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陆小跳,电话!”
“219陆小跳的电话”扬声器里传来老太太洪亮的声音。
今天是星期六,还想多睡会懒觉呢,真是烦人。小跳看着舍友们锁着的眉头赶快从上铺跳下来,披着衣裳往外跑。老二喊道“关门啊,小跳,真讨厌!”“三姐最近怎么这么忙?”小不点从蚊帐后面探出头来。“睡你的觉!”老二朝别的床看看冲小不点压低嗓门喊。“二姐,那你关门啊!不关门怎么睡觉啊!”“要关你关,我可是一级睡眠。切!”小不点吐了吐舌头缩回了脑袋。
小跳回到宿舍,蹑手蹑脚地爬上床,开始叠被子了。刚才的电话是卞鹏打来的,卞鹏是小跳高中时候的校友,也是她哥哥的同学。更巧的是两个人都考到了同一个城市的大学。卞鹏一会要过来接她去动物园玩儿。“跳姐,你还睡不睡了,你那吱嘎吱嘎的干吗呢”姜蕾盯着上铺的铺板说。“我马上就完,9点了,同志们,也差不多了吧”小跳一边说一边跳下床。“哎呦我的妈呀!你下来倒是告诉我一声啊,我刚想起来探头,你练空中飞人儿哪”姜蕾夸张的大嗓门把大家的睡意都给绞了。看大家都不睡觉了,小不点来了精神“跳姐,谁的电话呀刚才?” “一个朋友,约我出去玩,姐带你去。”“恩!去哪?和谁呀?”“还有谁呀,小跳,是不是那个卞什么来着?他怎么周六日学校就没点别的事?一大早就搅合,不让人睡个好觉。”老二冲着小跳嚷嚷。“对不起大家了,不过咱们也太懒了点儿,都几点了”小跳拿起水盆去洗脸了留下一屋子的吵闹。
刚洗完脸的工夫,宿舍里就闹翻了天,小跳和端着水盆的老五撞了个叮当,“怎么了,小不点闹什么呢?”“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小跳看见老二一脸的不忿,小不点一脸的委屈跟要哭似的。见小跳进去又都不吵了。真够闹的,小跳心里想着,一边赶快收拾想快点离开这是非之地。不知道为什么,她越来越讨厌集体生活,从上初三到现在她好象一直都在学校住宿,起初的新鲜感早已经没有了,反倒是越来越感到受到约束似的不自在。连生活习惯都必须改变,还老是吵吵闹闹的让人心烦。
卞鹏来了,体贴地接过小跳的背包,其实小跳看他背着自己的包怎么看怎么别扭,不过小跳习惯什么事情在心里别扭着。出了学校的门,卞鹏便从衣服兜里掏出“硕大”的眼镜来架在脸上,小跳每每看到他戴上他那副眼镜就觉得滑稽的可笑。当然卞鹏戴眼镜是为了看地图和站牌。因为对于他来说这还是一个陌生的城市。小跳虽然先于卞鹏来这个城市两年了,但是她除了家里和学校、几家商场几乎哪里也不知道怎么找。卞鹏比小跳小一岁,可是记得当小跳要他叫小跳姐的时候,他却死活不答应。倒了两趟公交车,到了动物园,卞鹏去买门票让小跳在门口等他。卞鹏从来都认为男孩子和女孩子出来应该是买单的。虽然小跳觉得这样不合适。小跳被门前的小书摊吸引了过去,看到几本月报有心想买,但看到卞鹏已经走近了,就放下书随他一起进了动物园。“小跳,我有个疑问?”小跳歪过头问:“你说说看。”“你和我说你的名字就是因为你从小就喜欢跳?”“是啊,我听我爸爸说我从小就喜欢跳到盒子上再跳下来”“可是人起名都是出生不久啊,而那时候你怎么可能会跳呢?”小跳想这真是个奇怪的问题,自己怎么从来都没有想过呢?“这我倒没有问过,或许我的名字起得晚吧!”
小跳问卞鹏“这几个月你每个周末都来找我出来,不会影响你的学习吧!”小跳本来想问不会让你的开销超支,但是觉得那样恐怕会触及卞鹏的自尊心。“不会,学校里课程不紧,专业课还都是理论课,没有实践课。”卞鹏停下脚步笑着说“要是你觉得总是我来找你,你觉得不好意思的话,你也可以去学校找我玩啊,哈哈~~”卞鹏一边说一边趁机拉住了小跳的手。“找你,我才不会去找你呢,想的美吧!”没想到卞鹏倒会得寸进尺,小跳红着脸要走开。却怎么也拉不出攥在卞鹏手里的手。
“圆圆--的脸,大大--的鼻子,高高--的个子,大大--的眼~镜,哈哈哈哈~”小不点和姜蕾在那里拿腔拿调地对着小跳起哄,对于这样的情况,让她早就见怪不怪了。“哎!抬腿,我扫这哪!”她用笤帚打着两人的腿,以示抗议“你们值日不知道啊,也不扫地,坐那起什么哄啊!”“大哥,你找媳妇干哈呀?”“生娃啊”“生娃干哈呀?”“娶媳妇啊”“娃娶媳妇还干哈呀?”“生娃啊,哈哈哈”“哈哈哈”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收不住了似的胡闹起来。小跳哭笑不得地拉起两个捣蛋鬼“你们两个半疯!起来起来,打水去,别闹了!”
(二)
小跳还没有找到恋爱的感觉,可是他们却似乎已经开始了恋爱。每一个周末,卞鹏总是风雨无阻地来到小跳的学校,在大家的眼里俨然是一对甜蜜的恋人了。有时候天气不好,他们就在小跳所在的校园里散步,然后一起去食堂吃饭,到自习室看书,然后卞鹏去赶回学校的末班车。就这样,卞鹏在小跳那里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如果周末卞鹏没有来,她便不知道都该做些什么,变得焦躁不安起来。而小跳在卞鹏的心里已经成为他心中未来的嫁娘,半生追求的爱人了。凡是从恋爱过的人都会知道这之间的差距。又是一个阴雨连绵的五一长假,卞鹏来到小跳的学校,两个人来到自习室看书。由于放假,同学们三三两两的都回家去过节了,小跳没有回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卞鹏没有回家,因为对于她那个家她真的不想回去。她知道回家后几乎看不到父亲的影子,然后必须面对母亲孤寂而又冷漠的脸。
天阴的象巨大的笼屉罩在人们头上,下午时候就只剩下这两个年轻的恋人坐在教室里面看书了。不知道几点钟,教室里的突然停电了,静寂的教室里黑洞洞的,这让小跳感到很害怕,相反卞鹏异常激动,黑暗把他的五官裹得密密匝匝,惟独一双明亮的眼睛在深深的眼眶中一眨不眨,他拉着小跳的手把她抱得死死的,小跳感觉到卞鹏的心跳附和着自己心跳的节奏,他在黑暗中捧着小跳的脸,用他的嘴唇找寻着小跳的唇,他的嘴唇软软的、热热的,小跳感觉到他的气息,男人的气息,那气息让她反感,让她无法产生任何温柔的遐想。她拼命地扬起头躲避了他的吻。
卞鹏看到黑暗中小跳眯起的眼睛,如果在平时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鼓起勇气这样做的,但是现在,欲望让他更有力地围住小跳的身体,他的嘴唇在小跳的脖子上吸吮着,有力的双手在小跳的身体上探寻着,小跳想自己应该推开他,起码在自己还没有心理准备之前,但是这时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溶解在这静寂中了。
然后他把小跳放在了地上,当小跳意识到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她本能地反抗,象任何一个头脑有欠清醒的被冒犯者那样半推半就地反抗着,她一次次地用手扒开他在拽他牛仔裤的手,随着他的努力越来越倔强和粗暴,小跳的反应也越来越强烈。挣扎中,小跳看见了教室的窗棱灰色的天空和灰暗的墙角合成一个古怪角度的教室墙隅的刺人视野。震耳欲聋的音乐在远处缩成一个点,象早搏的心率突突地跳动着。小跳的身体在挣扎中疲倦,卞鹏的动作越来越有力,小跳也粗暴地回应着他。手边没有可以用来反抗的物件,她没有任何外在的辅助可以伤到他,只有用指甲反射他对自己的撕裂,她幻想着指甲变成了锋利的刀刃在他的背脊上划过,每一遍都杀死他一次。许多色彩在她的眼前飞舞,这让她分不清自己身体的界限了,直到卞鹏成功地把她的双手用一只手固定在她的头顶,当剧痛从腿间传来,小跳的眼前一片空白,她想起爸爸、妈妈对视着然后远去,想着自己最心爱的娃娃被哥哥肢解,最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那个背着女式包带着厚厚镜片的黑边大眼镜的卞鹏向他伸出手来。天空中两朵乌云撞击在一起,抖下一束闪电,闪电中,小跳感觉痛慢慢稀释,扩散,徐徐地随着一阵麻麻的电流蔓延,化成无数电离子伴着雷声的轰鸣注入四肢百骸,她感觉到无数的灵魂冲出头顶,从墙隅出俯视着两个人一下一下地重复着的动作,俯视着卞鹏的双手穿透肌肤在她五脏六腑上强有力的揉擦,一直狂涌的泪止了,每一下痛的顶点都牵引着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充实的亢奋,她停止了反抗,她知道一切就要过去了。
小跳的大脑中依然泼洒着各种狂野的颜色,让她看不清他也听不见他,木然地穿好衣服,当她虚脱地回到宿舍,过了很久,才感觉到天居然亮晴,象早晨一样明媚。
(三)
夜晚的安静让小跳的思绪天马行空般的回到那天下午,她在想:结束了,该结束的都结束了。春天的早晨格外清爽,为了不惊扰舍友,她早早地离开了宿舍,她要回家。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回家。回家的路上,她看到街边的树叶已经绿了,一只体形很大的乌鸦落在一个细枝上,晃了几下身体扑棱地飞走了,留下一声鸣叫,摇洒下几片树叶绝望地飘摇着,小跳走到门口,从脖子上拽出温暖的钥匙,轻轻一推,门没有锁。屋里没有往日的整洁,显然已经有几天没有人整理过了,小跳放下书包,开始整理房间,一边想家里会发生什么事情。妹妹在读高三,马上就要高考了,千万不要影响她的情绪,她这样想着,便朝着妹妹的房间走去。
这时候,妈妈回来了,她看了小跳一眼,然后便径直去了洗手间。这让小跳有些不安,觉得自己是不是回来得不是时候。
妈妈出来的时候,小跳说:“妈,家里没事吧!”说完就觉得自己问的不合适。“你们都盼着家里出事呢吧,你还知道回家!”妈妈情绪好象是燃了捻的爆竹,“你们都走吧,都别要这个家了,知道你们都是一伙的,都是你爸派来治我的,我白伺候你们这么多白眼狼了”小跳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番话说的怔住了,她知道妈不是冲她来的,一定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妈,到底怎么了?”“你爸走了!”妈妈真是伤心坏了,说到这里的时候,一下子就软了下来,哭得象个孩子。小跳在心里想千万不要千万不要,可事实还是证明了自己的判断。妈妈是个粗心的糊涂女人。从小城市生,小城市长大,本以为嫁了个老公这辈子就这样可以没有什么改变了。随着老公工作的调转,几年的两地分居,她一边照顾上学的孩子,一边上班,忙碌的生活使得她的脾气和性格都变的粗糙和急噪。对于孩子和老公,渐渐的她习惯抱怨把写在脸上,但其实她的心里却无比塌实。而小跳他们的年纪是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母亲风风火火的脾气和无休止的絮叨的。直到母亲随着父亲放弃了家乡的工作来到这里,她也自得其乐地做一个主妇,却忽略和放弃了自己的生活。无论她的态度如何不屑,在她的世界里,父亲永远是第一位的,只是她过得太简单也太糊涂了。剩下的两天里,小跳一刻不离地陪在几近崩溃的母亲身边,听她一遍遍地宣泄着她的委屈和愤怒,对小跳对父亲及其和父亲相关的任何她能想象得到的人。而小跳此时最担心的是妹妹的高考,她想到这些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对不起母亲,但是她的确替妹妹想的更多。
父亲真的走了,而且走的无影无踪,也无声无息。甚至连他最亲的孩子们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的,到底去了哪里,小跳找到公子哥似的哥哥,把消息告诉他,他似乎关心的是爸爸对他的承诺是不是都能兑现了。这让小跳很恼火,她比对他惯用的语气更为强硬地要求哥哥回去安慰一下母亲,“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你总该回去面对一下,况且妈妈现在很需要你,我昨天在家一整天就听见她在那里无数遍地说你哥哥又不在家,你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感觉,是天都塌下来了。”“天塌下来,我回去能起到什么作用呢,让他看到我恐怕只是重复和你的那些无休止的宣泄罢了,我先给她打个电话吧,你回学校吧,这件事咱们都帮不上,只能靠时间来解决问题了。”哥哥垂着眼皮对小跳说:“对了,小妹怎么样?”那一刻,小跳是真的为妈妈感到了难过,哥哥现在关心的也是妹妹的情绪,可是妈妈怎么办,她只能默默一个人地接受事实?她含辛茹苦照顾成长的孩子又有谁为她分担忧愁呢?
小跳回到学校,宿舍里已经来了好多的人,实在让人喘不过气来。小跳一走进宿舍,老二便破天荒地主动让出她的下铺一角拉她坐下,虽然她更想做的是洗洗脸然后爬回自己的窝。这几天来,她实在是感觉到太累了。可是老二难得一见的热情使她实在不好推辞。姜蕾和老五他们在里面围成一个圈不时回头朝小跳张望,不知道这两个捣蛋鬼在搞什么花样,当时当她们回过身来的时候,真的让小跳大喜过望,一个十分醒目的寿桃和蛋糕,“祝小跳(跳姐)生日快乐!跳出快乐!跳出幸福!”
这就是集体生活,它永远能带给你惊喜和意想不到的快乐。“是啊,今天是我19岁的生日,连我自己都记不得了,可世界上还有你们这些讨厌鬼记得我的生日,我感觉到满足和快乐,谢谢你们!我爱你们!爱你们大家!”不知道是因为高兴还是为了什么,小跳忽然掩面而泣,感觉这几天来的一切都被泪水冲刷一净了。“小跳姐,不光我们记得你的生日哦,喏~”小不点挤眉弄眼地递过来一封信,然后拉着长音儿地怪叫“真是,幸---福---啊~~”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