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秦是在高一那年认识的,她剪着短短的五四学生头,戴黑色的宽边眼镜,比我高半个头。常穿着件绿色的外衣,很清秀的样子。到现在同学们在一起,谈起她,还在说那时候她就很有书卷气。 她是个有点孤独的女孩子,班上的朋友很少。父母是老师,那时已经分居了。 她的座位在我的左后方,语文成绩很好,作文常常被当作范文在全班念。 不记得我们俩是怎么好起来的。最近读万方的一篇小说叫“华沙的盛宴”,说的是两个女孩子的事,就觉得写的跟我们俩很多相似之处。我们粘乎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做不完的事,看电影,逛小吃摊,上书店…… 快毕业的时候,出了点误会,也象小说里写的一样,两个女孩子都很揪心。她给我写了一封信,里面这样说:“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会随着岁月的延长而淡化,这是一个阴影,经常阻碍我对我们的设想……也许你是随时可以忘记我的!因为你从来没有任何语言,文字等实实在在的东西可以表现你的心里活动……”“也许是因为你觉得信呀,目光呀,真正的回忆呀,全是一种束缚和数学功课……” 现在看来,也许有人要笑,这种信不是同性恋就该是写给异性的才对。可是,当时我们的情感的确是真实的。 我是个比较开朗的人,常常在外边疯玩,不知道为什么跟她这样一个文静细腻的人粘在了一起。现在看来也许只能说是一种缘分吧,做朋友也是要缘分的。 误会过去之后,我们还是照常,一边复习,一边吃她妈妈做的又香又辣的菜。 上课时我们传纸条,她写道:“最近在摘抄《漱玉集注》及南唐二主词,正在用你给我的那个硬皮本,就是封面是许多外国风景建筑照片叠乱在一起的那个,曾记否?” 毕业后我们分开了,她补习一年上了大学,跟离完婚的母亲住在一起。不过我们还在一个城市,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就很少见面了。我们依然通信,信多得跟情书差不多。说着彼此学校里的事情,其中不乏她对自己喜欢的那个另有女朋友的男孩儿细致的描写。 说到我们的友谊,在这个时候,她在信中感叹过“我们也许是一生的朋友” 她学的是日语,毕业后做了一段时间的导游,带的都是日本团和香港团,过了一阵就去了机关,跟着又派去日本工作一年,从日本寄了明信片给我,也写过很长很长的信。我说你很风光嘛,我快跟你说不上话了,记得她的回信里,给我感触极深的一句话是“我们会殊途同归的”。 去日本之前她跟单位一个同事结了婚,她说“我觉得他没有什么不好,既然追,就嫁吧。”我也去她“参观”过她的丈夫,很稳重一个人,只是城府很深的样子,比她大好几岁。回来我跟老公说,她可能是想尽快逃离那个父母离异的家吧。 从日本回来后,我们约了在小茶馆见的面,她胖了不少,不过很精致的样子,送给我很大朵花的日本方巾。 我的孩子快降生时,她来家看我,说要换换环境,打算出去走走。晚上躺在床上,我们聊到天明。那时她已离婚,她说在那个家里,她很多余,他的母亲妹妹都住在一起,她什么事也不用做。她和他没有什么矛盾。 孩子出生之后,我就焦头烂额了,只知道她辞了职去了上海一家日本公司。一年后,她高高兴兴寄了照片过来,身旁的男子很英俊。婚纱照。 接着她也有了儿子。通电话时她也开始有了说也说不完的牢骚,和很多刚做母亲的女人一样,为了孩子跟老人有了分歧……. 到现在我还在后悔,那时候我怎么就不能多打几个电话给她,多听听她说话,多跟她聊聊,多问问她……她可是孤身一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在身边呀……我以为她就跟我们每一个结婚生孩子后被琐事弄得焦头烂额的女子一样,只是一时的烦躁,总有挺过来的一天…… 到我想起很久没有她的消息,终于抽出时间去拔那个上海的号码时,一切都晚了。 没有人接。再拔,还是没有人接。没在意,以为是出去了。 过了几天再拔,居然说是空号!我这才急了,猜测着出了什么事。那是她和他结婚时买下的房子呀,为了供房,孩子刚满月她就上班了呀,怎么会是空号! 有了不祥的感觉。急急忙忙找出早被淘汰丢进抽屉的旧电话薄,翻出她父亲母亲的好几个电话号码,一个一个打,不是没有人接就是空号,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深夜时她父亲那边终于有人接听。我问:“是*老师吗” “是。你是?” 我自报了家门,尽量平静地问:“秦在上海的电话为什么是空号了?” 那边顿了一会儿,说“她出了点事,我把她和儿子接回来了。现在住在她妈妈那里。” 我的心沉了下去,那种感觉无以言表。 是她的丈夫,那个英俊的上海男人,她寄与了无限深情的那个男人,深深地伤害了她。曾经跟我说要在上海安定下来的那个她已经患上抑郁症,开始接受治疗…… “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现在还没有别人知道这件事。谢谢你记得她……”电话里还在说着什么,我迷迷糊糊地应答着,心里已开始盘算着去见她。 见到她时她远没有从前漂亮了。我们俩在公园的树下坐了下来,她说话还是那样轻言细语,细腻温和……只是总是无法从那个阴影里走出来,说着说着就一个人出了神,时不时地开始蹦出有关那个可怕的场景,有关那个女人的事情……“她还要我出去!那是我的家”……我试图转移她的思想,但已不太容易。我的心都疼起来。 回来后我开始联系过去的同学,我们邀她带儿子出来玩,参加我们的聚会,她很高兴,每次都很开心。可是看得出来,她的思想还是有些飘乎。她的儿子怕生人,离开她的怀抱就会哭。我们试图把她从那些事情里拉出来,但又不敢打断她,也许她全说出来会好一些呢。 眼见着她跟我们越来越近,也开始联系工作的时候,上海的离婚官司开庭了。那边已经卖掉了房子,给了她一笔原本就是她母亲给她买房的钱,儿子跟了他,那边就没说过要。 她还是崩溃了。 她母亲来电话说,住医院了,你们别去看她,装做不知道吧。 写到这里我的心揪着难受,说好了我们要殊途同归呀,是要归到一处幸福的彼岸啊!你怎么可以这样为难自己……好起来吧,我们还有一生的朋友要做的呀! ※※※※※※ 雁过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