组,每天村长一敲村口枯树上倒挂着的一口破钟,大家就要从自家的门中走出来,抗着各色的农具上工了。

龙村不再是过去那个让人羡慕的龙村,因为它是远近闻名缺水的村,各家的饮用水都成了问题,要跑到很远的沟渠中打取雨天积存的雨水。一旦要是半年没有了雨水,龙村就要冒烟了。龙村过去依靠着水塘,全村就无须打水井,家里缺水了,抓起担子,水塘中的水甘冽甜香胜过深井泉水。现在,考虑着挖口水井的事情已经成为龙村的第一件大事。

3 挖水井

村里决定求助县里技术支援挖水井那年,姑娘水刚好18岁,18岁的水特爱八仙花。八仙花花朵奇大,颜色又奇特,水总是喜欢站在八仙花前,琢磨着:同一株八仙花的枝杈上,竟然会开出不同颜色的花朵,而且一朵中,有时也掺杂着白、红、蓝等不同的色彩。姑娘水仅小学毕业,小学毕业的水还是喜欢钻牛角尖的,苦的自然就是水的脑子,整个18岁那年,自从水提出了这个疑问以后,她就忘记了周遭的世界,满脑子的为什么。青年小伙子福生火辣辣的目光,水竟然没有发觉;成为村里男人们梦中情人的水眼里只有八仙花的奇特,她感觉,这其中一定有着什么。

工作组来的时候,村里的人正在地里忙活,通往村里的土路一片的尘土飞扬,尘土中拖拉机的哄响也唤起了伏卧在自家院子里的大小护家狗,顿时龙村上下一片狗吠。村长一路吆喝着赶到的时候,工作组的全体成员都下了拖拉机,有的逗弄着跑来看热闹的娃崽,有的躲在阴凉的空地闲聊天。明一个人在毒日头下看花,正是八仙花开放的季节,八月,那时正是一年中最躁热的季节,躁热的季节八仙花也赶着凑热闹。

三十几年以后的鳏夫福生对八仙花保持了绝对的仇恨,在他的眼中,八仙花象一个涂着血红大嘴的媒婆,就那么轻易的将自己心中的姑娘水许配给了明。三十几年独居的福生对八仙花有着刻骨的仇恨,可他就是无法恨自己的情敌明,无法恨已经疯疯癫癫的昔日爱慕的姑娘水,要恨他只能恨一朵朵张开血盆大口的八仙花,恨那个毒日头的午后,水与明站立在八仙花丛中,那一幕让他鳏居了三十年,也让他深爱着的姑娘水疯疯癫癫的奔跑在坟茔地里三十年。

明见过八仙花,在自己就读的那个水利学校,校园的花坛中最多的花就是八仙花。因为八仙花的生命力特别的顽强,无论酸性还是碱性的土壤,它都是扎了根就可以生长,只是在县城的学校里的八仙花,颜色单一,清一色的白色或者兰色,极少看见象这里的各种颜色相间在同一朵中,明知道,那是因为土壤的酸碱度影响了花色素的分布和浓度造成的,在专业课《土壤学》中老师特别的提出了这个问题。明第一次发现课本外的事物验证了书本中的理论,对着一株株的八仙花,正在温故回忆学生时代生活的明没有注意到,水就站在他的背后,长长的睫毛顽皮的眨着,她好奇这个城里来的小伙子也爱花花草草,也爱站在八仙花前。

:难道他也在想为什么八仙花的颜色这么奇特?

乡野孩子水一好奇,就忍不住伸出了手,轻轻的拍在了明的肩上。

回转身子的明,手里还折着一只八仙花,是那种白中带着粉红,点点的碎蓝斑点,这是八仙花中极少见的。水的目光从八仙花上移,及至看见明白皙的面孔时,她的直觉就是:城里人的脸咋就那么的白?

明开口说话的时候,刚好福生也兴冲冲的赶回来。偏僻的龙村,何时见过这么多的城里人?工作组一来到龙村,狗吠声,拖拉机的轰鸣声,村里孩子的雀跃欢呼声早把在田间地头的汉子和婆姨的魂勾走了,村长一离开,大家伙就蜂拥在村长的身影后理直气壮的朝村里来。

福生看见路边的花丛中,一个长的白白的小伙子,手中折着一直八仙花面对着自己倾慕已久的姑娘水,水粗粗的黑辫子安静的帖服在她的背上,甚至远处的福生看见水长长的睫毛眨动的瞬间,水的眼中伸出了两双小手,象要拥抱着明。那刻,福生只想冲上前去,一把抱起水:我只许你做我的婆姨!

可福生的双脚象被钉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在热腾腾的空气中蒸发的一干二净。

明很惊诧一个乡间的姑娘竟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耐心的给她解释,甚至在解释的兴头,他抓住了水的手,耐心的导引着她分辨花中的各种颜色。明没有注意到,姑娘水的脸渐渐的红了,开始脸红时水是羞愧于自己的双手,与明相比,粗糙,粗糙也就算了,竟然没有明的白,水不但能清楚的看见明手背上的一条条经脉,分明的,她还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这些不同让下野姑娘水产生了强烈的自卑感,她试图将自己的手从明的手掌中抽出来,可这种试图在用力挣脱时,让水吃惊的是它竟然变成了反扣在明的手上,那温热的汗浸,淡淡的香气,还有白皙皮肤下的青色经脉,瞬间撞击开了水的心扉,18岁的水情窦初开,知道了喜欢的滋味。

4 福生的梦想

工作组开始搭架台子,开始勘探水源,一时间明们所到之处,一流烟的跟随着光溜着屁股,鼻涕横流的娃崽。娃崽们是看热闹,看热闹的娃崽自然不会留心他们的屁股后总是跟随着18岁的姑娘水,水长长睫毛下的眼中全是明的身影,她只想如何的接近他,哪怕是片刻的凝视,都可以让情窦初开的水翻转在床板上回味无穷,咯吱吱作响的床板声引来隔壁水父母的叹息,自家的姑娘,真是癞蛤蟆想吃人家天鹅金贵的肉。明人家是城里的人,怎么会看上乡下的姑娘?可又能怎么办?这丫头天天象失了魂一样的!

福生的床板也在同一时间咯吱咯吱的响,躺在床板上的福生双手紧握,牙咬的蹦蹦的。这些天娃崽跟在工作组的后边,水跟在娃崽后边,而福生就跟在水的后边。一想到水那双紧盯着明的眼,福生就有种掐死明的冲动,他的双手紧握,仿佛明就在自己的手心中呜咽一声断了气,可他不敢,福生不敢是因为他怕水生气,他宁愿水不理自己,只要她能高兴,每当自己有这种想法时,水都会用拳头重重的垂打在床板上,手痛,他不觉察,他只想流泪:水呀,醒醒吧,人家城里人咋能看上你?水呀,你就看我一眼吧,为了你我拒绝了多少人家?水呀,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福生折腾着床板,也折腾着自己。福生的父母哀哀的叹气:冤孽,真是冤孽!

庄稼开始收割的时候,工作组的架子搭了又拆,拆了又搭,从村西到村东,从村南到村北,只留下一个又一个的钻探眼洞,最后工作组的组长叹着气对村长说:龙村的地下水脉根本找不到。

工作组要撤走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福生已经卧病快一个月了,相思是病吗?如果不是病,壮壮的汉子福生如果走出自家的屋你一定会大吃一惊,他难道被狐狸精一夜间吸光了元气?枯燥乱蓬蓬的头发,原本红润饱满的脸拉成了一个刀条状,双眼象蒙了一层薄纱。福生,那个让多少姑娘自愿贴近的,闪闪发光的金公鸡,象一只落水的瘟鸡一样,在秋后的凉风中有随时到地的可能。

工作组要撤走的消息传来时,水正奋力的在搓板上揉搓着明的衬衣,为了明,她特意托村长在进县城的时候,买了肥皂。当她展开左一层又一层的手帕,拿出自己积攒了多久的零票时,她没有听到母亲沉重的叹息:这孩子,心眼特实,以后可咋办呢?

水在肥皂的清香中,在不断膨大的肥皂泡沫中,依稀看见了明憨憨的笑脸,轻柔的泡沫在水的手上摩擦着,就象明那温热潮湿的手掌心,让水甘愿不停的搓洗,哪怕是搓烂了明的衬衣呢!

水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大张着嘴巴,忘记了问:消息是真的还是假的?他们什么时候走?她满手的肥皂泡沫,大张着嘴巴,就象根本就没有感觉的雕像一样。当福生佝偻着身子,蓬乱着头发出现在水家门洞的时候,水才恍然警觉,明就要走了!她象是中了邪一样,根本不看靠在门板上的福生,抿了抿额前的发丝,抖落手上的泡沫,随手在衣服的前襟上擦了擦,侧着身子从福生眼前奔了出去,一心在明身上的水没有注意到,福生干裂无色的双唇蠕动着,灰蒙蒙的双眼中泛起了泪花。

水就这样的奔出了自家的大门,落日的余辉毫不吝啬的撒满了大地,朝着工作组的方向,水的背后甩动着粗黑的大鞭子,而靠在门板上的福生,望着是的背影,慢慢的委顿在地上,坐在地上的那刻,福生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只要水愿意做我的婆姨,我这一辈子都会让你好好的生活,不要你做一点事情………..

5 水的梦想

水奔向工作组驻地的时候,她的心中翻滚着无数个念头,最大胆的就是把自己在今夜给了明,她情愿明在明天就离开:一个乡下姑娘,能够这样已经很满足了。水这样想着,一路来到了明住的房屋前,屋内散落在床上地下闲谈的人中,水没有发现明。

只有小学文化的乡下姑娘水一甩大辫子,转身离开了屋子,她的脑子现在可是高度的转动,她知道:明一定在村口的路边,那里有着正在凋谢的八仙花。

没有走出村子,水就看见明的身影,那刻,水的心狂跳着,她为自己的念头紧张,也为自己的念头兴奋。她想直接就扑进明的怀里,她想抓住明白皙的双手,用自己的唇轻轻的吻,也用自己的唇去深深舔吸,那醉人的清香。

水还是没有象她设想的那样扑进明的怀抱,而是明在看见水奔向自己的瞬间,迎着水而来,张开了双臂紧紧的把水拥在怀中,明哽咽着,水也哽咽着,挪动着脚步,两个人就这样拥抱着向路下的田地走去……..

明还是要走了, 要走的时候水没有送他,水知道,如果明是真心的,就会再次出现在龙村。明在哪个黄昏,在收割了麦子的田地间,水一脸的羞涩,轻轻的,也是果断的解开了明的衣扣,明感觉到了内心的喜悦,感觉到水炽热的眼中无尽的爱意,感觉到涌动在田野大地间无边的幸福,他也是爱着乡下姑娘水的,他的爱倾满在自己的指间、唇际,沿着水长长睫毛下的眼,覆盖了水的全身。

:“我要回来的,我回来的时候一定要给龙村找到水源“!

水记住了明的话,她固执的认为,如果明是真心的,他就会回来,如果他不回来,自己也心甘情愿,无悔无怨。

6 流言

流言四起的时候,水的腹部已经渐渐的拢起,那是明走后的第四个月,正是年关的时候。回县城的明就象断线的风筝,消失的无影无踪。水妈妈心疼着自己的女儿,每日的关起门来,长吁短叹:这个痴姑娘,以后可怎么嫁人?

“福生又托媒人来了”水妈妈悄声的对水爸爸耳语。

“人家福生放出话来,不在乎水和明的事情,等水生了,福生一样把孩子当成自己的养”

水妈妈在苦闷与焦虑中煎熬的声音嘶哑无力,独自躺在床上喃喃着。

蓬的一声,水爸爸将燃尽的烟袋猛的瞧在床的棱角上“是儿不死,是财不散,就依着水苦等吧”!

一夜,水妈妈又开始煎熬着一颗母亲的心:可怜的女儿,后半生可怎么办?

除夕,龙村的上空笼罩着节日的气氛,空气中飘逸着煮熟了的肉香气,时断时续的爆竹声在天空中轰然鸣响,夜幕渐渐深了,一年的最后时光就要流走,

这个年,水妈妈无精打采的,靠在灶旁,红红的火苗舔燎着锅底,隔屋的水妊趁反应比较厉害,身子动一下就要呕吐。

听着水的呻吟,是妈妈的忧虑充溢了整个空间,这个节日,哪里还有心情?就这样,水妈妈恍惚着,锅中的热气渐渐鼓动起了锅盖,整个灶房水气弥漫。

夜雾笼罩龙村的时候,水家的大门传来了有节奏的敲打声,敲打声不断的传来时,水妈妈还沉浸在自己的忧虑中,刹那她还以为是自家的老头子外出回来了:这个该死的老头子,回来就推门进来呗,瞧哪门子的门?

水妈妈嘟囔着走向门洞,打开大门时她就要脱口而出埋怨声在大张的口中,不知道跑到了那里,站在门洞里,望着门外的人——明

明回来的消息在午夜前就传遍了整个龙村,这个年是龙村人为水一家过的,几乎村上的有头脸的人物都会聚在了水的家里,屋里屋外,明和水靠坐在床板上。离开四个月的明黑了,也瘦了,胡子茬堆积在颌下,他的手轻伏在水的肚子上,总是念叨着:水库了你了!水一脸的幸福,就连刚刚还在的呕吐也神奇的逃走了,她依靠着明,有一刻似乎被空中飞舞的烟尘迷了眼,她低转了头,屋内的客人没有发现,水的手迅速的将要溢出的泪水擦拭掉了。明看到了,他怜惜的将水抱在怀里,床外手站立的水爸爸突然猛烈的咳蔌了几声,水赶紧的推开明的手,惹的水妈妈连声埋怨:瞧死老头子,孩子这么久没有见了,你哪里来的臭规矩?!是的爸爸尴尬的回应:不小心,烟呛肺了,围在周围的村民们轰然的大笑了起来,这个春节,是水家最隆重的一次。

福生,可怜的福生,这个春节,福生所有的梦想都破灭了,他喝的酩酊大醉,醉到在床上的时候,他说:我发誓,今生不再娶婆姨!

7 水疯了

明是自愿做农民来到龙村的。

春节过去了,水的肚子越来越大,三月的春风吹来了一片嫩绿,明搀扶着水站在村口,八仙花的枝条抽出了点点翠绿的嫩芽,嫩芽翻转着展开时,就是一片肥大的叶子。明说:孩子出生时,我一定要找到水源,为龙村打一口甘甜的井水。

水满足的笑着,靠着这个来自城里的自家男人:见井水的时候,八仙花也要开了!

明开始找水源的时候,除了勘探,他专门找村里的老年人聊天,喜欢听村里的传说,尤其是老龙王的传说,不断的考证当年的水塘位置。

水源位置确定在村口的时候,水的行动已经很艰难了,明坚持着水在家,让水妈妈照顾着水,他要加紧进行挖井的工作,他要井和自己的儿子同时的诞生在龙村。

没有了专业的挖井工具,明就和村民们用檑木一层层的深入,当挖到黄土的时候,干爽的土质逐渐的粘湿,明知道,泉眼就要找到了。

谁也没有想到,在井下的明终于找到泉眼时,喷薄而出的水吹溃了一层檑木,明被夹击在中间,呼号着的村民把他揪上来的时候,这个城里来的小伙子,闭上了双眼。一路悲痛而来的水在水妈妈的臂弯中委顿在地,她的身下,汩汩的流淌着鲜血,水和明8个月的孩子就在水井诞生之时,在自己的父亲闭上双眼之时,在自己的母亲悲痛过度之时,早产了。三天不到,这个早产的孩子也闭上了双眼,他闭上双眼的时候,水依旧昏迷在床上,堂屋里,明的棺木就要入土。龙村的村民,自愿的披麻在明的棺木前,他们等待着水,他们不忍心水就这样的昏迷在床上,和明的最后一眼都无法实现。

水醒来时已经不在是水了,水醒来时就是三十年后的水,她疯了,疯了的水喜欢到村外的坟茔地,那一大一小的两座坟丘,坟丘的周围零星散落着几株八仙树,膨大的树跟,枝枝叉叉一年又一年的被砍掉,又一年又一年的长出。水看着八仙花痴笑,望着两座坟丘痴笑,从没有看见她流泪,疯了的水在村里的地位很高,没有人会用厌烦的眼光看她。三十年的光阴,她从姑娘水变成了水婶,又从水婶变成了水奶奶………

8 福生的幸福

三十年的光阴,在福生奋力的呸向路边的八仙花时,就如当年龙村水塘中奔涌而出的塘水,用三十年绵绵密密的乡村故事倾泻而出。

这一年的夏天,毒辣辣的太阳灼烧着龙村的大地,走向村口水井的福生突然间对往事无比的留恋,辛辣的旱烟,火热的骄阳,都无法让他停止了思绪,他不知道这是回忆,陪伴了他三十年的,除了这些,还有他一如既往喜爱的姑娘水。尽管水过早的白发飘飘,衣衫褴褛不复当年那个有着黑黑、粗粗大辫子的姑娘,可她依旧是福生忠爱的人,福生拳头大的心脏从装了她的影子开始,就再也没有其他人的影子。

福生感觉到太阳的光刺痛了眼睛,他肩着一对铁桶,腾出了手狠狠的揉搓着眼睛,揉搓眼睛的时候,他看见漂浮着白发的身影从身边悠然而过,就象当年他靠依在水 家的门板上,水擦抹掉手中的肥皂泡沫,从蓬乱着头发,灰蒙着双眼,被相思折磨的脱了形的福生身边擦身而去的水一样奔向了明。

福生恍惚着,这到底是三十年前还是三十年后?他惊鄂的站在那里,前方不远就是明当年挖掘的水井。福生象中了邪,呆立着,看着疯癫的水飘扬着白发奔向水井,站在水井旁边时,福生真真切切的看见水回转了头,回转头的水那刻异常的平静,甚至福生看见她冲着自己微笑了:福生哥,我去找明了!

福生就这样看着满头白发,褴褛着衣杉的水越身入井。水临去时的那声:福生哥,让他老泪纵横,他甩脱了肩上的担子,抛弃了手中的旱烟袋,蹒跚到井口时,他看见清净悠然的一口井水中,水的白发上下起伏跳跃着。

福生,龙村的老鳏夫失声痛哭,用老迈的双手垂打着坚硬的井壁:水呀,水呀,你咋就这么狠心!让我看着你离去?痛哭 的福生终于明白了当年水的痛苦。

19898月的某天,这个午后,太阳毒辣辣的烧烤着大地,剩余了老弱病残的龙村,此刻连出外觅食的野狗都蜷缩在树阴下,伸长了舌头哈着气。没有人注意到白发的水跳跃入井的瞬间是多么的清醒,没有人注意到三十年鳏居的老汉福生用自己最后的一丝力量痛哭着自己的无奈,苦累了的龙村鳏夫福生竟然开始大笑了,笑声还没有结束时,井边彻底的不见了一个人影,从空旷幽深的井中不断传来福生的大笑声…………………….

后记:接受以往的经验教训,在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没有一刻的停止,整整5个小时我坐在自己的笔记本前,我想完整的结束了自己构思很久的故事,故事即将结束时,我遏止不住自己的泪水,乡野间,还有这样一个故事,就在我等待着从清脆竹叶滑落的水滴时,悠然的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水,一个故事,一个为爱疯癫了三十年的乡下女人,的确值得福生用一生珍爱。福生的幸福,就是他可以和水一同安眠在明挖掘的井中,这也算老天对福生的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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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如花主,飞入寂寞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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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楼]  作者:涩未未  发表时间: 2003/07/02 05:40 

回复:感人的故事,最美的坚持.
只要自己认为值得,就一生无憾.
[楼主]  [3楼]  作者:梅林十三郎  发表时间: 2003/07/02 06:05 

回复:不会吧
一个只有小学文化,一个也好不到哪里去, 连什么是回忆都不知道撒, 我认为是因为他们是纯粹的人,没有污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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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如花主,飞入寂寞林
 [4楼]  作者:涩未未  发表时间: 2003/07/02 10:29 

回复:但他们有情对吧
所以有着他们那种方式的坚持,我并不认为没有文化的人就不懂人类最基本的情感,且处理方式也不见得不当
 [5楼]  作者:阳光世界  发表时间: 2003/07/02 11:34 

回复:凄美的结局

叹人生,唏嘘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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