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懂女人

作者 / 散步而已

9、

坐在自己办公室里的柳晨，发呆地盯着墙上的康巴斯石英钟，仿佛在默数秒钟的嘀嗒声。

再过几小时，他就要离开M公司了。

他在这里工作了半年。从明天开始，他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

还有几个月就进四十了。这是人一生中最沉甸的年纪。这个年纪的人，有的显山露水，有的日落江河。更多的人，则于茫昧中身负重荷，苟且偷生，在终日为口粮问题生命不息奔波不止的同时，怀揣对成功者的妒羡和对比自己更处下风者的奚落走向暮色。

回眸往事，浏览眼前。童年时的嬉戏，年轻时的激情，一切如过眼云烟，一切又仿佛就在昨天！自己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走过来了。这半生中，他有悲有泪，有怨有悔。他相信每个人都会有这种感觉。那些在电视电影中大肆表白自己无怨无悔的人，是想表明自己的一贯正确。是十足的伪君子。

他曾经努力。他还在努力。直至现在，他才似乎看出努力和收获不完全是一码事。他曾经拥有，曾经辉煌，最终的结局却是今天的一无所有。飞翔的风筝再让人仰视，那飘浮的主动权也不在你手中。打从宜城三合公司辞职后，他没有找到妻子唐静。渐渐地，自己的生活都成问题了。无奈之下，他又去找了叶春鹏，想让他兑现自己当年的承包款。叶春鹏说，你去M公司工作半年，等把他们的运作、营销态势摸清楚了，我就兑现你的十三万块钱。对此，他曾经犹豫，曾经想反抗。可连温饱都快无法保障的情况下，还是选择了让那个老家伙放飞自己。

几年前，他接受叶春鹏的聘请，辞去了一家规模不算小的国有企业的工作。现在他有点懊悔当初的举动。前段时间他回那家国有企业看了看。他在公司当科长时的一位锅炉工，现在成了已升格为集团公司的总裁。单位效益不太好，不少职工下岗，在岗的也只能拿百分之几十的工资。可集团的头儿们照样脑满肠肥，用出卖设备和租赁厂房的钱给自己发工资发补贴发奖金，还有每年一度数目可观的年薪。柳晨想如果自己没下海，至少现在也是这国企贵族中的一员：不干什么事，不动什么脑，轻轻松松过小康。他就不明白自己当初何以要追风逐潮，血脉喷张地出门创业。如今，自己没能感受出冲浪的快感，反被苦涩的海水呛了个半死！

前天方琳的话还算给了他一点儿安慰。那是方琳和余小芬请他吃饯行酒的时候。方琳说，“柳哥这么优秀，一定会成大气候的。你要是在别的地方干得不愉快，还回我们公司哦！”

想到方琳，几丝淡淡的失落感朝他袭来。

作为相处时间不长的同事，他对方琳是有好感的，甚至是相当的好感。因有事求助于她，柳晨请她吃过两次饭。在外面，他发现方琳象换了个人似的，与在公司里有条不紊、一板一眼的那个部门主管的举止截然不同，除了柔丽的外表没变，她把工作中的那种表情和性格似乎全都留在了公司。在这里她尽情地打趣，放开地傻笑，不讲坐姿地把脚跷在另一只座椅上，对爱吃的那道菜贪婪地直往嘴里送，烫着了便把舌头伸得老长，用手作扇对着自己的嘴巴扇风。要是觉得柳晨一句话说得不当，她会把他的胳膊拧得发红……  柳晨对她这种高度的演变能力感到惊异，吃不准到底哪一个方琳是真的。人具有双重性格不以为奇，可只有二十六岁的女孩能把两种角色饰演得如此惟妙惟肖,不露痕迹，他说不清对此应感到可怕还是可敬。 。

他道：“你在单位里和在外面不象一个人啊！”

方琳调皮地把脑袋一偏，“没有呀？你看这衣服、这发型，噢，还有这只手表，都和上班的时候一样呢！”

柳晨唯有苦涩地干笑，“嘿嘿，你不愿意回答我就算了。”

方琳的表情一本正经起来，“柳大哥，在单位里的我是真的，因为对这项工作，我还谈得上喜欢吧。可那只是做事。在外面呢？也是真正的我，这是做人。做事真正地去做，做人也真正地去做。这样不好？”

柳晨对这类格言警句般的回答显然不满意。他两眼不加遮饰地朝她满面的笑靥逼视过去，“你在外面和每个人，特别是跟异性在一起时，都这样的随便？”

方琳或许没料想他会问这样的话，怔了一下，脸色略一红，妩媚的双眸露出几丝莫名的畏怯，这令坐在对面的柳晨怜意顿起。

“不是和所有的人都这样的。”方琳说着，低头思忖片刻，道“柳大哥，是不是我——呃，不不。是不是你觉得这样有些轻浮？”

他缓缓摇头，“不，这样很可爱，我很喜欢。”继而岔开话头，“咱们聊点别的吧。”

他是真的觉得那个在外面的方琳很可爱，可爱得他在潜意识中害怕她对每一个异性都会这样；同时他觉得那个在工作中极认真的女性又是那样的可敬。女孩的天性和人格的内涵，两者毫不排斥地集于一身，这种和谐完美的女孩在现今社会简直绝迹般难寻。

他不止一次地见过那类女人：全身性地投入工作无可非议，可年底公司率员工出外度假，她也时常要宣布“几大纪律和几项注意”。柳晨后来总算看明白，这类时刻不忘自己“强人”身份的女人，她们的恋爱及成婚的成功率往往低得可怜。说起原因来，可谓既复杂又简单：问题的关键在于她们总爱用霸主的心态来要求别人理解自己适应自己接受自己，死死咬住人为强调的男女平等意念，根本不承认或者忽视雄性与雌性阴阳平衡的天然法则。至于那类花瓶似的女人，柳晨是从来不屑的。尽管她们年轻时那可爱的天性丝毫不输于方琳，可她们也就仅此而已。一旦花容月貌被无情的岁月洗劫一空，极度的粗俗和浅薄便会掩埋生活中的美感。柳晨算得上经过一点风雨的人了。方琳的出现，的确曾让他为之一震，那感觉就象闻腻街头烧烤的糊臭味后，一道醉人芬芳的佳肴飘然而至。他甚至用一种相对客观的尺度，暗自将眼前的方琳与唐静作比较，发现唐静具备方琳外在的优柔气质，还有善良。但是，她没有方琳的内秀，没有方琳的主见或胆识。

柳晨相信能把持住自己。尽管方琳与他在一起的情景不时悬于脑海。他也相信方琳说过的话，她不是对每个人都是那样随便。可女孩子面对哪类人时才会如此放松？很熟的朋友？为她所信任的长者？还是交往过一段时间的男友？要是排开这些，那就只剩一种情形了，就是女孩故作放松状，以此作为防卫的屏障。因为她压根儿就不想跟对面的人“认真”，所以用“嘻嘻哈哈”来敷衍两人近距离接触的狭小空间。在正式的社交场合或初识的人面前，女孩大多都会掩饰自己天然的一面，摆出一副矜持沉稳的样子。方琳在面对自己时到底是怎样一种心态？按常情推理，若她对面是一位自己倾心的异性，是不会仅仅一起吃了两回饭就这般肆无忌惮地放开自己的。他与她认识才几个月，单独相处时间很少，谈不上很熟悉。虽然自己比她长十多岁，即便不情愿地把自己推到“长者”的位置，也不会这么快就达到为她所信任的程度啊！或许方琳与他在一起时的所谓放得开，只是觉得没有什么认真的事儿与他可谈。然而她难道不知道，这种不矫情不做作的媚态，只会更可怕地激活对方大脑皮层下的XX细胞！

有几回静下来时，他无意间从对方那儿捕捉到了某种特别的眼神。他一时还拿不准这眼神的真正含义，只觉有一种兴奋的暗流在心底蠕动。他不知道，如果有一天对面这位女孩真地朝自己走来时，他该如何面对。

可方琳没向他走来，而是径直走到了别人面前！走到了伙房里那个汪大庆的面前。

就在柳晨胡思乱想的当口。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余小芬打来的。余小芬问他明天有空吗，如果没什么安排，她想请他吃饭，并有重要的事情告诉他。

柳晨问有什么电话里不能说吗。内心里却在想，她会有什么事找我呢，且前面还冠以“重要”二字。

余小芬说，那就这样了。明晚八点弥尔漫茶座见。不见不散！

柳晨刚还想问问究竟为什么请客，聚餐的还有谁等等，对方“啪”地把电话挂了。这让柳晨心里生出几丝不快：好一个武断的女人。真想知道她老公是怎样与她生活在同一个蓝天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