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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印象派画家高更在他的画里曾经这样问过自己,而这几乎也就是全人类从始至终所面临的终极问题的全部——人的所在、所自与所终。 同样,要弄清文学魂之所归,我们就不能不先问问自己,把写作作为自己宿命的人,你是谁? 毫无疑问,在中国,已经有一个词划定了写作者的归属——那就是知识分子。因此,谈文学魂归何处首先要从知识分子谈起。 一、知识分子的历史使命 知识分子这几个字,今天看来格外沉重。我知道,这沉重不独是源于思考所赋予一个词的分量,而更其是由知识分子的特质所决定的知识分子本身所肩负的历史使命所带来的。 何为知识分子的特质?也许反观这个问题会有更加深切的体会。 一国最怕腐败了的阶层并不是官僚,而是知识分子。官僚的腐败只能误一个党派一个朝代,而知识分子的腐败却误国误民,流弊深远。 一国最怕堕落了的阶层也并不是匪,不是盗,不是痞,而是知识分子。匪、盗与痞的堕落都只能贻害一方百姓,坏一家之风气,而知识分子的堕落却败坏的是整个文化,是思想,是道德,是一个民族最宝贵的精神操守。 在中国古代,文人墨客几乎可以囊括知识分子的所有席位,然而他们在历史上的表现却有孚众望。但看中国历史上的社会革命,大抵为底层民众被天灾人祸逼至绝境时揭竿而起。农民起义大多数最终都不免失败的命运固然归结于农民阶级自身的种种局限性,然而他们除了本能的、自发的反抗激情外,缺少思想和理论的指导又何尝不是这种失败命运的历史必然性之所在?而这农民本身所做不到的一部分,正是本该由知识分子担当的责任。但历朝历代的知识分子却大多热衷于用圣贤诗书献媚邀宠于宫廷,求取功名利禄。他们自命的清高常常与政治上的失宠幻化出无数失意的篇章,于是才子们或隐居,或自我放逐到温柔乡里纵情声色。是以古典文学作品里,缺乏雄浑阳刚的辉煌大气之作,而多婉约柔媚之气。即使是唐诗宋词里,风花雪月的吟唱亦所占过半。对于国家命运与百姓疾苦的忧患与关注没能长期在知识分子的头脑中占据主导地位。揭竿而起的农民在绝路上挣扎,他们唯一所恃的思想理论既然在知识分子那里得不到支持,便转而求助于宗教信仰。从陈胜、吴广起义,张天师起义,白莲教起义,到太平天国起义,都是利用了宗教信仰来集结散乱的人心。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然而一俟反了就给了官府以缴杀的最基本与最充分之理由。民顺则为民,不顺则为匪、为盗、为痞。匪也好,盗也好,痞也好,不拘是不是天生就是匪盗痞,也不拘匪盗痞所以为匪盗痞的原由,似乎全部都应予缴杀,官府也便一概都予缴杀。知识分子扮演的角色是这缴杀的幕僚帮凶,是鲁迅笔底的“衙役马弁”(见《华盖集续编》之《学界的三魂》,一九二六年)。 而知识分子本该是介于王权与民权之间的一座桥梁。知识分子从民众中产生,他们是底层在王权面前的代言人,他们又是王权与民权之间的沟通使者。没有知识分子的沟通,王权对于民权来说就只是高居其位的一道血腥和冷漠。而对于王权来说,没有知识分子作代言人的民权就只是愚顽不冥之民的一声气若游丝的叹息,永远也不可能得到他们期望中的半点回音。 知识分子引导革命、开风气之先,在中国历史上唯一的一次就是近代的新文化运动,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灵魂人物当属鲁迅。而在历史上,知识分子对社会革命的参与都并不是代表民权并起到引导底层民众的作用的,而是匍匐于王权之下为王权所利用或自愿为王权服务献身的。 知识分子与底层民众之间不可分割的血缘关系常常被王权视为一种胁迫。因此在历史上,王权已经把打压知识分子作为一种毋须多言的默契,他们对待知识分子要么是利用,要么是抛弃。历朝历代的安邦定国之举措里,大多把压制思想言论的自由网罗其中,有的更加达到血腥恐怖的程度。知识分子没有对于这一点的警惕性,想要一味明哲保身而又保持一个知识分子的清高是不可能的。这里的清高不是指态度上倨傲的清高,而是指有着冰清玉洁般的高尚情操的清高,是保持着知识分子的尊严有着思想和言论自由的清高。 要么坚持,要么妥协;要么做回自己,要么迎合苟同。知识分子没有第三条道路可走,而这两条道路各有各的代价。知识分子要扬眉立世,没有一股子浩然正气,是站不稳也立不久的。 二、知识分子的所信、所求与所恃 世界上没有比情感更容易遭受挫折的了,但是人类的情感千百年来被证明并没有在时时处处的揉搓挫折中断裂,这是为什么? 答曰,这是因为情感的波涛,始终澎湃在理性的河床上。没有理性支撑的情感是盲目的、软弱的、危险的。有如来势汹汹的洪水,因为没有理性的疏导而冲决堤防,落得一损俱损。或如蜿蜒的溪流迟迟在深山中找不到出口,搁浅在低谷,聚成一潭动弹不得的死水。 而理性的力量,正是正直知识分子的正信、追求与倚仗。唯一,且不可改变。如果它改变了,那将标志着知识分子的腐败;如果它动摇了、甚至断裂了,那则意味着知识分子的堕落。 古代的读书人信的是儒家的温良恭俭让,求的是功名,恃的是身后的一条仕途之路,尽头处是皇帝老子给他撑腰。今天的读书人不知道进步了没有。然而我们起码知道高等学府的教授们对于学生“毕业论文一大抄”的现象心照不宣,寻找各类考试“枪手”的广告在大学校园里大行其道,以及学生们未及毕业就已经开始体验生活,背着各类产品挨个寝室上门推销,生怕毕业时履历上社会实践一栏填不出一笔好的花头。很难相信,如此这般走出大学校园的时候,他们怀揣的会是怎样一颗金刚钻。我们也看到报纸上的求职版里,二十岁的年轻求职者真也罢假也罢竟然已经有了三种以上的工作经验,而我所认识的一个计算机专业的成人大学学生在修了一年半之后,仍然不会安装最普通的电脑软件,另外一个我在电脑城里遇到的一个重点大学的计算机二级考生在安装盗版软件时连最简单的解密步骤都搞不明白。这就是今天的大学生,未来将迈入知识分子群体的青年人,他们信的是“实用主义”,求的是一份稳定而高薪的工作,恃的是身后的某一天金钱堆积起的一道纸质的尊严之墙。道德文章、真才实学,这种无法等价对换金钱的不实用之物被轻易摒弃了。 在这个充满了莺声燕语而又真正悲壮的时代,现在我们正该来说说什么是理性的力量,理性的力量究竟在哪里。 答曰,所谓理性的力量,从根本上来说,是对道德操守的坚守。它是对良知的自我省视,具体表现为对诱惑和邪恶的抵制,以及犯下罪恶之后忏悔的勇气和自新的决心。坚守的全过程是反思、反思过后的批判和批判过后的斗争及维护。我们可以看到在霍桑的《红字》、托尔斯泰的《复活》等文学巨著里,正是这种理性的力量赋予了情感以真正美的内涵,并支撑着它架构出无限美丽的场景,虽然这场景里是有着反思的苦痛、批判的血淋淋和斗争的严酷的。然而,这不正是任何时代、任何良知未泯的人心灵深处的真实吗? 任何一个社会中都有不合理的成分存在,反思是为了让那些不合理的成分始终处于显眼的位置,提醒人们注意它,改进它。反思的对立面是习惯,反思的基本立足点是怀疑。知识分子应该是善于并且勇于挑战习惯势力的人,尽管这样的挑战会使他遭受恶意的辱骂和不理解的呵斥。但是如果知识分子因为这一点顾忌就缩回到书房里,他的噤声就不是宽容而是卑怯,他终将会在自己觉醒的良知面前汗颜哭泣。如果连这一点觉醒也没有,这样的人就成了知识分子里的败类,是啮咬啃噬民族魂魄的败类。知识分子对于习惯势力的挑战是以唤起民众的警惕为目的的,他们时刻预备提醒民众警惕因为习惯而变得麻木不仁、混淆是非,警惕在片面的满足里失去对善恶美丑的基本判断力。 在反思中明了是非,端正了姿态,理性的种子才只发了个小芽。如果这个时候就沉默了,那就等于掐灭了理性的幼苗,是对理性的蔑视和践踏,也是对情感的伤害和背叛,是比那无智识的糊涂人还要有罪的。批判是为了让真理得到更大范围的显露,批判的目的不是打击,它应该是就事论事、不怀偏见、大公无私的。 在批判中,谁是真的秉持正义,谁是挂着真理的幌子为自己谋私利,一切都昭然若揭。真正的朋友和敌人都会显露出来,因此就有了敌友之分,有了斗争和维护。面对敌人一味的宽容也是值得反思和批判的,它是真宽容,还是懦弱和卑怯?它是真宽容,还是对真理的不确定、对自己的不自信? 反之,不能宽容的就要斗争,暴露出它的真实、丑恶与可憎来。然而这斗争本身也须是有着操守的斗争,它必须是正义的,能够体现知识分子的智识和良知的。否则就只是卑劣的鬼蜮伎俩,即使一时得逞,也终将在除流清弊的正义呼声里化为一摊软泥。 在此过程中,知识分子自己将会身先士卒地在这片坚守道德操守的阵地中,亮出自己的道德操守接受检验。如果当时不能显出结果的,时间也不会放过他的。御用的,还是民间的?文坛的,还是文学的?谄媚求荣的,还是铿锵求真的?都要亮出自己真实的面目来! 理性的可靠与可贵之处,在于理性本身也要不断地对它自身进行反思、批判和斗争与维护。在这无止境的过程中,理性之光才能在知识分子中,在思想界发出耀眼动人的光辉! 三、文学魂归何处 一切艺术都以人为圆心展开一个完美的扇形——圆——最后又都归结于人。当我们在看一个圆的时候,我不知道有没有这种理论,但是我相信,我们第一眼触到它时,目光的落点一定都在圆心。是的,不论我们从哪个角度出发去看它。 文学作为一种极富魅力的艺术形式,千百年来的传承给了多少人欢欣鼓舞、激动万分的时刻。平庸的生命可以在文学中邂逅不平凡的生命感受,淡漠的情感可以在文学中遭遇汹涌跌宕的人生经历,虚无荒诞的体验可以在文学中得到饱满的填充和真实的寄托。文学,真是让人欢喜让人忧啊。 多数人只是在这个世界的边缘触摸它的温度和痕迹,然而仍有多少人一头扎了进去。“语不惊人死不休”,是他们的理想;“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是他们的境界;“文以载道”,是他们的抱负;“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是他们的从容大气…… 这些,都是文学之魂。 文学之魂里,没有政治,没有主义,没有任何标签和比赛,它是简单的,纯粹的,朴素的,不带任何装饰的。 文学之魂里,没有师,没有生,没有前,没有后,有的只是魂与魂毕现的真性情,没有老也没有幼,没有权利的箝制,也没有权威的压迫。 文学之魂里,没有名,没有利,没有荣誉,没有金钱,它是庄严而轻灵的,它是寂寞而淡泊的,它的分量极重,可是身形飘逸,去留无声。 文学之魂,是一种理想,它的姿态就象向着地平线拼力拍打四蹄的奔马一样,自信、昂扬、无畏。 文学之魂,是一种追求,它是没有止境的,却有着前行的方向以及不断攀升的高度。 文学之魂,是一种超越,既是对狭隘的自我个体的超越也是对昨天的超越,既是对苦难的超越也是对荣誉的超越。 文学之魂,就是火中的不死鸟,它是人类精神长明不息的象征,显示着为了真理、正义和美虽九死而无悔、百折而不挠的决心…… 文学之魂,从心灵出发,回到心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