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步散语（2）

文 / 散步而已

前不久，在全人类目光的注视下，巴格达又遭美英联军的猛烈轰炸。位于幼发拉底河畔的古巴比仑，再度屈服于现代文明衍生出的坚船利炮。清真寺的钟声一度中断那苍凉的回响；《一千零一夜》的故乡布满前程未卜的苍茫。世世代代梦想着与真主相遇相拥的伊拉克人，没能登上尼布甲尼撒时代的“空中花园”，今天，却在淫魔的威逼下，沿着通往地狱的阶梯缓缓落下。

  美英侵伊战争已经告一段落，我的心却一直沉没在不散的灰色中。这其中，习惯于胡思乱想的我关注过非典病疫，关注过孙志刚事件，可思绪的重头，始终未能从发生在波斯湾一带的那场战争中解脱出来。或许我想多了，想重了。我把它提升到了古代文明与现代文明兵刃相见、生死肉搏的层面；我由此联想到了同样有着千年文明史的中国与其相似或非似的地方；我思索、分析着同样生活在现代环境中的东方人与西方人其思维走向、思维内涵的相同点、不同点，和由此派生出的不同思考结果。于是再度感受到了传统文化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再度领受到专制文化下那种自我钳制和自甘受奴的残破心理和思维罗盘。

  战后不久，CCTV一个专题节目。主持人问前方一位记者：伊拉克是一个文明古国，有着这样灿烂文化背景的巴格达市民为什么要抢东西呀？前方记者答：我们一开始对这种现象也困惑不已，后来分析出来，就是任何社会任何地方，都会有这种人渣的……

战争后期，CCTV军事专家点评节目。著名军事专家甲：这仗怎么打成这样了怎么打成这样了？先估计是萨达姆诱敌深入，然后合而歼之，怎么现在不见一兵一卒，就这样让美军进城了？军事专家乙：孙子日，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终而复始，日月是也。从这点上看，萨达姆是不懂孙子兵法的。主持人附和：对对。听说美国等西方国家，现在《孙子兵法》非常畅销……

战争之后，一本权威杂志上登载社科院一研究员的文章，其主体内容在大肆为中国的古代文明作了渲染后，落脚点是：因为我们有着如此辉煌灿烂的古文明，所以我们是不可战胜的！……

对于第一例中的主持人和那位据说有着硕士学位的记者，我想问的是，你们是不是真正哪怕是粗略地读过一点中东文明史，读过该史后，是否将其与西方文明史，与东方其它不同地域的文明史进行过比较？比较之后自己有没有融会贯通地进行综合分析，尔后得出自己的结论？哦，或许不用涉及如此多，还是从ABC入手吧。首先，你是否搞清了所谓“古代文明”这四个字组合在一起的概念？它可不是什么“五讲四美三热爱”之类，而是人类文明发展史中具有进化标志的具体指向，没有你在心里预先置定的阶级烙印或形态上的所谓美丑。打个简单的比方：有人发明了一种先进的进攻武器，即使那发明者是海盗，是用来打家劫舍用的，在现在那玩艺儿也堪称文明古藏之一。更何况“巴比仑王国文明一直裹卷着十倍于自身的残暴”（余秋雨）。再看看今天的中东地区，看看同样有着古文明背景的巴勒斯坦，我想再费言词无疑显得多余了。

对任何方面的专家我都怀有景仰情愫。景仰是一种尊重，是对其人格和地位的承认。这一切，不等于只要是论及到所专属的范畴，其他人就只能弃脑不用，唯命是从。这正是国人思维中甘愿受奴意识的体现。直至今天，我们可以不顾医学临床上一再强调的个体差异，从而出现“全中国人同喝一付药”的洋洋景观。因为那药方是专家开的。

刚开始打仗时，我在网上发了一篇题为《历史将降下惨烈的帷幕》的文章，对电视中关于战争的评述内容提出了质疑。鉴于交战方大白于天下的悬殊实力，战争本身的胜负或具体战术上的分析已经没有多少意义可言。倒不如把美英发动此次战争的意图及其价值取向，或美英全球战略的发展走势，结合此次战争探讨一下，我想无疑会赋予这场战争更深刻的含义和更实在的内容。这对世界尤其是对我们中国人自己，都有好处。当时有一位网友讽刺我，意思是专家都算不了什么，就你行？我当时无言以对，只能猜测他当时一定在按专家开的方子，正大口大口地喝着中药。

有着古代文明，不一定不可战胜。在此不想提及焚于淫火下的中国圆明园、溃于血腥中的印度罗摩神庙，还有直到今天仍在饱受磨难的耶路撒冷城，今天巴克达人再遭蹂躏的事实（也有国人学着西方人说他们解放了、自由了、民主了），就是雄辩的证明。我能理解研究历史和受缚于某一学派专家们的思维方式，当他们被前世的业绩激发得心潮澎湃的当口，便会摆出爷爷们的基因来支撑自己后天缺钙的脊梁。但现实结果往往与他们的判断误差千里，甚至完全相反。

单线条的思维方式，仍在主宰着我们的思维走向。面对多元化且呈动态发展的世界，中国的教育方式和许多国人的思维方式不只是面临挑战，而是在无声无息中戕杀自己。有着古文明的巴格达人何以要抢劫？如果不是我们对古文明本身含义的无知，如果我们具备了综合和渗透似分析事物的能力，相信那位主持人和记者就不会在面对亿万观众的媒体上对此大发感慨了。任何事态事物，均与当时的环境、状态和背景有着密切的关联。面对这些，不同的思维线条会作出不同的结论：道德家认为那抢东西者不文明；有产者认为那抢东西者是十恶不赦的匪徒；革命家认为那是打土豪分田地，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行动……

单线条的思维方式让我们束手自缚，难容异者。崇尚唯物论，便将一切未知世界打入牢笼；青睐唯心史观；便把任何事物神化起来；看了萨特，把存在主义作为衡量事物的唯一标尺；知道了弗洛伊德，故将所有梦境与性相联……所以，出现了一个什么“功”，便会有如此多的人如痴如醉地钻了进去。我们崇尚更多的，还是古人、名人。有的文章，列了许多的“古人云”、“某某说”之内，藉此来证明和支持自己的某项观点。通篇文章，除了古人或名人的语录外，他的东西只有一两句，而且绝不是自己思维的结果。这不是写文章的技巧问题，而是我们的思维原本如此。不管对与错、是与非，也不论过去时和现在时，他的逻辑走向是：只要是古人说了的，名人说了的，就一定没错。所以，我的文章也没错。于是，出现本文前面列举的依据古文明来“质疑”今天的抢劫现象，用孙子兵法去锁定现代战争的打法，也就不足为奇了。

多维性、重复性的思维观，不是要我们抛弃书本、抛弃知识、抛弃古人和名人，恰恰相反，是要让我们更系统更全面更综合地去了解上述中的精华和智慧，然后进行溶解加工，升华成自己的思维主体。我主张读书时要读进去，然后又有一个拔出来思考的过程。带着疑问带着自己的主见去读书，这样就不易沦为单线条思维的奴隶。最近从报上读到一位留学英国的人写的文章，其中有这样一段话：“在预科班里，教学内容和模式都与以前大不一样。我们鼓励说出一切自己的观点，这种模式鼓励了我们的创造思维和批判思维。这里的老师经常说的一句话是：‘Be critical’(要有批判精神)。很重要的一点是这里的讨论气氛很open（开放），没有绝对意义上的对与错，只要能够找到论据支持，你的观点就是不错的。这样的学习更能让我深刻透彻地掌握知识，而非为了一个所谓的标准答案而伤透脑筋，甚至失去了学习的兴趣。”

这在我们的学校有可能吗？尽管所谓“素质教育”喊得介天响，你想毫无束缚地发表自己的见解？对不起，古人在你潜意识中有道绳，眼下的体制在你脚下有道坎，你过得去么？

这是悲哀。这是无奈。我不仅为现代的国人悲哀，更为长眠于地下的古代贤士们悲哀，因为，总会有人步履匆匆地前去敲棺问路，导致圣灵们不得安宁。

伊拉克受侮，不只是表面形态上的落后，是古绳束缚下的自我悬梁，是文明古国单一的思维方式在现代多维性思维方式下的缴械投降。

2003/6/26临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