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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疑惑那句中国的名言,叫做仕为知己者死,知己者,相知也。有知己想到知音,知己也好,知音也好,贵在相知。然一个“知”字红尘中多少人前赴后继,多少人末路天涯,多少人激昂慷慨,多少人心灰意冷,更有多少人至死不悟,以身殉知。然而,真正意义上的生死相知且善始善终者,今古几人也。我以为那相知犹如秋风中漂浮的一片落叶,漫野皆是,拣一片却不似,再回首曾相识。山上石多,世间人稠,落叶茫茫。心中完美的知己永远是“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94年的夏天,带着两个刚刚毕业的同事到江西、湖南招生。先去了那武夷山,探访了那主张存天理灭人欲的朱熹旧地,赣江边登上腾王阁,看那落霞孤鹜,秋水长天,青云普,寻觅朱明天子后裔朱耷的哭笑二字,橘子洲头,洞庭湖上,多少人感叹生不逢时,多少人自为怀才不遇,多少人为情所困,多少人悲恨一生。然终归结为一个“知”字。明主不识,亲朋不识,伊人不识。不识故而不知。 在长沙,那两个曾是同窗的少男红女,终不愿按我的安排一同负责湖南的任务,那女孩硬是与我同行,男孩叹对女孩曰,我们同窗同龄,为何非要┉┉,其实,我比那女孩大15岁,为了清静,为了其他,出门之前我就安排好,到外地他们俩一组,负责一个省份,我自己负责一个省份。自以为曾经教他们的课,我与他们是师生长辈关系,不会引来闲言,然那男孩的话里有话,知者难也。 分手后那男孩要求留在湖南,我带着那女孩先去了武汉。武汉是我久已向往的城市,不唯那黄鹤一去不复返的黄鹤楼,那东湖屈子行吟处,那晴川沥沥芳草萋萋,那龟蛇锁大江,更有高山流水之琴台,世人寻觅的知音典范。 琴台在江北之汉阳,属故楚地,不大的院落被喧嚣的楼群商铺包围,靠近一偏僻处,一方孤零的石碑上书“琴台”二字,四周一片寂寞,游客了了,站在那琴台边,空空的我寻觅不到任何线索,那曾经魂牵梦绕的故地就这么冷冷清清地对映在我的眼前,低头不闻丝弦云板,抬眼无高山流水,那演绎千古的绝唱竟是这般模样,那世间无觅的知音就如此凄切地轻易的在我的身旁。我似乎有所失落,甚至是失望,我无语无思无情,呆呆地站在那。 “我明白了那什么是相识相知”,终是那女孩新奇而感慨良多,在我告诉她俞伯牙摔琴谢知音的故事后。 回到旅馆后,心情索然,若有所失,那女孩问我那琴台真的是俞伯牙摔琴的地方吗?历史上是否确有此人?怎么那么巧,钟子期就死了?一个山野樵夫真的能听的出高山流水?我无法回答她,也无从回答。 忙碌了一天烈日躲到天际之下休息去了,在江边的小店,我们一边吃东西一边闲聊,她说那黄鹤楼比琴台好看,那琴台的传说只是留给后人拖累,懂那高山流水的人大概只有俞伯牙与钟子期之类,只是一个世间不存在的古老传说。我惊讶地看着那女孩,她继续说到,我的那位同学我们同窗五载,他一直鞍前马后,处处小心伺候,毕业后为能与我分在一个系,宁愿放弃到条件优厚的长海医院去,这次出来招生估计他也动了不少脑筋。我说,你们不是很般配吗,那小伙子一表人才,对你又是无微不至。江边的风有些凉爽了,江中渔火点点,穿梭的船只在被灯火映成橙黄色的水面上逶迤。她看着那东去的江水,继续说着“其实我也很矛盾,但只知道自己没有激情,没有喜悦,没有期盼,与他相处的日子”,说到这,她似乎想起她的同学来,自言自语的说他一个人不知现在何处。 六月初的武汉,旁晚的天气还是相当闷热的,我们从江边步行到很远的东湖,武汉的东湖很大,比杭州的西湖要大上几倍,水面宽阔,岸柳成行,几处荷花初绽,三二鸥侣双飞。由于是傍晚,诺大的湖畔空空荡荡,远处山色蒙蒙,没有渔火,没有舟楫。我们来到那行吟阁,一尊屈原的塑像孤零零的站立在湖边,面对着哪儿不太清楚。也许是长江,也许是汨罗江,也许是鄞都吧。“王老师”,她一直这么称呼我的,“屈原与俞伯牙哪一个更痛苦?”她突然冒出这个问古怪的问题来。这是哪跟哪,我想。但作为老师我不能不回答问题,尽管这问题没理出个头绪来。“屈原的痛苦是伟大的”这话刚一出口,我就觉得不妥,她还好没接上一句俞伯牙是渺小的痛苦,我改口说“屈原的痛苦是那一腔爱国真情无人知会,甚至那悲愤都无人理解,他太执着。他求索的东西太远离现实,他求索的路太遥远”我文不对题的胡乱说着。“而俞伯牙追求的也是一个‘知字’,他似乎遇到了,应该屈原更痛苦吧”。 “这太冷清了,我们去江边看船吧,我从小就喜欢看那江上来来往往的船”,她最后望了一眼屈原的雕像继续说,“我的心会随那船上张起的帆远去,可惜现在的船都没了那高高的帆”我们又回到了江边。这时一艘江轮鸣着长笛向下游驶去,那是一条客轮,通明的灯火把船上的人照的一清二楚,他们站在舷梯上,遥望岸边,指点着什么,对岸上的人。岸边的人则望着那水中的旅人,期待和猜测着什么。“其实,人生有时是在船上,有时是在岸上”那女孩望着那渐渐远去的客轮说。“在船上你渴望上岸,那岸的扎实稳定,没有漂泊的不定的,没有前行的迷茫,没有对不可期的风雨的恐惧。但久呆了岸上,你又渴盼那未知的远方,那别处的景致,别样的情怀。总之,在你手中的永远不是你下一次的期盼”。望着那小我许多的女孩,望着几乎消失地无踪的轮船,我这个自感风雨几经的老师却无语以对。是的,如果那钟子期不死,那高山流水便不再是一曲绝唱;那屈原如果遇上明君,他的路可能只是一条捷径的胡同,而非漫慢兮其修远。 江边的风开始大了起来,白日的酷热慢慢消退,人群也渐渐煦嚷起来,那是乘凉的人们,是家在江边,或许是家在故乡武汉的人们。我,那女孩不是,是这江边的匆匆过客。 第二天,我们登上了轮船,向那九江驶去。那浔阳江头的风是否依旧,那琵琶声是否仍半掩半遮,那江州司马也不知天涯沦落何处,想去问他相识相知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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