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再挣扎一下
涵烟
成长的过程
陈莉是我由7岁开始玩到大的同学兼朋友。她7岁之前在河南,也就是说,在此之前我还不知道世上有个叫陈莉的女孩。她的父亲在河南工作,所以她与他的哥哥就在那里读书。至于母亲呢?当陈莉在7岁那年回来至今,我就没见过她的母亲长得是什么样子。似乎她是没有母亲的一样。
陈莉在河南2岁时就开始接受教育了,她从那时开始学画画和音乐,在这方面她是很有天赋的。我常常像个傻瓜一样坐在一边看她画给我看,唱给我听,跳给我看。于是,我就羡慕极了,并叫她把这些全都教给我,而我总是笨得像只小象。唱得没她好听,跳得没她好看,画得线条一踏糊涂,就像一堆乱草挤在那里似的。
陈健是陈莉的哥哥,比我们大6岁(我与陈莉一样大),我们读小学,他就念初中了。他那时就会写一些小文章了,散文是他最拿手的,再后来,他连诗也写得快炙人口了。陈家两兄妹不仅人长得标志,小小年纪就才华横溢。他们就是我心目中的才子佳人。
小时的我总是很不懂事的,没事就向陈莉打听她母亲的“下落”,对此我好好奇得不得了。陈莉当然不能给我满意的答复,每次问她她不是摇头就说“哥哥说我们是没有母亲的”,我就更好奇了,他们真特别啊,连母亲都没有!
而当陈健一听我在打听此事就会对我黑着一张脸,把脸拉得跟驴脸一样长,眼神也狠狠地,那表情似乎在警告我再问下去就把我的嘴巴缝起来。
这件事一直到后来长大了,我才依稀从别人的口中知道一些,原来陈莉的母亲在她1岁半的时候跟别的男人跑了。难怪陈健那么忌晦别人问起他母亲的事来,对于他们来说这根本就是一件耻辱。
也许正因为如此,他们两兄妹才那么发狠地学习,文采出众,令人刮目相看。
长大了,我也爱上了文学。这,多多少少受了他们的影响。我也学着他们写东西,只是,我永远成不了他们那种近于“专业”式的写作。但是,我们都有着一种共同的思想和激情。常常三人结伴而行,去爬家乡最高的山,去体验大自然,与大自然溶为一体,去感受激流的汹涌澎湃和嚎叫。我们站在高高的山巅上,陈莉望着远方某个地方开始唱歌,嘹亮的歌声响彻云霄。而陈健就对那些花呀树呀草呀抒发他的激情,连天上飞的鸟儿已成了他诗中的灵魂。再不,陈莉就掏出铅笔(她一直没有在画布上画过一张画)和白纸,而我与陈健就成了她笔下的人物。在我的印象中,陈莉似乎一直对人物素描感兴趣,并且也画得维妙维肖。至今我还保留着一些她的画。画中的我是很美丽的,陈莉每次都把我画成一个天使般,连笑容都是活的,有时也把我与他的哥哥画在一起,他的哥哥就像一个保护神一样站在我的身边,而我就小鸟依人般靠着他。
进入社会了,我们各奔东西。什么画呀诗呀的似乎已被遗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了。我们准备把自己溶入这个繁华的世界,适应这个社会,我们开始工作,开始恋爱,直到都觉得累了,然后就开始互想念互相牵挂了。
见面使我们彼此感到震惊不已。生活已经把我们改变得几乎认不出对方来了,我们的身上多了一些世俗的东西,当初的纯真很难再找得到,脸上写满沧桑。陈莉戏谑说还没有堕落风尘却已满面风尘。
是啊,是什么改变了我们呢?生活总是一成不变的有规律的,是缺乏某种新的刺激吗?还是我们已经向生活妥协了?当年的激情怎么找不到了?
陈健说并非是没有了激情,而是对爱情和诗歌都感到厌倦了。他总是不断地换女朋友,变着花样地与她们交往。他说不知道为什么,不知是她们有问题还是他自己有问题。我想,也许是他的心理压力太重了。母亲的离去在他的心底已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陈莉告诉我说他始终对母亲的背叛耿耿于怀。这或许与他总是不断地换新女朋友有关吧。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
陈莉不再画那些单调的素描了,她说黑白令她感到这个世界很空洞。现在闲下来时就画些裸体画,女人的和男人的。她说以前那些没有肉感和曲线美,找不出画的灵魂。我压根底就不懂得怎么去欣赏画中的肉感,感观上觉得那是一幅好画就是好画。
当我看她给我她画的那些裸体画时,令我感到很震惊。我很仔细地“研究”着它们,从那些凹凸分明的线条中,我没有看到什么灵魂,但是,我却感觉到了那些画竟是如此的荒凉,看后有一种压抑感深深地纠住我,几乎使我透不过气来。
这种感觉令我对陈莉有些陌生起来,更令我感到心底处某个地方被某种东西划痛了。我用沉郁的声音对她说我还是喜欢以前那种简单而纯朴的素描。陈莉就对我夸张地笑,大声地告诉我说我不懂得欣赏,从她夸张的表情上我看出她的空虚和眼底的落寞,从她不断挥动的手臂我看出她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又想要放弃什么。
到底是什么东西改变了她?
陈莉问我现在过得怎么样,我说还能怎么样,到是外壳变丑了,内壳上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伤痕,而人也老了、世故了。陈健在一边听了不经意地牵动了一下嘴角,这个笑容有些冷和酷,但是却使他看起来很性感。
我盯着那个性感的笑容问:都过三十的人了怎么还不考虑结婚?还想要继续放荡下去啊!
性感的笑容瞬间换成一种自嘲:结了婚还会像现在这么自由吗?我不喜欢被婚姻束缚。要不,你嫁给我,做我的媳妇怎么样?
看着他那副不羁的样儿,我故作不屑地哼了一声。陈莉就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们,我猜不准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还记得我们三个曾经的约定,说要合写一部叫“成长”的小说。就写给我们自己看。序和开头由陈健来写,中间由陈莉来写,而我就写结尾的部分。但是,这个约定至今都没有实现。本以为他们会写的,我呢,我深知自己知识的贫乏和空缺,我能写出什么来?充其量不过是喜欢文字而已,这只是一种潜意识中对文学的倾向性,而他们就不同了,他们是具有这方面的才能的。
但是,这种对文学的狂热似乎在他们的身上都已经荡然无存了?我仍然是活得一踏糊涂,茫茫然然。
陈健说现在叫他写东西就像便秘,哪有泡妞那么自在和随意。
我以前认识的那个博学多才的陈健去哪里了?我一直欣赏的尖锐的文字却成了“便秘”式的要一点一点拉出来了!我怎么也不会相信他说的“写东西就像便秘”一样辛苦,这肯定是有一定的因素所造成,关于这一点我深信不凝。
只要再挣扎一下
我们的相见正是一个多愁善感的秋天。而我们,似乎都在人生的道路上受到了创伤。
我们就在那些日子里互相疗伤互相安慰,一起回忆那些激情的岁月,谈渺茫的未来,情绪激动时也会骂一句“他妈的!”
陈莉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抽烟,她说烟是一个好伙伴,与男人不一样。
她说男人除了会说事业、成就,就是他妈的冲动。
要情趣时他们就说工作,要浪漫时他们却说“来吧,宝贝,这个时候适合睡觉!”
这叫什么嘛,没意思,还是烟比较通人性。当你孤独时它可以陪你,当你痛苦时,它可以替你搔搔痒,咳嗽两声就不那么痛了,不信,你试试看。
说着陈莉还真把印着她口红的烟屁股塞到我的嘴里,被她突然的袭击,一不溜神就大大地吞了一口烟,呛得我一把鼻滴一把泪地哭笑不得。她就冲我放肆地大声笑,笑得泪水都流出来了,她一边笑一边说烟还是她作画前的灵感。
说实话,陈莉改变得如此彻底如此陌生令我感到很难过。或许,在他们的眼中,我给他们的感觉一样如此也不定。
在这个复杂多变的社会里,我们总是要不断地接受一些新事物、新思想、新内容,以及某些他人的行为对我们周围环境的控制,而我们必需要适应这种变化并准确地判断其根本原因,不能被这种外界力量所左右,否则将会迷失自己。
这,得看被影响的这个人的意志力坚不坚定了。想必,陈莉正是被这种来自他人及外界力量所控制了。而这种猜测是在半个月后被肯定的。
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我坐在阳台上读德莱塞的《珍妮姑娘》。看到白兰德掏出钱包取了一百块钱递到珍妮的手中,想想可能太少,便说:“这个你先拿去。明天我再送你些。你现在是我的人了--记得。你是属于我的了。”说完很亲热地拥抱了她。接下来的几天日子里,珍妮如同做梦般地过着日子等着白兰德取她,不幸的是等来了白兰德“死了”的消息,因为心脏麻痹加上伤寒。我看到珍妮在颤抖和她眼睛里的眼泪。然后,陈健就来了。
陈健说陈莉住进了医院,因为心脏病复发。怎么可能?心脏病?我感到惊讶极了。
在去医院的路上我还是稀里糊涂的搞不清状况。当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好友时我才相信了这个事实。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我从来没有看过像她这么苍白这么绝望的脸,她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看到我来了,便对我轻轻地做了一个笑容,看起来是那么的无力和无奈。
我看着面前这个几乎虚脱的身子躺在苍白的床单上,突然间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她给我看的那些裸体画来。此时的她,就像她画中的那些人体一样,使我感到那么的荒凉和凄美。我竟然发现面前的这个身子是那么的瘦,干干扁扁的像脱了水般毫无生气地被搁置在那里,这个生命随时都有可能在我的眼前消失。陡然间,一种钻心的痛刺激着我的胸口。
陈莉静静地望着我,面色惨白,眼睛大大地睁着。我听到陈健在我的身后轻叹了一声后就走到病房外面去了。我想,他的心肯定也很痛吧。
我看到妈妈了!
我看到那双空洞的眼睛闪了一下,然后又恢复原状。
陈莉垂下眼角,气若游丝地吐了一口气。接着慢慢地向我诉说。
我今天早晨与哥哥去菜市场,我是在卖鱼的摊子前遇到她的,她也在那里买鱼。当哥哥告诉我那个女人就是我的母亲时,我就情不自禁地开口叫了她,可是她没有答应我,哥哥什么话也不说怒气冲天地拉了我就走。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换了口气,我静静地被动地听着。
我想她可能是没有听到我在叫她吧,那时候人很多,也很吵,或许她并不知道我是她的女儿,可是她应该认得哥哥的呀。
说到这里,她又停下来了。视线缓缓地从我的身上转移开,飘忽不定望着某个地方,久久不语,似乎正陷入某种回忆中。半晌后,她突然一个大动作,翻身爬起来坐着,把我吓了一大跳,我呆呆地望着她,有片刻失语。几秒钟后陈莉又有些失控地一把拉住我,不知她哪里来的力气,把我抓得紧紧地,她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嘴巴激动地抖动着,脸色居然有些红润起来。
她抓着我激动地说:你知道吗?原来我的母亲很美丽的!
我感到我就要哭了,我吸了吸鼻子,竭力克制自己,尽量用平静的声音对她说:你现在需要休息,不能说太多的话!
陈莉定定地看了看我,刚刚才恢复的血色瞬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的内心感到成分的抱歉,并不是我不愿意听她继续说下去,而是我不愿意帮她勾起某些不应该回忆的东西,很多时候,不堪的回忆正是最具有打击力的致命因素。
在陈莉病倒的那些日子里,陈健意外地开始写东西了。他不再出去与一些莫名其妙的女人约会,似乎他的诗魂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还翻出以前写的那些作品,他指着那些作品很认真地告诉我说那就是他的人生。我仔细地翻着那一本本厚厚的东西,里面有小说、散文和诗歌,其多半部分内容是写他的家庭,其中写妹妹写得最多,再有就是父亲,而关于母亲的文字几乎是没有。我只能从某些句子中读到关于母亲的文字,比如:
“母亲,我的母亲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似乎我已不再记得
也许,在我的记忆中母亲只不过是一个幻影
一个抛弃家庭
和自己的男人及儿女的女人
我应该要恨她吗
我们应该恨她吗
可是
只不过一个幻影罢了
为什么我总是感到那种绝望的痛彻心肺呢
这种深刻我永世也难忘掉......”
我想,“母亲”在他的印象是深刻的,并且“母亲”所带给他的伤害严重地构成了他意识上的倾向。于是,他不断地结交女性,但是就是不结婚,他以一种“放荡不羁”的心态来对她们,这令我感到很担心,最终受到伤害的会是谁呢?我想,都会有吧。
一周后,陈莉出院了。
出院的那一天,她就拉着我去了菜市场,她说要做最可口的菜给我吃。我听了心里感到很痛,我知道她去菜市场的目的是什么,她想再一次“无意”中巧遇她的母亲。
这种经历我此生都不可能有,但是我能感觉到她心底那份迫切要与母亲相认的心情。就算母亲当初是怎么样地狠心抛弃了他们,但是毕竟还是母亲啊!这世上还有什么比亲情更亲的血缘关系呢?
当然,那天并没有巧遇到她的母亲,看到她失落的情绪我不自禁地在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知,她那脆弱的心脏还能承受得起多少的压力和伤痛呢?
失去母亲的孩子为什么总是不幸?
陈莉的意志力到底还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不知什么原因,陈健习惯了对着窗户或者一棵树朗诵他的诗,不时会听到他反复地朗诵着这几句:
“每当看到你的背影
还有你的长长的黑发
我就会很‘忧伤’地想起你的面容
心仿佛不再跳动
我停止了呼吸
......”
我想,也许在他的心底深处有一个他爱着的女人吧。只是,因为母亲的背叛给他的心底留下了很深刻的创伤,以至于怕结婚。于是,就以这种放浪的生活方式来游戏人生。
我的朋友,我只能在心底默默为你们祈祷,希望你们快乐,让那些不愉快的过去都见鬼去吧,前面的路还有很长!
可是,很多事情不是像说起来那么容易的。
或许,要再挣扎一下,才可以解脱出来了。
2003.6.8
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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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城烟水月微茫,人倚兰舟唱!
<半杯冷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