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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兵与卫兵
在人生的旅程上,我已经而立了,正朝着不惑迈腿。写完小杂感《漫话另类小丑》,又想再划拉几笔,因为《另》篇多少有点顽笑。我想,这篇大概可以中正平和一点。
我上小学时当过红小兵,作为进步的标识,脖子上飘着“红旗的一角”。老师告诉我说要跟着毛主席干革命,长大了接革命的班。不久有个小黄帅蹦出来,挺生猛,把她的老师整得够呛。这阵风流布全国,我的学校里就有小孩给老师写大字报,有的写得骈四骊六。现在想起来,似乎有大人在指点江山甚至激扬文字。不过,也可能是抄的“两报一刊”的东西。那时的老师有点灰头土脸,唯恐尾巴夹得不紧而被揪出来。彼时“文革”闹腾了好长一阵子,就像一个人到了更年期,口舌虽然日渐尖利,但终比不得年轻时动不动就赤膊上阵,所以只有“文斗”没有武打戏开锣。
那时光里,太阳比今天还红,红得像要爆开。老师们的脸也红,因为他们还要给批“师道尊严”的学生们发放写大字报的纸张。我不但要让你打我,还要给你献上工具,这才叫“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嘛。我是个毛小子,瞧着大哥大姐们玩儿。接下来这项活动升级了,老师给每个学生都呈上了纸张,那意思是写得越多越好,不怕铺天盖地。说句不敬的话,叫“死猪不怕开水烫”。一个被踏上一只脚时会有感觉,但到了一千只一万只时,估计没什么区别了。我也想跟着凑合一把,可是家长说:别写这个,外边玩去吧!
外边走不太远,就有青色的小山、绿色的疏林,还有银亮亮的长溪。这时的世界才像个样子,宛如天成的乐园。我和一帮同龄人松鼠一样从这块岩石上跳到另一块……在水中淘鱼摸虾,乐不思蜀。现在想来,这才是孩子们应该做的事情之一。美中稍有不足的是语言问题。比如我,也偶而因为一星儿不愉快就大声问候别人的母亲。
步入初中时,高年级的学生有的胸前别着个塑料牌,也是红色的。上面有伟大领袖的墨宝,曰:红卫兵。不过没几天上边就奉旨说,这个组织是聋子放炮仗,散了吧。随之恢复的是共青团。红卫兵的生命力其实还是挺强的,原因是我生之也晚,没赶上它“五鼠闹东京”时辉煌和鼎盛。在我眼里,它就显得是个短命鬼,只扑腾了几下就沉到历史的渊薮里去了。
十几年前,我看过《文化大革命十年史》等,在脑子里把红卫兵的风采又总览了一次。我想,对不少的红卫兵来说,“无知者无畏”这个词再恰当不过。这就像萨斯病人一样,往往以发烧作为前兆,然后是全身的系统崩溃直至精神上的弥留状态。
直到此时此刻,我对群体性的所谓信仰始终保持着一种观察的状态,特别是在某种信仰成为神喻性的霸权之时。正常的人都能思考,再正常点儿的就要独立思考。作为一个有相当判断力的人,如果误入歧途,当然可以怨恨领路者,但要是一味地推却自身的责任,也是可耻的。
我无意教化别的孩子,但我可以向我的孩子说说这些。至于信什么和不信什么,等孩子长大了自己会取舍的。我乐于给孩子当一个前行探路的小兵,以便我老了时孩子做我的卫兵。我甚至还有一点幻想:在我将来有可能迷失时,我的孩子会对我猛击一掌,说:醒醒吧,老爸!
二○○三年六月一日
※※※※※※ 准风月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