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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懂女人 作者 / 散步而已 第四章 12、 弥尔漫。 一个挺有档次的茶房取了这样一个怪名儿,让余小芬、方琳和柳晨三人费解。他们花了好长时间去推敲,也没探讨出个恰当的结果。于是搜索自己所知的一些单词进行音译,得出一个拉丁语中“晕船”的结论。mal de mer,按英语相近的词汇推断,也只能推出“诅咒”、“畸形”、“制造”之类。而英文中的“制造”一词往往与“性交”通用。 三人不甘就此罢休,叫来服务生请教。服务生眨巴着两眼一个劲地摇头,说他也弄不清,但可以代他们去问值班经理。好一会儿,值班经理来到洗耳恭听的客人面前,极有礼貌地躬躯回答:“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这三个字的意思。”余小芬的牛劲上来了,说:“他不知道你不知道,可你们取这个名,总有人晓得它是什么含义吧?” 方琳在一旁附和:“就是,连自己店名的意思都不知,可想而知你们的经营素养何等差!” 柳晨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经理摆摆手:“去问你们的老板不就得了。这一问,你们也掌握了店名的意思,今后再有客人问就不怕了。” 经理脸上的笑仿佛被冻僵一般,显得很难看,但仍轻言细语地,“实在对不起,我们老板出差到了外地。再说,象——象你们这样对店名有兴趣的客人,不是特多……” 余小芬脸色一变,“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多问几句,还好象成了你眼里的怪物?你们不懂店名的意思还正常了不是?打电话去问你们老板,这长话费算在我们账单里!” 经理嗫嚅地:“我们老板出外旅游了。” 余小芬固执地敲着桌面,“不是说了电话费我们出吗?旅游也打!” 经理仍没走,“老板在美国旅游。” 听罢这一句,三人互望一眼,都不吱声了。 这时,从里间走出一位中年女子,从她身上时髦的装束和扭臀摆胯的走姿上来判断,柳晨他们知道这是位除了钱之外什么都缺的女人。 “你们想知道店名呀?”中年女人发出的声音象一只患了感冒的鸟语,尖声尖气的音调周围布满了杂音。她款款来到他们的茶座旁,剌鼻的粉脂味令三个人的头一齐往后仰。“我告诉你们吧:‘弥尔漫’就是‘弥尔漫’,没别的意思。” “这不等于没说?”柳晨双手一摊,做了个怪象,“不会是您也不晓得它的含义吧?” 女人一只手臂架在胸前,一只手划弧线般地弹弄着烟灰,道:“笑话!我是老板娘,这名儿是我起的我还不知道?那些天门前修路,弄得到处又是灰尘又是土的,一个在我这儿打工的学生说,真是灰尘弥漫,我听见了,噫,‘弥漫’这两字还蛮好听咧,只是还不够洋气,就把中间加了个‘尔’,看你们都还有点文化的样子,说说这名咋样?” 三人捂嘴一阵傻笑。 余小芬忍了半天,还在“咯咯”不停,“我们这真是没事找事。” 方琳漂亮的双眸朝她乜视一眼,“哼,你就爱这样。” 柳晨满脸自嘲地,“看来我们这些人哪,就是爱把挺简单的事情弄复杂,结果呢?到头来总是跟自己过不去。”瞥了一眼对面正瞅着自己的两位女士,又忙指着自己的鼻尖补充:“我说我,我是在说我自己。” 余小芬道:“我不这么看,复杂有复杂的好处,复杂有复杂的必要。比如说有的史学家,一辈子做的事就是考证某史书上记载着的一件事,临死的时候,所得出的结论就一句话:‘那书上记载的是真实的’。你能说这位史学家一辈子把一件事弄得这么复杂不值么?甚至于你能说他的人生价值不高么?” “是是。”柳晨点头附和。他很想看看方琳在听到这些话后的感觉。可方琳此时那双格外虔诚看着余小芬的眼睛和静静的面孔,实在让他读不出什么。至于自己,只觉得余小芬将猜测茶房名儿的事与严谨治学的史学家相比,未免有些荒唐。但他又不想为这类无聊的事去同余小芬发生争执。虽然接触时间不长,但他猜想得到这位余小芬是那种对世上万事万物都无比认真的人。有一次有人同她开玩笑,说某天看到一位漂亮的女孩在花园小路上搀着她的老公同行,看样子很亲密。一旁的余小芬仿佛没听到周围人“吃吃”地笑声,竟一本正经地说,那一定是我老公身体不舒服,他的同事在送他回家。一句话,把欲将玩笑进行到底的人弄得索然无趣。 吧台那边传来节奏感格外强烈的摇滚乐,每个音符都象重锤砸向空心水泥地,让人震得心痛头麻。柳晨发现方琳眉头微蹙,走过去让吧台小姐换了古筝演奏的《渔舟唱晚》。方琳会心地冲他一笑,笑中夹带着感激的意思。回到桌旁的柳晨边重新拉椅入座边说:“我就说呢,有品味的女孩就不同。那些东西,只有街头胡闹的毛孩子们喜欢。” 方琳嘴一抿,“才不哩。我们有时去蹦迪,还不都是那些震撼感特强的音乐!” “你们……去蹦迪?你还去蹦迪?”柳晨两眼不眨地望着她。其实象这样年纪的女孩偶尔去那类场所玩玩他不会吃惊,他关注的是“你们”这两个字。难道那个“们”,就包含那个汪大庆? 方琳没事似地剥弄着自己的手指头,表情却十分认真地与他对话:“是啊,怎么啦?我就不能去迪吧?”话头又一转:“不过也是,年纪大了些。眼下在那里疯的都是不到二十岁的小孩。嗳,柳大哥,你都喜欢些什么音乐?” 柳晨苦笑,摇头。“我是没音乐细胞之流。以前在娱乐城干,耳边都是流行歌曲。不过还别说,有些流行歌还真不赖,特别是那些男女对唱,我有时都听入迷了。别笑,可能我就这么浅薄。不过大体说起来,我还是最喜欢弦乐演奏的曲目,特别是中低音提琴的演奏,说令人荡气回肠,穿心透骨都还不到位。当然,有些名曲,象《阿根廷别为我哭泣》、《阿兰蒂斯之恋》等,也还行。”说“还行”,其实他对这类曲目爱得要命。 方琳忘了剥弄手指头,看着柳晨的眼睛浮动着一片柔云。“看不出你还真浪漫。” 三人就音乐谈了好长时间。除了健全的中外音乐家,有耳疾的贝多芬和患眼疾的阿炳成了他们的重点。在这一过程中,方琳的眼神随着柳晨抑扬顿挫乃至忘乎所以的谈话节奏而波动,这种来自漂亮异性的倾注最易引起男人的激情和亢奋,以至令柳晨有时不得不强制性地掐断自己的话头,让对方去谈自己的想法。他怕表现过头,最终让感性上渴望而理性又绝不允许的浪潮把自己淹没。 有所谓“爱情心理学”类的书上说,异性凝视对方的时间超过六秒,就是对对方有那种特别的意思。还有什么异性间产生的“物理反应”、“化学反应”等等,只是柳晨从来不相信这些,认为这一切简直是扯淡。在叶春鹏手下干的时候,他经人介绍接触过一位某大学专门写过“恋爱心理学”的教授。教授快六十岁的人了,至今未娶,且经多方证实,也没同任何女人有过鱼水之欢。谁会相信,就是这样一个老处男,竟编出洋洋几十万字的爱情指南,真谓滑天下之大稽! 柳晨只信一点,一对男女间的关系会出现什么样的走势,唯有这对男女间独特的“感应”暗示他们。世上任何异性间的情感升华乃至于恋爱技巧,其核心感觉点都只会是一个“他”和一个“她”,而绝对不会是一堆“他们”和一堆“她们”。除性别或性格的表象特征外,人们间爱情与爱情的感觉没有共通点。之所以如此,理由很简单:女人与女人不一样,男人与男人也不一样,于是,就会出现不同的爱情故事,就会展现不同的婚姻状态。 柳晨现在面对方琳就有这样的感觉。这是他从她的眼神中读出来的。尽管这双眼神表面还掩饰着一道薄雾。这双眼神是唐静和眼下正在向着自己靠拢的另一个女孩子,叶春鹏的女儿叶娇所没能给予他的。唐静若羊羔般期待保护的眼睛;叶娇见到一位自己惬意男人后所产生的“献身”勇气,这一切,更多的是在唤起作为一个男人对弱者怜爱的情愫和难禁诱惑的冲动。此时此刻,方琳固定在他脸上的眼神早已越过了六秒时限,弄得柳晨只好将自己的眼睛躲闪开,同时心底腾起一团雾霭:与几个月前不同,他没能从她的眼里感受到电击火溅般地冲击。那几次由于工作原因和方琳接触,每次眼神相会,她都颇不自然地避开他的目光,而就在要避开前的那一刹那,他从中捕捉到了令自己为之一憾的动人感觉。这是一种双向电流处于最高峰值的撞击! 这种撞击,可迅疾引爆情爱火库。也会因负荷过重,导致骤然升腾的爱情回路出现断路。 “柳晨,怎不说话了?”余小芬把他从胡思乱想中拽了回来。定神看,对面方琳的座椅空着。 余小芬指了指茶房一侧,“她去洗手间了。”继而压低声音道,“拜托,待会儿你好好跟她聊聊,看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在来茶房的路上,余小芬又跟他通过一回电话,把请他来的目的直通通地托了出来。 他不敢相信,这位被自己列入山顶洞人的余大姐,对他人私人空间的干预程度几近到了蛮霸的程度。余小芬告诉柳晨,她就是要把方琳与汪大庆分开。她请柳晨来说服方琳,同时毫不掩饰地说:“我知道你对方琳也有那么一点意思,如果有能耐,你就把她追到手。余姐支持你。我比较了一下,几个追她的仔仔中,你算合格的一个。” “余工,这个,我还真不知行不行。”柳晨有些局促起来,“他要是真爱那个汪大庆,我看我们谁也管不了,说实话,也不应该去管人家。” 余小芬不依,“这是什么话?她是我小妹,我要对她将来的幸福负责。她年轻,不懂事,就是要我们这些过来人敲打敲打。不过最后听不听那是她的事,我做到仁至义尽。听到没,你好好说说,她会听你的。” 柳晨现在开始怀疑自己对眼前这位余小芬的判断有些失误。她的这些举动,完全不象被书本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呆子。余小芬是一位感性十足的女人!他记得听方琳偶尔提及过,余小芬的丈夫是位高级知识分子,然而她们的婚姻很不幸。怎么个不幸法,方琳没多讲,他也没多问。柳晨此刻想起这点,联想到是不是余小芬因为自己有着不幸的家庭,所以在择偶这桩事上强硬地替好友方琳领航操舵。但是,她余小芬凭什么能断定方琳会听自己的呢?想到这里,他头从桌面上凑了过去,“您凭什么说她会听我的?” 余小芬“切”地一笑,“你不知道她佩服你呀?”接着不客气地将手指往他额头上一戳,“别跟我装蒜啦!就你们那点小九九啊,还想瞒过大姐我的眼睛?!” “什么话呀余工!”柳晨嘴一撇,“我哪有那本事。再说,我也特尊重方琳。” “不管了!待会儿她来了我就走。”又认真地道:“看你们刚才谈得蛮起劲的,我也就少插言,就是给你们营造气氛,看来你真的行,我没看错人。” 柳晨点头,道:“是是是。我一定尽全力。”心里却在笑:还营造气氛呢,谁知会闹个什么名堂来! 方琳过来了。余小芬果真拎起包就要走,嘴中还在忙不迭地,“真是,好不容易出来过个周末,死鬼一个劲地打传呼。方琳,柳晨,你们坐会儿,我这是没办法,先走一步了。” 柳晨心想,看来老实人一旦撒起谎来,可信度不知要比一般人高出多少倍。 方琳一把挽住余小芬的胳膊,“时间也不早了。余姐,我们一道走,柳大哥,你说呢?” 柳晨站起身,想试试方琳是否真的想走,便道:“余姐老公呼她有事,所以她才要走。我呢,其实家里也有许多事,可今天这机会太难得了,我真想陪你坐会儿——当然,不带半点勉强,随你。” 方琳看看余小芬,又看看用期待眼神看着她的柳晨,做出一付无奈的样子,“好吧好吧,那我就跟柳大哥玩一会儿。又把头扭向余小芬,关切地问,“余姐,你一个人走不怕吧?” 余小芬上下拍打着刚穿上的外套,笑道:“都这把老菜薹了,谁会招惹我?你们坐啊,我走了。” 落地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郁,茶屋内随着时间的推移客人渐稀。柳晨和方琳面对面地坐着。一曲《平沙落雁》悠然飘来。他们的眼光游离过柔灯幽光下对对相互依偎的情侣,最终落在对面墙壁上,上面有一幅画:一对性感男女几乎全裸地拥在一起,迷离的眼神拂过在此品茶的每位来客。微带古色的茶座,嵌上一幅如此春情荡漾的画面,这绝非经营者的浅簿无知,恰恰相反的是他懂得如何运用环境来诱引客人的心境,继而用这心境来决定客人的消费状态。 片倾,柳晨和方琳缓缓回归的目光交织在一起。方琳冲他莞尔一笑,道:“我们,聊什么好?” 柳晨分明看出她这一笑是在掩饰什么,也就一脸平静地回她一笑,作出思索状,“聊什么呢?这样,随你吧。”他想,连谈什么都到了斟字酌句的地步,只会有两种情况,一是俩人原本就没什么可谈的,只是出于礼节礼貌才应付着坐到一块儿,二是两个人心里都有“鬼”。 “你离开公司后,还好吧?”方琳眨闪着两眼,问。 “这不才离开两天么?还好还好。”柳晨“嘿嘿”笑着,觉得颈项有些发硬。 “那我想问,你为什么非离开公司不可呢?”方琳眼中两道柔光直突突地扑向他。 “这个,嘿嘿,我好象对你和余大姐说过一次。” “可你没告诉我们是什么原因呀?” “想知道?” “有点。” “好,以后有机会一定全告诉你。” 柳晨只觉得自己好笑,余姐嘱托他,不,也是他自己想搞清楚的迷团——方琳何以会和汪大庆谈朋友,这件事他都还没来得及问她,他倒被她一个劲地调查起来了。不过这也不是坏事,说明人家方琳关注自己,对自己有兴趣,否则,鬼才问你那些哩!他抬眼望去,方琳也不时看着他。那眼神中的柔光,透过微微向上伸卷着的长长睫毛,向他直扑过来。茶座中的音响音量放得很低,犹若从遥远太空传来的动人渔歌。轻轻晃动的弱光中,长发披肩脸庞娇艳的方琳显得楚楚动人。今天,她没象以往那样与柳晨嬉戏打闹,只是端坐在对面,手握小匙在咖啡杯中不住地搅动……一股热流不觉中从柳晨身体的某个地方涌起,他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 “方琳,我们换个地方谈谈?”他说。 方琳将眼睛从咖啡杯上抬起,“你说,去哪儿?” “到江边吧,那边现在修整得不错,是全市最好的自然景区。” 方琳起身。“好,我们走。我来买单,别争,余姐说了,是我们请你,这帐一定得由我们来结。” 月光穿透路边的梧桐,碎落在人行道上。柳晨和方琳并肩走着。就要到滨江公园了。公园已经建了好几年。从别的地方移裁过来的参天大树蔚然成林。白天遮天蔽日的树丛,此时正替对对情侣抵挡着星月的偷窥。柳晨与方琳朝着密林深处走去,久违的柔情蜜意在柳晨的心里弥漫着。他轻轻地牵住了方琳的一只手。方琳没有避开的意思。 电话铃声响了。 两人同时看手机, 是方琳的。方琳接听后,看了柳晨一眼,迟迟不说什么。 柳晨关切地问,“如果有事,那就——”说着,他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散伙的动作。 方琳思忖一阵子,说,“他打来的。” 柳晨:“他?谁?汪大庆?” 方琳点头,“是他, 我得去了。他每天要送我回家。如果我不去公司,他就会在单位门口坐上一夜的。” 柳晨的眼眶瞪得放得进鸡蛋,“这是什么意思?还有这回事?哈哈!这完全象是强——恋嘛!”他把“强奸”这个词变通了一下。 方琳,“柳大哥,其实,我很想和你一起多呆一会儿的,可这——” 柳晨摆摆手,笑,“去吧去吧。” 他一直目送着方琳,直至她消失在夜色的尽头。转过头来,心里开始琢磨汪大庆这个人。看来,这家伙是在用农民种田的方式搞恋爱,实打实地插秧插种,到时割谷收稻,不玩儿女情长那一套! “奶奶的!”柳晨对着月亮啐了一口。 ※※※※※※ 所发原创文字,版权系作者所有。各类纸质传媒未经作者允许,不得出版、转载。网络转发者请注明出处及作者名。 作者信箱:psb.gl@sohu.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