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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11点多了,我仍旧守办公室的电脑旁边,关掉了所有的日光灯。眼睛这时已经疲劳极了,可挂在网上 ,编辑着自己刚刚申请的网站,我却精神甚佳。感到意外的是,突然门外有人在喊,我停止敲击键盘,没 有听错,是在喊我,并不确定我就在这,口气中带着试探和乞求,可我还是得应了,生怕出了什么大事儿 。我起身,一阵晕眩,意识到自己好久没有挪动脚步了。赶紧开门,顺手打开开关,眼睛又是一阵刺痛。 学生站在暗处,我未能确定是谁,“怎么了?” “孙军出事了!” “孙俊?什么事?你慢点说?”我以为是会计专业的一个学生。 “孙军出车祸了!现在在医院,我们到处找你!” 原来是我毕业班的两个学生洋和华,给我带来这个不幸的消息,可更为不幸的是,一切才刚刚开始。按照 学生的说法,我赶紧放下了手上的事情去了学校保卫处。我很沉静,可能是经验的积累罢,面对问题并没 有学生那样显得慌张、不知所措。路上我了解到情况大概是这样的:孙军的女友在华农,当天晚上7:30 左右,二人从外面回来,准备去网吧查询考研的成绩,刚过头一道校门,孙军紧贴路边悠然地走着,后面 突然驶来一辆摩托车,嘎然而止,把孙军撞翻在地,当场昏迷,不醒人事。女友哭喊着把孙军送往最近的 医院——陆军总医院,好在当时引起众人关注,华农门口值勤的校警当即扣押了肇事者摩托车和身份证。 因事件重大,校警把案件移交交警武太闸中队,当即来人处理了事故现场。 孙军被急送医院抢救,落下的证件被校警发现,于是给我校本部联系,校本部听说是余家头的,随即就跟 这边保卫处联系,校警通过学生又找到我。到校保卫处,值班警察不过是告诉我孙军所住医院,多此一举 无非是了却责任,还是由我处理后面的事情。为方便联系,我赶紧打开手机,正好接到大牛从家里打来的 电话,说孙军出事了,怕我不知道。我顺便问他陆军总医院在哪个方向,他询问了父亲以后,说是在二桥 那边。我说打的过去,司机都会知道的,索性挂了电话。好在没有听他这个武汉人的话, 让学生走后,我只身一人赶往医院。12:00点了,大门已关,没办法,我只好使出飞檐走壁的“绝活”, 虽然动作显得笨拙,下身不幸被铁门戏弄,但看来我还是有潜力可挖的。想起来可笑,大学教师翻越校门 ,挂在小报的角落怕也能引起注意。紧接着我搭了辆的士,说明目的地,飞也似地去了。一路抱怨着,说 明了学生的遭遇,算是跟师傅套近乎,知道我有急事,料定他不至于兜圈子那么缺德——我向来对武汉人 的杀生颇有戒心的。我想要跟书记汇报一下,可他手机关机,只好跟另外一个同事朝欣联系,他几乎是书 记的专职司机了,指不定现在在一起呢。可我并没有那么幸运,朝欣就把书记家的电话给我。已经是深夜 了,可事情紧急,我还是忍不住冒失地拨通了电话,半天无人应,大概电话线给拔了,正欲挂断,一个女 人的声音传来“喂,谁呀?”一定是大姐。 “喂,是大姐啊,真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扰你,我是小吕啊,不知道书记在不在啊?” “哦,小吕啊,刚好书记这两天出差,明天才回来,有急事吧,要不要我给他捎个话呢?” “大姐,是这样,我的一个学生被摩托车给撞了,已经送往医院了,书记那儿就麻烦大姐转告一声,回头 具体情况我再向他汇报?您接着休息把。” 轿车飞快地奔跑着,从车窗灌进阵阵凉风使我头脑倍感清醒。这时手机又响了,是朝欣,说是他离医院比 较近,执意要过来看看,拗不过他的热情,我说在病房里等他,这真是个好小伙。 我不时地偷偷瞟一眼计费器,虽然对路程没有感觉,可我对数字比较敏感,尤其在计量钱的时候。如果司 机给我跑出个天文数字,拿去报销可就犯难了,心里有些隐忧。不管多少,因为工作需要,自己总会搭进 去一些路费、电话费。晚上车少,正说着,这就到了。医院急诊室就在右边,一抬头,偌大的招牌印入眼 帘。 我急匆匆赶过去,里面灯火通明,气愤肃然,仍显得有些忙碌,真是另外一番景象。我沿着走廊往里走, 找到服务台,询问了孙军的床位并找到了他。是时他正面对着门,坐在床上和女朋友说话。见我推门而入 ,孙军直起身子,叫我一声老师。小丽连忙转身微笑着向我点头问好。我走过去,手往下挥,示意他不要 起身。 坐到床边的一只凳子上,我问:“情况怎样了?要不要紧?医生怎么说?”问题脱口而出,我眼巴巴地看 着他,他气色很好,情况出乎我的想象,我扯过他的手发现了一点小小的皮外伤。孙军正欲开口,小丽却 接过话题,说他昏迷了一个多小时,大脑受创,两三天内的事情记不得了。做过CT检查,医生说要留院观 察三五天。 我于是问他是否记得事情经过,他一脸茫然,使劲儿想,还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到医院的,还问我:“吕 老师,今天是几号啊?”小丽告诉我,这个问题他问了不下10遍,她回答了不下10遍,可孙军却插嘴说: “是吗?我问过你吗?”好家伙,不要吓唬我啊,脑子的问题可不是一般的问题,可不要耽误了读研究生 啊。我接着又问了些问题测试他,我开始有些担心了。 后来找到护士小姐,希望主治医生给我解释一下学生的病情,可医生正在手术室忙碌,我只好请求护士小 姐让我看一下病历:病者感觉恶心,伴有呕吐,近事失忆,轻微皮外擦伤,经CT检查未见颅内出血,诊断 为颅内脑损伤——轻微脑震荡。建议留院3-5天,继续观察。护士说只要没有迟滞性的颅内出血就不会有 什么问题,我心里塌实许多。 我折回病房,又了解一些肇事人的情况,这时朝欣来了,我说没有什么大碍,好好休息就没事了。我交代 几句,提醒小丽每个小时叫醒他一次,然后留下二人的手机号码,说是明天早上7:00打过来,只要一晚 上没事,以后就不要紧了。时间大概接近1:00,我和朝欣各自回去了。 第二天,按照武太闸中队的要求,当事双方各提交一份报告,详细说明事发经过。因孙军失忆,小丽是第 一目击证人,由其代笔。肇事方应中队的要求,先期垫付医疗费,并携中队证明到医院复印诊断书。因为 跟另外一个学生的家长约好第二天见面,我并未到医院探望。早上7:00、下午4:00分别打了电话,了解 病情、案情。 第三天,当事双方被中队叫去录口供,孙军的父亲得悉从家里赶过来陪同前往。小丽因为上班,当天就走 了。我另外安排了两个学生前去照应。 第四天,我先到院里开具介绍信,带上自己的各种证件,随一位学生去了医院。见过他父亲,就和孙军, 还有另外一个男生一起赶往武太闸中队。以防扑空,先打了电话,说明自己的身份和目的,可对方显得很 不耐烦,一个很粗鲁的声音传来,说是按程序办事,反问我有什么好了解的呢。我心里暗暗骂了一句,我 对这些部门的服务态度早有领教,还是按捺情绪,冷静对待,说是自己受学校委托来了解事情处理的情况 ,回去还要向领导汇报,希望对方能体谅。这时,对方仍旧不耐烦地说:“你来吧,来吧!”“啪”的一 声,挂断了我的“谢”字。 现在办事真不容易,好歹人家答应了,赶紧打的过去。路上我琢磨着要不要顺手买包香烟,空着手怕不好 说话,可转念一想,凭什么啊,我们是受害方,难道还要求着他们不是?作罢。想着想着,这就到了。正 好单位停电,里面黑灯瞎火的。我们找到望王警官的办公室,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线,我发现他白白胖胖 的,都说当警察好,吃皇粮,果然不一样。进去时,他正专心地修理自己的剃须刀,只瞟了一眼,有继续 埋头苦干。我早就对这种典型的机关作风心存芥蒂,但还是强颜欢笑,小心翼翼地自我介绍,把介绍信递 于他,可他似乎故意让我看他忙碌的样子,狠狠地吹吹他那刀片上的垢物,并未收下,我只好压在他桌面 上的一只茶杯下面。 他硬硬地扔给我一句话:“你说啊,想了解什么情况?” “我只是想了解你们将如何处理这个事情?” “我们手上已经有了当事双方的口供、报告、医院的诊断证明,一并交到事务科,由他们裁定双方各自承 担的责任!” 我觉得不可思议,问他为什么。他说孙军没有走人行道,没有走在马路两边的台阶上。我想台阶上分明是 种树的地方,哪里是人行道;再说他所谓的“马路”都是校园里的路,何来 “马路”一说?既然是人行 道,又岂能容忍飞车。何况我的学生还是走在路边上,摩托车从后面冲撞他的,责任明显在肇事方,我的 学生有什么过错呢?就校园内人行道的问题意见分歧,又因为王警官有一搭没一搭、漫不经心的态度,我 终于忍不住有些激动,我说:“那好,王警官,我呢,一个普通老百姓,您这是经验丰富的老警官了,交 警嘛,专业人士,校园内的人行道如何界定,您是权威啊,能不能给我找个法律依据,咱老百姓也好好学 习学习,上堂课不是?”毕竟是靠嘴皮子吃饭,不饶人哪,其实若不是警官先生有意把我放在对立面,我 也不会去强调自己是老百姓。他显得有些尴尬,碰个不硬不软的钉子,不好意思起来,“话也不能这么说 ,多大的事儿呢?哎呀,一个小事情!人家肯定要负责任的,我们不还让他们先支付医疗费么?” 是啊,对您来说,什么事没有见过,这没死人就是小事儿了,可对我们已经是大事了,我心里不服。既然 他有意回避问题,我也不逞强再与其理论,索性接过话题就说:“可现在我的学生已经垫付了4、5百块钱 ,一个穷学生哪里有那么多钱应付这些意外,还都是同学凑起来的,却一直不见肇事者露面!在处理这个 问题上他们如果能积极一点,我们心里还好受些。作为受害者,反倒让我们主动联系他们,这合情合理么 ?” “我们会催他们交费的,你放心!”说完,有人进来找他,无疑是天赐了。 我于是出来,在调解大厅坐下休息,跟肇事者取得联系,让他们赶紧过来,对方不得已,大概20分钟,肇 事者和他父亲一起来了。我连忙上前打招呼,看是两鬓班白的老者,我几欲上前握手,可他老人家板着脸 孔,手里捧着一个茶杯,正眼也不瞧我,我于是作罢,何必自讨没趣呢。 王警官这时出来,拿着一个掸子刷身上的灰尘,一边介绍:“那,这是他们理工大学的老师,领导,来了 解情况,你们好好谈谈吧!”呵呵,在这等着我呢,我听着“领导”两个字意识到他的“报复”心理,但 我没有理会他。 我邀老者入座,不想他是个火暴脾气,上来就用地道的武汉话劈头盖脸跟我说:“你么样啊,有么司好谈 的?我跟你有么司好谈的?” 非但没有给我一个下马威,倒是提醒我今天是秀才遇见兵了,一个跟我摆老资格的人,我得防着点,我说 :“大爷,没什么,学校让我过来想和大爷谈谈事情的处理问题!” “你说么样处理?!跟你谈又莫得么用!”他的声音很高,眼睛似乎在喷火,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大的脾气 ,“警察说么样处理就么样处理,你说我们么样谈得拢?” 既然你听警察的话,那好,我就拿警察的话跟你理论,“大爷,您老说的对,咱们都应该配合警方尽快处 理这个案子,您老人家说了,警察怎么要求你们就怎样做,可警察让你们支付医疗费,可是现在我的学生 不得已自己已经垫付4、5百块钱——” “你说么司啊?”大爷突然把我的话打断,显得很生气,“医疗费?我们该交的都交了,你叫叫叫,你有 么司凭据撒?” “大爷,你先听我们老师把话讲完,好不好?”旁边随来的一个学生看不下去了,用半不熟的武汉话提醒 大爷一句。 “大爷,您要凭据是吧?”我接过孙军递来的收据转手给他。 大爷眯着眼睛,大概是老花眼,把收据放的老远,看不清楚,我给他念了一遍。他却不以为然,反倒跟我 谈起他儿子的伤情了,“你看,我儿子受伤都成喏个样子,到医院缝了6针,头现在都是昏昏沉沉的,我 又找哪个?” 我说那不是我们考虑的问题,我们是受害者,他又反过来说他儿子是受害者。看来是没有办法了,我只好 到里面找王警官,他们在里面已经观望了好一阵子,压根儿不出来在中间说说话,让当事人在这里吵吵, 这样的人民警察也真够戗。我把情况说明,合计着让大爷直接把钱交到医院,王警官不得已,还是出来跟 大爷说了,转身又回去了。可大爷只说他只有200块钱,说了一堆困难。就这么着吧,总比没有强,我说 :“那也行吧,既然您有困难,那我们只能作出让步!”没想到大爷突然火冒三丈,“让步?我们还让步 了!他走路不走人行道,你说是谁的责任!”呵呵,又回到这个问题了,看来我也没有必要再讨论下去, 终究是没结果的,只好摇摇头,无可奈何的样子。我主动找王警官,向他伸手告别,可他忙于写什么东西 ,一时没有回应。我只好尴尬地把伸出去的手抖了一下,意识到这真是一个愚蠢的举动,正准备收回来, 决心后面找机会投诉他呢,他却放下手中的笔,跟我象征性地握了一下,又继续写东西去了。 后来,大爷和他儿子去了医院,交了200块钱。第二天,孙军和肇事方一起办理了出院手续。事务科那边 后来又安排孙军接受法医的检查、鉴定。我告诉孙军,不管如何裁决吧,即使不太公平也算了,肯定不至 于太离谱。注意把医疗费用的单据都保存好,回来报销和办理保险。 最终,双方责任二八分摊,孙军出了近300块钱,但因为有学校的公费医疗,还有人身意外保险,孙军除了身体吃点苦头外,也没有其他什么损失!可损失再小,哪怕赔偿更多,谁又愿意拿自己的身体玩游戏呢? ※※※※※※ 点击图片看更多精彩内容: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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