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懂女人
(未校稿)
作者 / 散步而已
第三章
10、
袁节正要出门,被急匆匆赶来的樊一夫给堵在了屋里。
樊一夫55岁,人长得干瘦,让人看上去有点惨不忍睹。
好在他那身装束多少让人分散一点注意力:长年一件对襟衫罩在干瘪的身躯上。左胸一侧的衣袋至中间蝶形布扣间摆荡着怀表上的细链。皱纹交错的额上,顶着三七开的分头。发丝虽有些干燥,却没多少白发。眼睛上架一付如铜钱般溜圆的黑色塑胶边框眼镜,样式和电影里那个末代皇帝溥仪戴的眼镜有点相似。据樊一夫说,这眼镜是他祖上20年代遗传下来的。在眼镜丢了一条腿后,他宁可用一根索线代替,也绝不到修理店置换或是买付新的,仿佛很顽强地在用行动维护着历史的本来面目。
那条眼镜腿是袁节给弄折的。袁节很想鉴定一下这历史文物的实用价值。因为他弄不清老樊的眼睛到底有何毛病,心想这祖上遗传的宝物竟能自动调焦似地,如此适宜每个后来的人使用。那天他问樊一夫,你的眼睛到底是近视啊还是老花啊?樊一夫护法似地捏住那眼镜的一条腿,双眼从镜片后充满警惕地盯着袁节:你什么意思?袁节道,关心的意思。说着一把从他脸上摘下眼镜。樊一夫“啊”地惨叫一声,人们定睛看去,老樊仅握着一条眼镜腿贴在脸上,气得浑身打颤。袁节则拿着那受伤的眼镜摆在自己的眼前左瞄右看,末了往桌上一扔,什么破玩艺儿,平光!
樊一夫当然不会放过他。他声称要告他。不仅要跟袁节打一场赔偿损失的民事官司,还要打一场告袁节破坏历史文物罪的刑事官司。后来袁节赔了他500元钱。当然不是什么法院或公安局让他赔的,是樊一夫整日缠着他闹个没完没休,弄得袁节根本无法干任何事,只有掏钱买平安了。
樊一夫以前在一家出版社当文字编辑。他编校过袁节的书稿,因而两人认识了。据说他在六七十年代写过不少东西,主要是那个时代的诗歌什么的。樊一夫特意找来读过,发现他的诗具备两种激情,一是欢天动地的庆祝,一是义愤填膺的怒骂。到后来,就没看到他发表什么东西了。袁节问过他,说什么时候能看到你的大作呀?樊一夫不屑地摇摇头,现在能写什么?江河日下,满目疮痍,人心浮躁,道德沦丧啊。袁节道,哎哎,你这话可有点反动啊。老作家同志,说话可得注意影响!樊一夫颈部一扬,我这可是忧天下之忧。直言告诉你袁节吧,就你们写的那些破玩艺儿,老夫我从不入心上眼!我怀念三十年代,那才叫激情。那个时候诞生了多少伟大的革命家、文学家,比如……袁节嘴里嚷着“得得”,止住了他的高谈阔论。心中暗想:什么三十年代,那时才叫国难当头,满目疮痍!难怪他把自己打扮得象过去的帐房先生。现实中不行,就借古抬身。其实,他最灿烂的时光应是文革期间呢!
有一天倒是樊一夫自己告诉他,说他正在写一部史诗般的长篇。袁节问,多长?多少字?每天写多少?樊一夫头一偏:每日两页信笺是也。袁节哦了一声,道,忘了,您不是用电脑,是用钢笔写作。樊一夫受侮辱似地白了袁节一眼:什么电脑钢笔,我用毛笔,而且不用卖的墨水,是用砚盘磨墨!袁节哑然失笑,不再言语。
后来提前退休(据知情人说就是下岗)的樊一夫老来袁节在城区内的居所找他下棋。他说自己杀遍全城公园无敌手,竟想不到会输在他袁节的手上。结局是樊一夫每盘必输。袁节有时被他缠烦了,就故意输掉几盘,以为这样他就不会找自己了。谁知这下更提起了樊一夫的兴致,反来得更勤了。袁节无奈,便毫不留情地每次杀得他一片狼藉,且一盘不让。这样弄得樊一夫每次临走时满脸沮丧,一付很受伤的样子。不过人刚踏出门框,他又会举起干柴般的手臂,非常坚定地宣誓:明天再战!
樊一夫也不知何故这段时间没再来找他下棋。袁节呢,自那次在街上遇上唐静后,心里一直把这事儿悬着。与柳晨相聚,两人举怀而醉,柳晨偶尔会提及唐静。每当此时,袁节的心如锯掳掠,痛感难当。
他通过朋友终于打探到那辆车号为B00232的车主。车主名叫牛愚。是宜城市郊人,据说因流氓伤害罪被判了三年刑,半年前才从监狱出来。袁节约了两个人准备前往那里摸摸情况,最好的情况是能直接找到唐静本人,然后依据当时状况再决定该怎么做。
就要出门的当口,樊一夫来了。
他万没料到这老夫子会带来一条惊人的消息!
当时袁节把他挡在门口,告诉他,今天没空下棋,我有急事儿赶着出门。
樊一夫堵住他,“我也正有急事找你。”
袁节:“什么事快说。”
樊一夫伸出一支手,“借点钱给我。”
袁节无奈地摇摇头。他记不清这个樊一夫找他借过多少次钱了。每次两百三百地拿,却从不见他提过还字。别人说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他好象没这意识,一借再借,象袁节家从祖辈起就差他家多少债似的。袁节去过他家,知道他的窘状,因而只要心情好,手头上还宽绰,也就不计其咎地继续扶贫。
袁节没时间与他磨蹭,掏出钱包,“多少?”
樊一夫张开一只手掌,“五千。”
袁节倒吸一口冷气,“你,你打劫啊!对不起,我手头上没这么多。这有两百,你先拿着用吧。”
樊一夫不满地盯了他一眼,“打发要饭的啊?我可看到了你钱包里的钱,”他用两手指比着,“有这么一摞哩。”
袁节,“老樊,那是我出门办事要用的。哎,你要这么多钱干嘛?未必娶媳妇不成?”
樊一夫“嘿嘿”笑着,露出萎缩的牙龈,稀疏的几颗黑牙在嘴中蹦弹。
“这回让你给猜对了。”樊一夫说着,诡谲地一笑,“还年轻得很哩!”
袁节越发不肯把钱给他了。外面的明娼暗妓那么多,专找这类岁数偏大,相貌寒酸的老男作诈钱对象。她们知道这类男人艳遇贫乏,如饥似渴。
樊一夫听袁节这么一说,急得满脸猴红,大声辩解:
“不是不是!我对那女人可是有救命之恩的!”
几天前,樊一夫去街上购买食品。满街人流中,突然传来男人的狂喊和女人的尖叫声。人们迅疾闪开一条道,只见两个粗壮的男人正在狂追一位披头散发的女孩子。没一会儿功夫,绊倒在地的女孩子被他们追到了。他们拎小鸡似地把女孩抓起。女孩抱住面前的一根电线杆,哭喊着,死死不肯放手。两男子撕扯着她的头发,一阵拳打脚踢。满街的人在那儿围观,其中不乏年轻力壮者,却没一人出面阻拦。倒是身躯弱小的樊一夫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不知从哪里弄到一根铁撬棍,挥舞着就冲了上去,嘴里边冲人群喊,“快打110!”,边举棍朝那两家伙身上打去。谁知其中一男子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樊一夫挥过来的铁棍,然后用力一拽,樊一夫连棍带人被扔到了一边。重重跌落在地上的樊一夫毫无惧怯,用尽全身气力握住铁棍朝对方戳去。 这下可让那抓住铁棍的家伙吃了一点亏,因铁棍在毫无规则的强力运动中凑巧捣着在了他的胯下,痛得那男子捧腹嗷嗷直叫。这时远处传来警车的笛鸣。两男人看了看四周,撇开女孩扭头就跑开了。
樊一夫扶起瘫软在地上的女孩上了警车,然后把他一直送到医院。待女孩稍清醒后,警察看看她,又看看一旁的樊一夫问,“怎么回事?”
女孩无神的双眼看着警察,又用力偏过头来看着樊一夫,轻轻地摇了摇头。樊一夫似从女孩的眼神中读出了什么,她的意思好象是不愿和警察说什么,于是对警察道,没事没事,她和街上的人发生了一点口角,就这样打起来了。
警察对樊一夫喝斥几句今后对孩子要管严一点之后,便离开了医院。
后来樊一夫从医生那儿得知:女孩的伤有些重,断了两根肋骨,需要住院治疗一段时间。
从那天起,樊一夫整天守候在女孩的病床前。
这两天女孩要出院了,还差几千元钱的治疗费。所以他只有找袁节开口。
袁节听完后,道,“好一个樊一夫,真想不到你还有这等骨气,真是大出我的意料!咦,知道那女孩叫什么吗?”
樊一夫:“知道,她后来告诉我了,叫唐静。还扑在我怀里直哭呢。再怎么说,我这也算是一曲英雄救美的戏吧。”
“叫什么?再说一遍!”袁节两眼抡得溜圆,象要吃人般地盯住樊一夫。
樊一夫:“我说啦,叫唐静。你这是怎么了?发疯癫病了?我看那女孩,哦,是女人,她还有个三岁的儿子,儿子放在她一个什么同学家里了。我看那女人后来对我有了那点意思。呵呵。”
袁节:“意思你个头哇!她在哪家医院,快带我去!”
樊一夫翻滚着双眼,“凭什么带你去?你眼红了?你也动心思了?你休想!这钱,你不借算了。我找别人去。”说罢,扭头便走。
袁节放声大喊,“借借,我借!你倒是给我站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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