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懂女人

作者 / 散步而已

第二章

8、

       余小芬比方琳要大十六岁。不知什么原因让这对年纪悬殊较大的女人成了至交。余小芬觉得自己有充足的理由来“管住”方琳。或许在不少人眼里，年龄也是居高临下的资本。
       那天下班时，余小芬来到方琳的办公档区，对正在清理桌面杂件的方琳道：“方琳，今儿你要跟我说清楚，你是不是真的和那姓汪的有一手？”
       方琳大大的眼睛盯着她，“什么叫有一手呀？尔后语气很淡却不容置否地，”他是我的男朋友呀·！公司里的人都知道了，你还不知道哇？”
      “男朋友？你，你同他……你怎么没跟我提起过？”早知详情的余小芬故作惊讶状。
      “余姐，这事也非得跟你说呀？”方琳说着，手不停地拣着桌上的东西，嘴里自顾自地嘟啷：“真是，象妈似的。”
     “这么大的事你不告诉我，你还把我当大姐看不？我们还是朋友不？”看来余小芬真生气了。她一生气，脸色就象冰箱中放久了的西红柿那样，一片疮红，很不正点。
　　方琳不管她生的哪门子气，冲她嚷嚷，“你是不是要我不跟他好？是不是觉得奇怪？是不是要问为什么？那好，我今天告诉你——”年纪小也可成为撒娇和要蛮的理由。方琳两眼微闭，脸偏向一边，下颏微扬，拿出了瘸腿偏要走钢丝的犟劲头，“我愿意！我乐意！我喜欢！”
　　“好好好，你的事我不管！。”余小芬急着想吐出的那口气，不料被方琳的几句话给哽了回去，闷得她呼吸渐粗，脸上的气色也由红转白。“我不管，不管！”

　　作为好友，她与方琳的交往虽说只有三年，可平日她们之间无话不说。在交流沟通时，两人都能隐约感觉出她们之间似乎亘贯着一条无法说清的沟壑。但这并没妨碍她们的交往。她们同为女人，或许女人身上太多的共同点总能遮住时代的烙印跨越年轮的差异，而将她们联为一体。方琳恋爱的事儿一直没明着告诉她，她觉得方琳或许有不便对她说的理由。所以尽管平时听到一些传言，她也没打算向方琳问个究竟，除非方琳主动告诉她。今天她来问方琳，她想作为大姐表示对小妹的关心。她还想告诉她同事们对她和汪大庆那事儿的看法。她甚至想直接提出公司谁谁谁对她方琳有好感，她要建议她试着与那些男同事接触一下。因为余小芬觉得，那些明里暗里追方琳的男士，即使掐头去尾，哪个也比那汪大庆要强许多。但是，方琳还没等自己把话说完，就摆出一付针挑不进水泼不进的铁桶阵，她这是被哪家邪鬼迷住了心窍，被哪樽恶神把住了大门？　　　　　　　　　　　　　　　　　

　　余小芬觉得眼下没必要再“谈”下去，只是临走时忍不住甩下自己愤懑：
　　“连我现在都对你感到不可理喻，就甭说别人了。你是真的神经有问题呢，还是有别的原因——”这“原因”被她咽回去了，因为那顶多只是句气话，不可能象某些人推断的那样：方琳本人或她的家人里有什么把柄给姓汪的家伙捏住了。
　　不可理喻归不可理喻，方琳令人愕然的态度使余小芬事后产生出偏要破解这段被同事们称作“奇情怪恋”的谜团。方琳之所以和她好，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自己佩服这位搞电子集成专业的大姐在工作中的敬业精神和专业上的水准。方琳说过，余大姐遇到的事情即便千环百绕，也要将如同集成电路般复杂的东西弄个清清楚楚。而不象某些具有一定动手能力的电器修理工，一个故障在有意无意间排除后，大多不会在原理上去追究导致发生故障的真正原因。这大概就是“修理工”和“研究者”的区别。

　　方琳曾当着许多人的面说过敬佩余小芬。这让不少年纪稍长的同事对她有了好印象。要知道，如今的年轻人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敬佩谁谁谁，无异于美貌的仙子在称赞八旬的太婆性感美丽。不是挖苦，也是别有心机。但方琳是真诚的。这种真诚别人感受得出来。只有一个人对方琳的这种“敬佩意识”产生疑惑。那就是新来不久的总经理助理柳晨。

　　在一次交谈中，柳晨直言挑明，说她这是一种典型的青春少女臆想症！柳晨说，现在的年轻人嘴里不说仰慕谁，其实内心深处无不安放着一樽令自己顶礼膜拜般景仰的人。有的人追恋歌星影星，有的人依念着周围的某个人。对歌星影星他们敢说出来，而对身边的偶象，则大多只会在心中默默地守候。除非那偶象是同性。年轻人会因自己涉世不深而自卑，因而即使面对一位千疮百孔的庸者，也会从他身上找出自己所不具备的长处，来让自己默默地景仰不已；同时，年轻人又会因自己年轻体健，而轻易地看不起比自己年长的人。一会儿拿自己的短处比别人的长处，令自己在自卑的胡同里挣扎；一会儿拿自己的天然优势与人比，令自己在狂放的天空中放纵。

　　听着这一切的方琳，简直有若听天书。她不得不认真地盯着眼前的这位中年男人多看几眼，心中猜度他是不是干过精神科医生之类。柳晨呢，则冲着她那双疑惑的眼神继续发表着自己的高论。

　　柳晨说，就拿你所景仰的对象余小芬打比。首先，余小芬同志无疑是好人。但做一个好人只是道德上的标准。道德标准是做人处世最基本的标准，自然用不上景仰崇拜这类词藻。值得我们景仰的人，无疑应有显著超群的综合素养和行为能力，而不是某方面尚可，其它方面则不怎么样了。再拿我们从事的这一行当打比方吧。搞电子开发，无需多高的智商或其它方面的应变能力，也无需其它强健的心理基础。只要学的是这个专业，加上自己的兴致，便可以干了。

　　方琳有点不以为然，“可专业水平也有高低之分，读书也有读得好和读得差的呀？”

　　柳晨道，对，就象是在屋顶下放风筝。那风筝有人放得高，有人放得低。可你别忘了，再高也是在那屋顶下！

　　柳晨说，读书人一般可分成两大类。书读深了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关键要看这个人最后是从茫茫书海中跳出来借助知识的力量众览群山，还是掉进了书山中某一个洞穴里从此再也爬不不出来了。这里面，“众览群山”者大多为人杰。万一要是读书读成了“山顶洞人”，那就不好说了，他至少会非常不幸地闲置上帝所赋予人的许多本性乃至功能，象某类孤能动物一样长年机械性地往返在那个“洞穴”里面，全然不知外面的世界。他们有许多独特的功能可能为常人所不具备，就象鼠类超常的嗅觉，猫科动物穿透黑夜的视觉等等，可这并不能摆脱它们沦为低能动物的命运。没人会认为它们有这些超人的功能，就应将其摆在取代人这类高等动物的位置。读书读死了的人就是这样，说不清这是一种进化或是退化。这类人在解决专业尖端问题上的智慧及能力往往令人叹服，可他们解决某些应用问题的能力又叫人啼笑不忍。柳晨下定义说，或许培养出一些专能的“机器人”原本就是人类发展的需要，是读书读活了的人的需要。

　　方琳听到这里，既觉新奇又有些不快，道，照你这样说，那余大姐就是你所说的“山顶洞人”啦？

　　柳晨忙摇头道，不不不，但愿我的这番话没伤害到你的朋友。不过我觉得，余小芬还真属于那种读书快读死了的边缘人，虽然她身上有女人善良的本性，但她已失去或正在失去作为女人应有的其它许多本能，已经或正在逐步消磨掉作为常人的那些与生俱来的本能。

　　方琳欲跟他理论，柳晨摆手打住了。他说不想拿余小芬打比了。“山顶洞人”的不幸只是他们个人的不幸，对人类来说或许是幸运的。“也许上帝原本就是派他们下来为人类服务的自我牺牲者而已”。
　　方琳从私人感情上不愿接受柳晨对余大姐的评论，可打这次闲聊后，她却有意无意间仿佛真在考察余大姐是不是那种所谓的“山顶洞人”。有一回上网聊天时，方琳与余小芬发生的剧烈争吵，末了收尾时，方琳一双漂亮的眸子不认识似地盯着余小芬，不禁恶声恶气地嚷道，你可真是典型的“山顶洞人”！这下可把脸色煞白的余小芬弄得眉眼不分，有些木讷地仿佛对自己又象是对他人说，我咋成了山顶洞人？我明明是现代人嘛！山顶洞人是什么，它们是北京原始人群落中的一种嘛，它们的起源和最后的消亡原因是……

　　 余小芬认真解释的样子，令方琳横看直看越来越觉得她象“山顶洞人”了。
　　方琳偶尔去一家网站的成人聊天室。这里所聊的话题大多以性事为主。初来咋到时，方琳在电脑前感到脸上发烧，可去多了后，竟逐渐坦然起来。这种与对方彼此不识却能在虚拟世界中最大限度释放自己的地方，在某种程度上的确能达到调节身心的目的。所谓真中有假，假里有真。人在实际生活中虽然直面现实，不少时候却做人如作秀。演饰的表情、虚假的寒暄、做作的举止、矫情的微笑，谁知这后面暗藏着多少杀机，隐慝着多少阴谋！网络不同。网上没有直接利益上的冲突，没有权利地位的利诱。来了，该做什么做什么。余小芬那天凑到方琳面前，说你天天下班后上网，到底是什么把你迷住了。余小芬除在专业网络上查资料外，从不到别的地方游逛。方琳笑着，把网名告诉了她，说，你到你的电脑里进来吧。马海大哥出差了，你可以在这里找虚拟情人呢。余小芬脸变成紫酱色，在她肩头擂了一拳，道，鬼丫头，成天进这种无聊的地方，好，我陪你玩玩，可我要进污泥而不染，取名叫“文明女士”。方琳大笑，文明女士你进去吧，我叫阳光媚媚。
　　进去没一会儿，“文明女士”在她的办公区内很不文明地尖叫起来，搞什么搞，没想到世界上的流氓都集中到一块啦。我要控告这网站！方琳在这边捂嘴只笑。“文明女士”刚才在聊天室里的“遭遇”她都看到了，因余小芬不会私聊，一进大屏，便有人过来问她的奶子有多大，“文明女士”立刻叫了起来。此刻的方琳与一名叫“黑太阳”的男士在私聊室里正在探讨男女情感问题。其实，成人聊天室也不一定非聊那类话题不可。方琳不反对不反感别人聊那些内容，可她自己绝对不聊。因为，心灵倾泄往往比生理上的放纵，更宜于让人调节自己。何况那中是画饼充饥似的欲望发泄。不谙此情的余小芬这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对她认为不安分的“阳光媚媚”道，关了关了，今后我再也不许你上这类网站！说着，连关机程序都不使用，“嘣”地按下了方琳电脑上的电源开关。这下把方琳惹恼了，站起来道，你凭什么干涉我！凭什么？！你以为这里是现实生活呀，先虚情假意地套近乎，然后再把你细嚼慢咽般地撕毁掉。这里是网络，来了就做，这是虚拟世界中的真实！
　　“文明女士”还在跟她争，说她这是典型的变态，“阳光媚媚”嘴角一挑，哼，我们还不知道谁是变态者呢！说罢扭头走了。
　　方琳想起了柳晨的话。她不知道余小芬是在假装文明还是人的本能退化，只是感到这两种结果中的任何一种，对正常的人来说都是莫大的悲哀。她觉得要尽可能地挽救这位大姐，让她从人性退化的边缘中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