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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物丧志 写下这四个字,我就想笑。不是那种志向高远的笑,如果讲正气、讲正统的人见了,会说我脸上挂着点玩世不恭的表情。从第一直觉上说,我对此四字有反感。就如我是个小学生,瞥见板着面孔、提着教鞭的老师站在我身边一样。 儿时我喜欢玩枪、玩打仗的游戏,这同一般的男孩子没什么不同,也没耽误我学唱社会主义好一类的歌曲并立志报效咱伟大的祖国。不过,我和我的伙伴们有时玩得出格一点。春节时,我们有了大量的花炮,就由虚拟进入实战。我们分成两队,各自占据了一处废弃的房子,中间是一条小街。武器是飞龙爆雷、闪光弹一类的能连续喷射的花炮,双方对战。我们还有盔甲:棉帽子、棉大衣、眼镜,有效地保证了基本安全。连打几天,乐此不疲。偶有过路的行人,得打着“白旗”才能过去--就是大声招呼着:先别打了……可好景不长,不知哪个缺德鬼,把禁用的“大规模杀伤武器”--“二踢脚”(也叫双响)从对面平射过来,把我方一位战士的衣服崩了个大窟窿。这下子不得了,家长们勒令我们一定要彻底停战,和平的日子终于降临了。 现在想来,有点后怕。那一弹要是打在脸上,就有破相之虞,还有可能丧失将来找个好对相的鸿鹄之志。说得惨烈点儿,要是被击毙了,就更甭谈什么志不志的啦。许多事都从我的记忆中被抹平了,一如海滩上涨潮后的沙堡,可我还是怀恋那段时光。由是可见,玩是人类的天性,至少是我这样的人终生不能忘怀的。我已经长大了,此时正在把一个个文字像拼七巧版一样凑成一篇文章。你绝对不能想象我是很严肃地做这件事的,那会使我们的交流有困难。因为我觉得这也一件颇为好玩儿的事,正经点儿说叫有趣味性。 说成有趣味性我是同意的,但要是再拔高,说成“文以载道”什么的,我就不乐意了。这和玩物丧志的词意虽然不同,但都有教训人的口吻。我想,中国的教育若是有不足的话,把本来应该很有趣味的东西弄成庄严滞重,就是其中之一。把你认为正确的道理说给别人听,没啥错误,但最起码也要寓教于乐。一想起“头悬梁、锥刺股”这样的励志篇来,我就有种恐怖感,这是学习还是大刑伺候啊? 把人的一生说成游戏显然有偏颇的地方。但许多事情,包括工作的某些方面,是都可以用喜乐之心,甚至游玩的态度来做,也未尝不可吧?古有疱丁解牛,到了“恢恢乎其游刃有余”的地步,我体味这其中有就玩物的成份。我有个朋友,小学时就喜欢机械、电子一类的玩意儿。在大人眼里看,那叫成天胡整,不务正业。等娶了媳妇,还是这样,连丈母娘都数落他,说闺女嫁错了郎。不想,他的一个小发明和几个创意让人看上了,现在被从原单位挖走,每月工钱万元起码。丈母娘的老脸也多云转睛,逢人便夸:佳婿、佳婿。我曾偷着和他开玩笑说:这老太太,整个一胡屠户转世。胡屠户,可参见《儒林外史》之范进中举篇。 我不否定玩物要有个限度,但这个度有多大,得从一人一事来说。对成年人来讲,说白了,就是自己掌握。古今中外,玩坏了自己还带累了别人的也有,如周幽王的烽火戏诸候,是在玩火。再如石崇的一味以物质挥霍为乐,把自己的脑袋和心爱的宠姬绿珠的性命都搭上了。对绝大多数的普通人来说,有的时候生活有点了无生气,玩玩物可以稀释一下沉郁的心境。别人一玩物,就有人拉丧志的警报,真让我哭笑不得。想来,俺们这个国家有把一个命题引向偏激的传统,不是全部肯定就是全部否定。我倒认为,即使从纯逻辑上说,全称判断也必须要慎用。 聂卫平从小喜欢下围棋,彼时他一定是对这个游戏到了热爱的程度,才能一生致力于斯。大家都表扬他玩得好。今天要是有人建议他改行像我那朋友一样去研究“高科技”,说那才是正事,不被人笑死才怪。这就是说,玩物要是能与自己的事业统一起来,那是最好不过了。不论你玩什么,只要无碍他人和无损于社会,那就尽情地玩吧。一个不小心,还能玩出老聂那样的名气或者挣我朋友那么多的薪水。还有会人不无羡慕地说:瞧,这小子,玩大了。 二○○三年六月二十六日 ※※※※※※ 准风月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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