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莹的故事

一

国庆节刚过完，我从故乡匆匆忙忙地赶回单位上班。

刚踏进办公室，就听到办公室的同事在议论梅莹：

“听说她在古局长的灵前哭得很伤心，掉了许多的眼泪。”

“是真的，只是不理解她当年为什么又要离婚呢？后来的局长夫人可是一滴眼水都没有流哟。”

“还是原配的有感情些吧，竟然追随他去了。”

“谁追谁去了？”我心里有一丝不安的念头了。

“梅莹啊，你不知道呀，这可是我们局里的特大新闻哟。”

“她怎么啦？”

“自杀了呀，听说是割腕而死的，就在古局长下葬后的第二天早上。”

一种痛感从心底爬了上来，夹杂着阵阵的凉意。我好难受好难过啊。他们继续议论着，而我再也听不进了。此时的我脑海里全都是梅莹。那是一张多么美丽的脸啊，大大的眼睛是那么地清彻，虽然又略带着一丝忧伤，小巧的嘴唇常有着自然的红色是那么的鲜亮，还有那鹅蛋似的脸形。那是一张多么精致的面容啊，从此就在我的视线里消失了吗？我无法相信。

我好后悔，节前与她的见面竟是我与她的诀别！

那天她又一次将我约去见面。她常常是这样，只要不快乐情绪特坏的时候就要叫我见上一面，然后我就要竖起耳朵来听她讲述那不知叙述了多少遍的陈年旧事和她那永远都摆脱不了又无法摆脱的种种烦恼。在讲述中遇上情绪特激动的时刻，她常常要说上那些活着痛苦想死等等之类的话，过后又恢复正常。又要平静一段日子，然后又重复这样的状态。所以对她的这种情形我早已习惯，也不当它作回事，每次都只是当她的听众，听她发泄，听她唠叨，等她心态平静后再各自分手回家。那天她又说她不想活，活着很痛苦的话，我都很冷漠、很麻木，也没有对她说些特别劝慰的话。想不到她真的去了，我为我的冷酷而自责。然而这一切都不可能挽回了。

“有你的信。”局里的收发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我的面前，可能叫了我好几声吧，我竟然没有听见，所以他大声地叫了一声，把我给吓了一跳。

这是一封很平常的信件，唯一不同的是没有标明寄信人的地址。字迹很清秀也很工整，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女性的手。

“小朋友”信的抬头就这样称谓，我一下子就明白了是梅莹寄给我的信。因为自从认识她以来，她一直就这样称呼我为小朋友的。

“小朋友：

你好。我要走了，希望你不要怪我，我不能陪你玩了。我真的很无奈也很遗憾。我最不放心的是你，很担心你，对你也有很多的不舍呀。但我又想你的运气要比我好些，你还年青，还有很多的机会可以碰上好男人的，我有预感，因为你是那么善良又温柔又贤慧。

我走了，走得很平静，你不要去相信别人的谣传。这样也好，我所有的痛苦和烦恼都不见，我终于解脱了，终于不再矛盾了，不再为痛苦的选择去折腾自己了。你应该为我高兴才是。因为只有你才最了解我的苦处和生活的不堪重荷。

我走了。在另一个世界里我会为你祈祷，会默默地保护你，希望你能够获得幸福。

再见了，我的小朋友。

来生有缘的话，我们还要做好朋友的。

梅莹

10月9日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上完这一天班的。我有些头痛，也很精神不振。好不容易挨到下班，然后就飞快地朝碧玉家跑去。

二

梅莹是我们单位古局长的前妻。关于她局里有许多的说法和传言。首先她是一位美人。对于她的美，人们就用电影名星秦怡来作比，她的五官和轮廓都与秦怡有很多的相似，再加上她白皙皮肤和苗条匀称的身材，真是引人注目，高贵迷人。人们称她是单位的第一美人，真是一点也不过份。其二是她与古局长离婚了，并且是她炒了局长的鱿鱼，与他人有染，有人还绘声绘色地说见到过她的情人云云。最后还有她性情很坏，什么专横啦，霸道啦、一个权力欲望极强的女人啦等等。总之，她有着美的外表，却又有着让人害怕畏惧的东西。

我到单位来的时候就听说过她，但也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虽然我与她同在一个单位里上班。

认识她实在是很偶然的。

几年前的一个秋天，我因为婚姻的挫折而心恢意冷，身体也常常不好，三天两头往医院跑。那天我又去医院了，找我的朋友彭医生看病。刚进门就看见一位很美丽又端庄又高贵的女人在跟彭医生有说有笑的。她那时正躺在病房的床铺上，在打点滴。见我到来，彭医生介绍说这位是梅莹，你可能也认识的。

哦，她就是梅莹。

没想到她真是这样美丽动人，丰采依旧。雪白的皮肤，红润的脸色看上去只有三十多岁的样子，我很难相信她快是奔四十五的人了。            

医院里有一股特别的药味，使人很不舒畅，我因为看病就在病室里坐了下来。彭医生是一个快人快语的人，将我的婚变近况一下子就对梅莹说了出来，我很有些难为情，眼泪是那么地不争气就滚了下来。没想到梅莹听着听着却也是泪水涟涟了。

晚上她还特地到我租借的小屋来看我，表达她对我的深切的同情和关心。我与她的距离因相同的际遇而拉近了。渐渐地我们成了忘年交，可以无话不谈了。

我真没想到她有着太多的不幸了，尽管她是那么的漂亮和美丽。她的婚变不是她的缘故，更不是她的过错。她有太多的不好说的难堪。原来很早以前她与局长就分床而居了，十几年的痛苦生活皆因为局长心里早有了别人，而这个别人竟然是她的亲妹妹。她又是那么地传统，为了孩子，为了家庭的体面而过着一种没有人性的苦僧似的生活。当孩子差不多长大成人了，她也决心要放弃这种没有感情的生活，因为她遇上了一个自己所爱的人。

或许她真是命中注定了她是来受尽生活的磨折的。那个爱她的人也是她自己所爱的人曾信誓旦旦地对她说爱她天长地久，海枯石烂，永不变心，要她跳出来等他。爱情的力量和第一次恋爱所带来的纯洁的情感神圣，她终于冲破种种的顾忌和世俗，挣脱了不幸福的婚姻的枷锁，不顾一切地去奔向她所希望的新生活。

然后生活再一次跟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她所爱的人是单位下属的分公司的经理，在她满怀憧憬的时候，在她冲破了种种蕃蓠的桎梏而终于获得自由身的时候，却意外地失踪了。没有任何他的消息，她只好痴情地苦苦地守候着，希望等待着他的出现。一个多月的等待，据说出差的他也回来了。她急切地给他打电话，但他却始终不接，甚至于远远在街上见了她也躲避不及。她好伤心好绝望，而外面对她的多方面的指责也不绝于耳。

在这样痛苦中她选择了征婚来快速解决个人问题，一是为了平息对她种种不利的舆论，二是为了从痛苦的压迫中跳出来。她是在那样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从几百人应征婚者中挑选出了现在的丈夫，并以最快的速度仓促成婚了。

三

我认识她时，她已经再婚了一年多了。有一次她非要我去她家吃饭，说一个人也不好弄吃的，干脆上我这里来吧。我拗不过她的诚心相邀就去了她家，那是我第一次去她的家。

她弄了很多的家常菜，什么锅巴蕃茄瓦块鱼，蒸藕丸子，烧白呀，还有许多家常川菜。

“都是你做的吗？”外面传言说她是一个很会享受的人，煮饭等家务以前都是古局长全包了的。所以面对这一桌美味佳肴，我很吃惊。

“我知道你是听别人说的吧，那些人都认为我是一个好吃惰做的人。”她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并摇了摇头。

有门铃的响声。从门口进来的是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架一副金边眼镜，象是很儒雅的样子。他没有理我，只是径直地走到餐桌旁坐定，梅莹给他端来了一碗饭，他也没说一句话就开始吃起来。

“这是我们单位的同事，小李。”他头也不抬一下，只是在喉管里挤出了个“嗯”字算作应答。他吃饭的速度很快，一会儿就搁下了碗，又是一声不吭地走进里边的卧室了。

我在一旁感到很难堪，本是想跟他打个礼貌性的招呼的，也只好作罢了。梅莹也看出了我的不自然的脸色，连忙说：别管他，我已习惯了他这样对待我的朋友。随后又说他留过话说不回来的。却又……唉，她深叹一口气露出无可奈何神情。

此后，梅莹叫我去她家，我都要千方百计地推辞。因为我实在不习惯看别人的脸色和别人对自已的不尊重，成为不欢迎的人。既使要去她家的话，必须是她老公不在的时候才去。这以后我们要见面时，梅莹多数时候是往我这来了。

盛夏的一个中午，她急切地在电话里要我去她家，说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跟我说。听着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和激动的情绪，我想是她与老公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了。扔掉碗筷就朝她家跑去。进了门，看

见地上有摔碎的瓷瓦片，她见我就喊道：“我要跟他离婚，这日子没法过下去了。”说完就低声地哭了起来。原来是为了她的儿子而吵架，后又打架了。

再婚的夫妻为家庭开支、子女问题闹矛盾是经常的事，也是无法回避的矛盾。问题的焦点是她儿子判给古局长的，再婚时儿子也还在他爸爸那边。古局长也是很快地结了婚，女方带过来一个女孩。所以儿子就不喜欢那边住，常常要求过来跟母亲在一起。梅莹心痛儿子就与老公商量把儿子接过来，老公先是不同意，经不住梅莹的死缠最后勉强应允了，但心里是不痛快的。她儿子住进家后，老公始终看不顺眼，常常给脸色看，而她的儿子也不示弱，既不喊他也不怕他，并拿凶眼去狠狠地回敬这个他根本就不愿意承认的继父。儿子的针锋相对就成了他们之间稍碰就炸的地雷。特别是儿子高考的那年，他们闹得很是厉害，结果孩子成绩考得不理想，只读了一个一般的大学。为此，他们之间的矛盾就更深了，发生了很多次可怕的战争，有几次还打到了老公的单位上去，双方都带了伤挂了彩，也给世人留下了很多嚼舌的话题。

碧玉是她的老朋友，这时也正在帮着她收拾着地上零乱的碎片，一边朝我点点头。

原来她儿子放暑假回来依然要在这边住，她老公就不同意发了很大的脾气，战争就这样爆发了。她儿子也气得摔门而去。

“你早来一步的话就看得到他把刀举起的那副恶狠狠的凶相了。”梅莹一边说一边哭，也一边大声的喊着“我要离婚！”

碧玉也证实梅莹的老公真的可怕，她指说靠卧室的房门上说，这个破洞就是他拿着菜刀砍烂的。

梅莹要我们给她想想用什么方式来结束这个婚姻。我说还是用协议的方式好一些。梅莹是一个性急的人，立马就要写协议。我们说你还是与他好好谈谈再说。

离开她家后，我与碧玉同行。碧玉说过两天她就算了的，不会再提离婚的事了。

“她这样的反复，我早已习惯了。看得太多了。”

“这次看她的样子是真想好了的。”

“不会的，你不信，明天就知道了。”

“哦”我有点将信将疑的。

四

碧玉的老公是我们单位保卫科科长，我也认识的。碧玉是丝绸厂的一名女工。她在四十五岁的时候就内退了，现在自己开办了一个小杂货店，赚点小钱以贴补家用。她的小店在我们单位附近。

“到我那里去坐坐吧，反正你上班的时间还早呢。”碧玉热情相邀，我也就顺从了。

碧玉说她跟梅莹是老邻居老朋友了，原来碧玉的老公与古局长是同一年来单位的，同住单位的单身宿舍，结婚后又同住一个楼里。所以梅莹的婚姻变化她是眼睁睁盯着它的起伏和发展。

“她根本就不该与古局长离婚的，古局长是多么好一个人呀。”

“听说是他们俩都各自有了外遇才要离的呀。”

“根本没这回事，都是外人瞎说的。他们俩就都相信并怀疑对方了，唉。”

碧玉就开始讲述起她所知道的有关古局长和梅莹的情况。当年梅莹与古局长离婚的最大理由是指责他与局办的一个秘书有不正当的关系，而古局长又认为梅莹与下属苟经理有暧昧关系。在各自的猜测和怀疑中，他们的矛盾开始逐步升级。据说梅莹在一个晚上跟踪到了古局长的办公室，亲眼见到他跟那位年轻的秘书很亲热的样子，当时就大发雷霆，与古局长争打起来。

“其实这是一场误会。你想作为局长是很忙的，秘书要加班也很正常的。”碧玉为梅莹的不理智叹气，后来那位秘书也调离去了别的单位。

“那她说亲眼见到古局长站在那秘书的身后，很亲密的样子？”

“那是她过于敏感了，站在身后能说明什么问题呢，后来的事实不就证明了一切嘛。”

说起梅莹与苟经理的事，碧玉说这更是牵强附会之说了。看来梅莹没对碧玉说实话。碧玉说她和老伴当年是极力反对和劝阻梅莹的离婚，但没有说服他们。“他们俩都是认准了理不肯回头的人，没办法。”

说起梅莹的征婚，碧玉也摇了摇头。离婚之后的梅莹听说古局长有了对象就急了，她是那种生性好强不愿服输的人。于是就突发奇想要征婚。碧玉说那时她也提醒梅莹这很冒险，觉得怕遇上骗子。但梅莹已决心这样做了。信来得很多，也帮她处理过一些回信。后来就留下三人作为考察对象。

碧玉说她对南京的那个人印象很好，那时梅莹的父母还在也赞同此人。梅莹就偏偏看上了他，结果你看是现在这个样子了。梅莹跟我说过她当年选择他的理由是因为他与苟经理的名字中有一个字相同，并且喜欢他高大的身材和一头浓密的黑发。

梅莹对碧玉有很多事没讲，比如古局长对她妹妹的事和对苟经理的感情等。我想梅莹发起的离婚之战只不过是找古局长的茬再以此为理由结束这段不幸的婚姻罢了。

正如碧玉所料，第二天没有接到梅莹的电话，当然离婚之事就搁下了。

但星期天的晚上，梅莹在我屋里的出现和她身后带来的那个人还是让我吃惊了许多。我当时的感觉是梅莹的行为总是出人意料，也总是出奇的胆大。

五

我租用的房屋在靠江边的一个小巷里，白天是热闹的菜市场，晚上就显得特别的安静。屋子很小只有15平方米，一张床几个木椅和书桌，另外还有一个旧电视。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什么了，因为刚离婚就没有打算添制更多的东西。

大约八点多左右，有人敲门。我开门一看，是梅莹，后面还有一个人，是个男人。梅莹进来后，也叫他进来，并指着我说：她是我最要好的小朋友。

他迟疑了一下，也跟着进来了。梅莹的突然袭击令我措手不及也令我多少有些尴尬。这样简陋的屋子总觉得还是不愿意让别人瞧见的好。

“这是…..”

“小李，我们认识对吧。”他拦住了梅莹的话，对我先发过话来。是的，我认识他，就是那个苟经理。虽然我跟他不是很熟悉，但因工作的关系有过几次照面。

今天的他有些憔悴，在我印象里他可是个美男子。略带国字的脸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浓浓的黑眉，高而直的鼻子显得棱角分明，加上1、8米的高身材，很有男子汉的味。但今天的他往日的风采不见了，甚至有些畏缩的样子。特别是他的头上有些白发，给人一种慢慢地老了的感觉。

他先问了我的情况，然后说了些同情的话语。又指着梅莹说“她非要拉我到你这里来，我拗不过她就来了。”他的嗓音有点粗，话语里透出些许难为情。在一旁我有种当电灯泡的感觉，就找了一个理由说我出去买点药，因为我有些感冒了。

老实说我不喜欢苟经理，一是他没有男人的气度，在梅莹最需要他的时候失踪了；二是我不喜欢象他这样的爱搞婚外恋的男人。当然我得承认就是第二个原因造成我婚姻失败的根源所在。一九九四年的那年，婚姻的破裂使许多的家庭无可奈何地解体了。据说全国在那年的离婚率是最高的。

我对梅莹带他到我的住处里有些不满，但也不好说。我在街上漫无边际地逛着。夏季的晚风弥漫着热气，让人感到沉闷、憋气。差不多有半小时了，我就往回走。

进屋一看只有梅莹了。“他走了？”梅莹点了点头。

“你怎么把他带来了，我对他没有什么好印象。”

“为什么你还要理他！”

“是他先来找我的，又给我解释了他失踪的原因，我就原谅他了。”原来是古局长给他施加了压力所致。但我还是看不惯他。我认为他不过是继续在玩戏而已。

“你最好不要跟他往来，不然你会更伤心的。”

六

看我这样的反对她与苟经理的交往，梅莹觉得很委屈。是的， 我不喜欢那些搞婚外恋的人，我恨他们。因为他们让许多好端端的家庭分崩离析，给多少无辜的人造成了巨大的痛苦和磨难啊。所以我对梅莹的做法是持鲜明的反对态度的，我认为她对现在的婚姻感到痛苦很不满意，那就结束它重新来过，没有必要再滑进婚外恋的怪圈里。

她很难过地哭出声来。“这个婚姻我真的过不下去了，很痛苦。”她说她要把最隐蔽的藏了很久的秘密告诉我。

那年她选择了现在的老公也是满怀希望的，觉得自己的痛苦结束了，终于可以过上好的生活了，因为她对他的选择是慎重的，是很满意的，并且通过各种关系把他从北方调了过来，由于他的高级职称和厚实的专业知识，后来还担任了单位的副经理。应该说他们在婚后的一段日子里是快乐的。但有一件事的发生让她尝到了更多的痛苦和打击。

那是在她结婚三个月后发生的事。记得是四月的一个早晨，当时她还在上班，一位陌生的女人找到了她，那人说的话带着很浓的湖南口音，梅莹把她带回了家。

那女人说她是来找梅莹老公的，然后就拿出了几封信让梅莹看。信中的称谓和很多肉麻的字句真令梅莹伤心极了。

“你成全我和他，放了他好吗？”那女人在一旁低声地请求梅莹。梅莹强忍心中的痛苦，点点头。“可以，但要等他回来后听他怎么说再决定吧。”

梅莹给老公打了一个电话，简单地把事情说了，让他快回来。

老公很快地回来了。进门就对那女人吼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我早跟你说了我对你没有感情的。”他激动得大声说那女人是来这里纠缠他的，千方百计地为自己辩解。

那女人听了他这样说，当时被气昏了，大声地骂出来：“你这个骗子，流氓。”她说着说着就朝他扑过去伸手要打他。梅莹把他们分开了。梅莹的老公这时就趁机转身逃出屋外了。

那女人开始对梅莹讲述她与他的相识及感情的发展经过。原来老公是通过报刊上的征婚启示找到那女人的，他对女人说自己对现在所处的地方很不满意，没有多大的发展余地，自己的家庭也不好等等。那女人是一位中学教师，信了他的话互发了照片，就这样与他好了起来。

梅莹也跟那女人说了自己的婚姻状态，她感谢那女人让她明白了老公的真面目。在送那女人走的时候，梅莹给她买了船票和许多路上的吃的东西。那女人很感动，说梅莹是一个善良的女人。

第二天梅莹就提出跟老公分手，老公也无话可说，就悄悄地去办事处把离婚证领了。因为老公没有别的去处，还在一个屋子里住着，随着时间的推移，更加上老公一再地认错请求，心软的梅莹原谅了他。其实梅莹当时的处境也是为难的，要面子的她是不能忍受别人对她的婚姻反复地指指点点横加评论的。

“你知道他对我的朋友不欢迎的原因是什么吗？离婚的时候是碧玉陪我去的，所以他最讨厌我的朋友了。”

后来他又不断地找我赔罪，说些好听的话，三番五次地请求我的原谅。我看他那时很有诚心的样子，心一软就同意跟他复婚。但复婚后老公又渐渐地恢复了本性。梅莹真是对他没有办法了，又不能再有离婚的念头，因为怕别人的议论，所以就这样地忍受下来。

“只有苟经理对我是真心好过的。”梅莹回忆说，第一个丈夫喜欢了别人，并且还多次悄悄地到另一个城市去看她，要不是妹妹主动告诉我，我还蒙在鼓里，那时我的心有着很难言的痛苦又不能与人诉说。第二个丈夫又这样背叛我，我的心真的死了。

梅莹以前在苟经理的公司里担任出纳和内勤工作。由于她特殊的身份，人们对她是既亲近又疏远，既讨好又回避。人们虽然惊叹她美丽迷人的容貌，但绝不敢存有一丝的非份之想。她那时感到很孤独，觉得生活很无奈。苟经理很关心她，常常在工作和生活上给她过许多的帮助。男人与女人交往的时间长了，感情也就自然地产生了。

“那个时候他表白真是大胆啊！”梅莹在回忆苟经理追求她的情形时，眼睛装的全是爱意，心里涌出少见的温暖溢满在她那俏丽的脸上。

“可是他有家庭！”我在一旁轻声提醒她，“他的妻子和孩子怎么办？”我对她只顾自个不顾别人有些不满。

“他讲过他妻子曾经红杏出墙，伤了他的心，他不能原谅她。”

“通常男人在追求另一个女人时都善于编故事，他在骗你，哄你！”我还是反对她，想尽力去打消她脑子里这些不好的念头。

“他今天说了，他决定去深圳帮一个朋友管理公司的业务，如果做好，有了钱在那里买了房就带我过去的。”

她已经听不尽我的任何劝告，我也没有办法了。

“那就试目以待，看看他这人是真是假，让今后的事实证明吧。”我只有叹了口气说。她却冲着我笑得很甜。

七

恋爱中的女人是反复无常的，特别是处在恋爱又等待中的女人更是象患了神经质似的，梅莹在接到苟经理的电话的高兴样有时真像一个孩子，那种幸福那种快乐的情绪会感染别人的，那时的你也会认为她可能是找到了真的知心爱人了。而一旦久久没有音讯，她又异常地不安，情绪激动得厉害。这时候你又不得不听她那源源不断的埋怨，陪她发出很沉重的叹息。

奇怪的是她与老公的矛盾却相对减少（虽然有也打闹吵架的时候），偶尔到她家甚至还看到她在织毛衣，并且说是给丈夫织的，我是大惑不解了。她却说看着他没有毛衣御冬心里总是过意不去的，就当是朋友也要帮忙织的呀。

哦，女人真是一个矛盾体。梅莹就这样走着她的矛盾之路。

时间在不知不觉地流逝着。很快就是五年过去了。

这期间我的生活状态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首先是我在两年前搬离了那狭窄的小屋，住进了单位分给的二居室。不过离梅莹市中心的家有些远，来往不是很方便，所以与她的见面少了，多数时候是靠电话联系。其二是我先后交往了几个男朋友，最后因种种原因而不得不分手。在选择男友的过程中，我才深深体会了作为离婚女人在婚恋方面的艰难和尴尬，也深深理解了梅莹的一些想法和感受。

如今的社会真是太现实了。女人要年轻漂亮，婚姻就有更多的机会，才受到男士的偏爱。而男人要有钱，有钱就可以随便地找到年轻又美丽的女人。所以对于不年轻又很平凡的离婚女人来讲，择偶是一道难迈的坎。现在社会上离婚了的女人都单身的多得很就是有力的证明。

幸好我有一份让我很忙碌的工作，才不致于整天把自己埋在痛苦里忧郁和苦闷。我从梅莹的身上吸取了一个教训，那就是一定要找到自己满意的人，否则宁可单身一辈子。

“你能出来一下吗？我们好久没有见面了，很想你。也有重要的事跟你说。”秋天的一个星期天下午，梅莹突然来了电话相约。

“三点钟我在梦缘那里等你，不见不散。”

梦缘是一个餐饮店，它座落在市中心的繁华地段，离梅莹的家很近。我与梅莹曾去过多次，那里的环境比较幽雅，特别是下午的时候人不多，显得很安静，是一个适合暂时歇息和聊天的好去处。

我是坐车赶去的。进了梦缘，见梅莹早已在临街的一张供两人用的桌子旁坐着。她着一身降紫色的套裙，显得很雅致又端庄。她还是那么显年轻，看不出近五十的人。只是今天的她精神好象不是很好，尽管她的脸上抹了一层很薄的粉，但仍然掩饰不了她那忧郁的色彩。

我坐下来之后，服务小姐已端上了两杯饮料。是梅莹买的。

“又吵架了？”

“不是，他很久没有电话打来了。”梅莹说的他我知道是指苟经理。梅莹说她给他打过很多电话，但没有人接听。

“不会又失踪了吧？”

梅莹说这些年他在那边干得也不是很顺，出门在外有许多意料不到的事。他所在的公司年初被人骗了关闭了，他只好四处找工作但没有着落，却也不想回来。他是那种要面子的人。过了一段时间，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工作，是给别人拉广告，很辛苦也赚不了多少钱。再后来就断了他的音讯。

“你分析分析会是什么原因呢？”梅莹很是着急，要我来帮她去判断。说实话我也没法去判断，谁知道他现在的情况如何呢！我只有安慰她说他可能是忙顾不上，忙完了他还是要给你打电话的。

这样说她才稍为放心了。然后她又问起我的情况怎么样。我说还能怎么样呢，反正没有适合的人选就这样过罢。她为我感叹了：条件这么好的一个人找对象怎么就这样难啊。我说没什么，这是社会的现实。我又说我不急的，宁缺勿滥。如果凑合着找一个人过的话，不就重复了你走的路了吗？

“当然，你决不能走我的路，这是个惨痛的教训。”她也很赞同我的想法。她说一定要托所认识的朋友帮我寻觅。

又过了一段时间，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过来：“你知道吗？他回来过，并且离婚了。他是拿了离婚证书后就又走了。”

“跟你见面了吗？”

“没有”电话里传来了她带有哭泣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我有些替她着急了。她说是在逛街时碰到的一个熟人偶尔说起的。

“既然这样，你就把他彻底地忘掉吧。”

八

梅莹病了，住进了医院。这是我听碧玉说的。向碧玉问清了医院和床号，我就急冲冲地向市第三医院赶去。

梅莹的病床是在靠窗外的那边。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躺在床上输液，室内另有两个病人在休息。此时已是下午四点多钟了。我将买的水果放在梅莹的病床旁，悄悄地坐了下来。梅莹的脸色显得很苍白的样子。

她冲着我点点头又勉强地笑了笑。“我没事的，只是肠胃不好，不想吃饭引起的，过两天就好了。”

“你别想太多了，身体可是自己的，千万要珍惜呀。”

出院后的梅莹身体很差了，经常三天两头地往医院跑，几乎吃药没有间断过。好在她已经内退不必为请假遭扣工薪而忧虑了。但赋闲的她更是把自己整天封闭在自己过去的感情世界里，天天都在哀悼往事。

那段时间她几乎每天都给我打电话，倾诉着她的已逝去的故事，发泄着她给她伤痛的男人的怨恨 。我那时工作也忙，常常是刚进家门就接到她的电话，没有吃饭的喘息时间，弄得我疲惫不堪。

她与老公也时有架吵，而吵架的内容又增加了一项就是为电话费太高。跟她碰面也都是重复这些不知说了多少遍的事，然后就是不停地抱怨，或者说些生活没意思的话，就象祥林嫂一样。但我也不好对她说些什么，因为怕她有别的想法。别人说我的好脾气在这时候表现得淋漓尽致了。

失恋的人就象断了线的风筝，已经不知道风该往哪个方向吹了。她飘荡在无边的空洞里，心灵无所依无所盼无所靠。梅莹的生活秩序完全乱了套。去过她家几次就发现原本装潢不俗的房间因为东西的乱摆乱放而显得混乱不堪。她本人也总是不梳妆打扮，任由发丝在头上散乱着。

看她这个样子，我总觉得她必须跳出来不然的话会有什么事发生。于是就建议她去学电脑，或是去晨练、参加老年腰鼓队，再不就到老年大学里去学习，总之想让她摆脱这些情感纠缠，过得快乐点。然而她说她什么也不想学不想做。我也没办法了，只能看着她在痛苦里挣扎着。

有一天她对我说她的命本该是这样的，无论怎么挣扎都没有用，因为上天早就安排好了的。原来在一个朋友的带动下她去找算命先生算命去了，她说那算命的真厉害，把她所经历的一切都算得准极了。还说她这一生都是这样的，婚姻坎坷。用算命先生的原话就是“一嫁二嫁不是嫁，三嫁四嫁还是冤家。”所以她对自己的感情再也不抱任何幻想和希望了。

她与老公也不吵不闹了，更多的是沉默。

她只把自己沉浸在算命中，相信命运的安排。她买了许多这方面的书，每天都按照书中的说法去推自己的前生后世，不仅自己算她还多次拉我去算，我说我不相信这些没跟她前往，但她依然要去了我的出生日期说按照书中所说去推算我的命和今后的人生等。她喜欢跟那些相信算命的人一起热衷找那些认为算得好的先生算命，也去那些寺庙捐赠些钱财以图消灾避祸，还不厌其烦地买些香烛和香草来烧香拜佛。

有段时间我以为她完全忘掉了过去从痛苦中解脱出来，变成了一个虔诚的宗教信徒了。我想时间长了，她会真的把过去忘掉的，会重新振作起来的。

很快又是两年过去了。

去年九月的一个星期天她说要到我这里来，让我在家等她。她是坐出租车来的，所以很快就到了。

我的家也是靠江边的，房屋虽是二居室但使用面积仅有五十多个平方米。好在通风阳光充足，我是很满意的。梅莹每次到我这里总要赞叹羡慕一番，说在窗口可以望见长江，看对面的山峰，视野广让人精神舒畅。

让她进了屋，见她气喘吁吁的，我就喊她到我的卧室里去躺下再谈。她今天的气色说不上太差，但精神状态不是很好。

“我还是想离婚。”她神情忧郁地说。

“为什么？”我想她与老公现在不吵不闹的，何故又重提离婚之事呢，有些不懂。

原来是梅莹觉得没有意思也没有精神去与老公吵打了，她不再争执任由老公一个人去吵去闹，久了，老公也没有劲头了。这样两人便开始沉默，每天很少说话，更多的时候是相对无言。

表面的沉静其实孕育更大的感情风波啊！

梅莹说每天面临一个不喜欢的人又没有思想的交流，真让人承受不了呀。她的心情压抑得厉害，怕有一天经受不住而发疯，或得病而突然的离世。

她说老公应该会同意她的离婚的，因为她发现过老公一些不正常的东西，比如看见晚归的老公衬衫上的口红唇印的痕迹，还有不熟悉的女人异常的电话，她从来没有去问过他也没心思去管，她早已把他当作一个局外人了。

“其实我跟他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了。每天相对着又无言，对双方实在是一种心灵的折磨。”

“所以我想早点解脱出来，一则是让自己过得稍愉快点，二则也为孩子想留下了点财产。”梅莹的儿子大学毕业后去了南方打工。由于父母再婚的特殊家庭，儿子是很少回家的。这令梅莹伤心不已，总认为自己的离婚和再婚把儿子给害了，欠了儿子很多债。我也认为她离了可能心情要好些吧，只是提醒她要好好谈分手，不要弄得太僵了。

第二天她来电话说，老公跟她谈崩了，坚决不同意离，并对她进行了威胁。

“我真的一天都呆不住了，我要另租房搬出去了。”

“别急，忍一忍，等过了国庆节再说好吗？”我怕她这样出去会发生意外什么的，所以极力劝阻她。

在国庆节前的一天，我跟她会面了。再次听她说用什么方式离婚好，是协议还是直接起诉？如果他不同意，她该怎么办？她甚至说他如果真的耍横的话，她要跟他同归于尽。我说没有必要这样，离婚是迟早都要达成的目标，如果跟他拚命实在是愚蠢的，不值得。

九

碧玉的家就住在梅莹家后面的楼房里，梅莹的家在八楼，而碧玉的家在七楼，可以相互遥望着并大声喊叫都听得见。

我在门上敲了敲，是碧玉来开的。

“你才回来呀，出大事了！”碧玉见到我惊讶得大声喊出来。

“我已经知道了，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已顾不上解释自己十二号才归的原因，很急切地追着她快说。屋里就只有她一个人，她丈夫帮她看店去了。她问我吃了吗，我摇摇头，叫她别管先把事情讲了来。在她客厅的皮革沙发上坐下，仔细地听她叙述：古局长是在五月六号十点多钟出的车祸，那天他去建筑工地检查，车在离工地约二百米远的地方出的事。据说古局长的小车钻进了一辆大货车的    

车身下了，当时车上的两人都被撞晕，已经不醒人世了。司机更惨，连鼻梁都是撞得凹进去了，面目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两人送往医院后，司机已经死了，古局长是晚上闭眼的。其间他还与单位来的人说过话，后来在晚上十二点多的时候才永远的去了。单位只是通知道其儿子从外地返回参加他的后事，而梅莹知道的时候已是第二天的晚上了。

我们这里的风俗是死了的人在火葬之后还要搭灵堂，将死者的骨灰盒放在设好的灵位桌上再放上一盘水果供着，好让亲朋好友守灵。守灵的时间是三天，在这几天里还要请唱歌的人来唱歌，以示对死者的送行。第四天再将死者的骨灰盒移到墓地安葬。整个丧事活动才算结束。

梅莹听说后就立即赶去了。她儿子与古局长的妻子及亲友都在那里。她儿子看见了，连忙跑来拉住她，可能是怕她生事。毕竟曾是夫妻一场，梅莹还是到灵位前上了香，磕了头。因为那时已是十一点多钟了，她儿子叫她回去。这主要是儿子担心她情绪不稳，另一方面可能又觉得她母亲在这里不合适吧，就急急地催她往回走。

第二天，梅莹很早就到了灵堂那里，此后就一直呆在那里。或许是她真的想起了许多好的事情，抑或是在悲痛自己的命运，在灵堂前她没有停止过流眼泪，这引起很多人的议论。因为那后来的夫人只是挤了点泪再后来就没有哭过了。

梅莹那晚上没有回家，因为明早要送古局长上山。碧玉那晚上也没有回家。第二天在把古局长送安葬后，碧玉和梅莹是一同回的家。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到了晚上八九点钟的样子，碧玉回忆说她们听见了梅莹家有争吵的声音，状况很激烈，吵的声音传过来听着也很大。但好象没有吵多久，就平息了。

“没想到第二早晨就传来了梅莹自杀的消息。”碧玉提起梅莹 的死就止不住流泪了，我也哭了。这实在是太残忍了，命运对梅莹来讲实在是太不公平了啊！

是她老公报的案，当时梅莹流了许多的血，染红了床上的被子。她老公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没有救了。

“最可怜的人就是涛涛了，听到妈妈死的噩耗当场就晕过去了。”碧玉一边用手抹掉快掉下来的泪水，一边哀痛着。

梅莹的遗体很快被火化了。她在外地的妹妹也很快的赶过来，到了梅莹的灵前失声痛哭。梅莹就这一个妹妹，再没有其他的兄弟姐妹了。

说起梅莹的死因，碧玉说据她邻居讲曾听屋里传出这样的声音：原来你还爱他呀，去奔丧去痛哭，我是你什么人呢？真让我没面子。碧玉又说在古局长下葬的那天，古局长的弟弟在墓碑前念的古局长的遗嘱对梅莹的刺激也很大。他说他没有留下存款，只有一套房屋，叫梅莹别为儿子去争就留给他现在的妻子吧。最后要梅莹照顾好儿子，也要儿子听母亲的话，做到能够自立。梅莹对这个后事安排很伤心，说她没想古局长对自己至亲的儿子这样绝情，什么东西都没有留下，只留下这些空洞的话语；而把他的所有全部财产留给了他现在的妻子。据算古局长每年的收入大约也有三四万元的进款，怎么会没有存款留下呢。碧玉分析说梅莹本来心中就有气，回家里又受到老公的一阵责问，可能使梅莹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力而一时产生了自杀的念头。

这样的说法听上去很有道理，但深层次的原因我认为是梅莹感到她的生活之路已经走到了尽头，才借此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不能安睡，每晚都要梦见梅莹，想到她生前的痛苦，她的无可奈何的生存，想到她所受的无尽的磨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