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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躺在床上的张强闭着双睛，如痴如醉地练歌。阿兵睡意盎然，却被张强一惊一咋的《双截棍》吵的怎么也睡不着。他叫了几声，可全情投入的张强一点反应都没有。无奈之下，阿兵从上铺跳下来，二话不说，顺手操起自己的饭缸，照着张强的脑袋就是一记闷击。张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给打蒙了，歌声伴随着一声“啊——”的惨叫嘎然而止。他本能地跳起来，单放机从手中滑落，摔成几半。他顿时火冒三丈，一双极速充血的眼睛象把利剑直刺阿兵的双眼。阿兵象是做了个噩梦，眼看着殷红的鲜血伴着热气从张强的刘海处流到眉毛，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颗接着一颗砸向睫毛。阿兵醒了，看着张强，又看看手中的饭缸，绝对不相信这是真的。他惊恐起来，手一甩，饭缸丢的老远——他意识到那已经不是自己的饭缸了，而成了凶器，拔腿就往外面跑，还一边哇哇大叫：“救命啊，救命啊，张强追我来啦，他要杀我啊！”好家伙，惊动了整个楼道的人，一个个衣衫不整地跑了出来，看着阿兵象疯子似的在楼道里乱跑。同寝室的把张强火速送往学校医院，剪了几撮毛，缝了两针，包扎好了，裹一网子，样子怪极了，尤其是一脸无辜的表情，整个一个倒霉鬼。班长及时把事情向辅导员文老师做了汇报，他刚参加工作不久，还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事情，显得手足无措，随即把事情告诉了书记。书记骂了一声妈的，和文老师一起到急诊室看了一下，医生说没什么大事了，也就宽心了。 下午，两个小子都被叫到办公室，老实交代事实，认真写报告材料。小文是个怒而不威的小年轻，学生都觉得他是个大男生，也不怕他。可这事既然让书记接手，就没有那么简单了。看来阿兵的家长到学校来是再所难免了。 阿兵的父亲是个职业作家，母亲是个编辑，外人看来，这绝对是天作之合。可前不久，夫妻两个刚刚出人意料地办理了协议离婚，没有征求过阿兵的意见，或者压根没有考虑过他的存在，因为这，阿兵一直耿耿于怀。阿兵判给了母亲，可他执意要跟爷爷奶奶住在一起，母亲拗不过，只好作罢，毕竟孩子大了，再说自己平时也忙，好歹阿兵的学校离爷爷奶奶住的地方近许多，周末总要方便些。 母亲实在抽不开身，正好赶上一个重要会议，当天晚上就要出差走了。父亲没有办法只好来了，顺便买些水果，营养品，赔偿了对方的医药费和单放机的费用，当着书记的面又向对方父母郑重道歉。好在对方通情达理，想着以后还是同学，还要一起生活、学习，没有得理不饶人，这事也就很快结了。至于阿兵的处分问题，后来书记和阿兵家长到了悦来客店去细谈了，再无下文。 阿兵从小受家庭的熏陶，自个在父母的书柜里摸爬滚打，偶尔也写些东西，后来成为习惯，经常到网上参加论坛，发表帖子。遗憾的是他的文章不能兑换成现金，字里行间总露骨地透着颓废之气，充满了对世事的不满，什么战争与和平，政治阴谋，权利与金钱的勾结，什么环境污染、城乡差别……各种各样的题目都有，哪里有新闻，哪里就有他的评论，言辞激烈，尽情抨击社会时弊，真有点“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的架势。他有个网名叫“齐天大圣”，大概是取降妖除魔之意。可写的多，发表的少，好象现在的年轻人并不喜欢这些沉重的话题，于是他决心搞一个自己的网站，文章就可以悉数传上去了。可正好手头上没有钱了，申请一个网站，即使初级用户也要100块钱，他只好硬着头皮回去找爷爷，说是学校要收考试费，得200块钱。 爷爷奶奶老早就退休了，厂子不景气，在岗工人的工资都拖欠了半年，这些老同志的退休金也是一降再降。阿兵母亲打发生活费，每月定期汇到了阿兵的帐户上，根本不过爷爷奶奶的手。爷爷没办法，只好让他找他妈妈去，可阿兵好象跟他有深仇大恨似的，一提就烦，“我不是他们的儿子，都嫌弃我，我是他们的累赘，我干吗去找他们！” 一句话气的爷爷吹胡子瞪眼，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半天动弹不得，奶奶赶紧擀擀他的前胸给他顺气。 阿兵还是申请了一个网站，可以免费试用一个月。于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他从教室彻底消失了。不过这家伙平时经常逃课，没引起同学的过多关注，张强倒是巴不得他死在外面呢！这时阿兵正挂在网上，网站已经初见端倪，取名“花果山”，文章都传上去了，可他还是惦记着那200块钱的事。 一天，文老师接到阿兵母亲的电话，说是不好意思，因为上次出差，未能到学校。然后说是顺便了解一下，学校是不是要交500块钱的考试费。文老师愣了一下：“考试费？没有啊！我们考试都不另外收费的。”阿兵的母亲尴尬地笑了笑，哦了一声，显然有些疑惑，紧接着又好象意识到了什么，赶紧跟文老师说了声再见就挂线了。小文莫名其妙地摇摇头，作罢。 第二天，爷爷接到母亲的电话，说是她把学校的考试费已经交清了，500块钱一分不少，不用再担心了，并让爷爷转告阿兵。阿兵听说交了什么考试费，疑心顿起，最近又没什么考试，哪来的什么考试费？自己不过编了个谎子，想诓200块钱而已。他于是冒冒失失地去找文老师，可文老师说：“你母亲是打了个电话，她问是不是学校要收500块钱的考试费，我说没有，她就急匆匆地挂了电话，并没有提交钱的事儿啊！” 阿兵从办公室退出来，“呵呵——，呵呵——”，傻笑了两声，不明白怎么又冒出个“500块钱”，“这就是我那疼我爱我的死老妈，还有我那破老爸一个德行！” 阿兵的网站经过精心打造，内容越来越丰富了。他每天都去上网，开销越来越大，生活费只维持到月中就没了。他只好少吃一点，日渐消瘦。周末也不回去了，一直挂在网上忙碌着，不停地写，不停地骂，不断地发泄。后来同学们发现，最近总是有东西被盗，很自然地联想到阿兵，不过阿兵很少回来。偶尔他晚上回来的时候总是不说话，又突然大笑起来，嘴里念念有词，象是在骂人，同寝室的跟他说话他也不理，仍旧自言自语。他们不免担心害怕，尤其是张强，总想着万一再次遭到他的袭击那就不好了。得空找到文老师，把阿兵现在的情况一一汇报，说明了自己的担忧。结果，阿兵再一次被叫到办公室，这种地方学生一般是不喜欢来的，阿兵有些反感，不知道为什么又被召见。文老师看到阿兵时惊讶不已，半个月的工夫，这家伙就瘦成这样！衣衫不整，邋里邋遢，身上散发着一股浓浓的霉味。文老师努力想打开他的话匣子，来了解他心里所想，可阿兵习惯于沉默，他只把自己的思想交给键盘，交给电脑，交给网络世界。想起这，阿兵当着文老师的面突然笑了一笑，表情却显得很痛苦，因为他的网站就要被关闭了，免费试用期即将结束。不过还可以再申请一个的，可所有的工作都要从头做起，他觉得好累啊！没有一个说话的地方，心里更累了！ 文老师并没有注意到他那痛苦的一笑，正好有个电话找他，说是要到学工处开会，他就让阿兵先回去了。 没过几天，阿兵的“花果山”就打不开了，他觉得自己好傻，干嘛要弄这么一个网站，搬石头砸自己的脚。索性找了个语音聊天的地方，结结巴巴、旁若无人地骂了一通，他异常兴奋，竟然手舞足蹈地狂笑不止，那架势把周围的人都吓着了。老板赶紧劝他走人，没收他的钱。旁边的人指指点点，说他有病，这话看来不错，张强对自己的安全变得更担心了。阿兵晚上又不睡觉，哭一阵，笑一阵，还拿脸盆往自己头上磕的叮当响。同寝室的连忙跟班长一起去叫文老师。这当儿，阿兵翻过窗台，扶着铝合金窗户，一脚踩在外面晾衣服的铁丝上，情况非常紧急，同学们都吓傻了——这可是五楼啊。可阿兵不慌不忙地跳下来，又用头不停地撞击着墙壁，哼哈乱叫。一位好心的同学赶紧绕过去，站在窗户旁边守着，并试图和他说话，稳定他的情绪，可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文老师赶来了，书记也来了，周围围了很多人，阿兵象不知道这一切似的，一直在哭，在笑，在唱，在磕。 后来母亲来了，哭得跟个泪人似的；爷爷奶奶也来了，看到阿兵的样子，二老差点没背过气去；父亲也来了，却眉头紧锁，一声不吭。 阿兵走了，被母亲领回去了，送到精神病院，再没有消息。文老师后来倒是见过阿兵父亲一两次，来了解阿兵以前的情况，还找过他们班的同学。再后来，张强无意间在地摊上见到一本书：《校园里的疯子》，署名是阿兵的父亲，他好奇地买了一本回去。可他越看心里越是发毛，看到最后，张强才知道，阿兵在精神病院跳楼了——天哪，这不正是以前张强自己希望的结果么，想到这，他有意识地抬头看看阿兵以前睡过的床铺，手不禁有些发抖，脊梁感觉冷嗖嗖的，似乎有风吹过。他赶紧起身把书卷成卷儿，手忙脚乱地丢进了卫生间的马桶里，让冲水阀一直开着…… 后来，文老师看着他每日惊恐万丈的样子，只好给他换了个房间，但是，楼道里再也听不到他的歌声了。 ※※※※※※ 点击图片看《我的文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