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懂女人
作者/ 散步而已
引子
1、
厄运降临的时候,柳晨一点儿察觉都没有。
二十四岁的妻子唐静,早上出门后,就再也没回家。
晚上七点多钟才从公司回到家里的柳晨,上楼前习惯地朝楼上瞟了一眼,见自家的窗口一片漆黑。上到三楼,走至门口,柳晨使劲地揿门铃,没有以往唐静在里面匆匆赶来开门的脚步声。纹丝不动的豪华防盗门,死般地沉寂。
一种不祥的预感朝他袭来。
他走至楼道转角处的阳台旁,眼光在楼下的街道上扫视,期望在小卖店或摊点前捕捉到正在购买酱油之类的唐静。总共才三十多米长、四米多宽的狭窄小街让他来回搜寻了好几遍。天气有些寒冷,街上人影稀疏。在昏暗的灯影中,他不放过眼皮下流动的每个路人。没有熟悉的身影。
他转身掏出钥匙自已把门打开。但愿唐静突然有急事被人叫走。如果是这样,按惯例,唐静不给他打电话,至少也会给他留下一张纸条。然而这种可能性在今天看来几乎为零。妻子平日温驯恬静。这位比丈夫小十多岁的女人,在柳晨面前,似乎失却了众多现代女孩热衷于追逐的自我标本,放弃了男女互爱中刻意强调的那种独立意识。当初是她首先倾慕和主动爱上柳晨的。她容貌娇柔、甜美,属于每天可以对着初升的太阳哼歌、连喷嚏都打得很抒情的猫咪类女孩。柳晨爱她。他曾想,无论是“猫咪”佳丽,还是“恐龙”份子,只要是人,都会有自己的个性,只是个性张扬的程度及表现方式不同罢了。与此同时,只要是人,又都有可能心甘情愿地放弃自我,毫不吝啬地牺牲掉自已与人相处时所保持的等值观念——只要能遇上足以溶化自己的人!唐静只有高中文化,更深的道理她说不清楚。她的行为和对柳晨的表白,证实着她只求将自己依偎在他的怀中,把自己融进他的身体里,他的头脑里,成为他整体的一部分。她在这其中感觉着幸福。柳晨被唐静深深地感动着。他没有理由不去呵护她不去喜欢她!
屋内果然是唐静早上出门时的样子。没有发现纸条留言。几份病历本随意丢放在茶几上。这是唐静要去医院检查身体前,找寻今天要去的那家医院的病历本时,扔下的其它几本弃用病历。唐静有洁癖,如果中途回来过,她会把茶几桌面等清理得一尘不染。现在的情景,只能证实唐静早上和他一同出去后,没再进过家门。
他赶忙拨打唐静的手机。电话接通了,“樱桃小丸子”中的音乐从卧室传来。这是唐静锁定的手机铃响。她又把手机扔家里了! 柳晨合着双掌用力搓弄发麻的面部,身子瘫软在沙发上。
迷路?车祸?绑架?抢劫?……幅幅恐怖的画面在柳晨的脑海中交替呈现,让人不寒而栗。他不敢往下想。迷路不可能,她在这个城市长大,闭着眼也能走回家。他知道,无论什么事儿,唐静都会打一个电话给他的。平时即使两人逛街,每次过马路时,柳晨都会紧攥着她的手。他几乎把她当作一个一不小心就会丢失掉的孩子。所以唐静如果晚回家或是到哪儿去,总会事先告诉他,以免让他担心。
桌上的电话铃声让他一下从沙发上弹跳起来。
“喂喂,阿静,你怎么——”
“是我。”电话中传来“咯咯”笑声。“柳晨,生日快乐!”
是任娅萍。这位以前他在武汉的同事,现仍在那家所谓的合资企业做文员。一口气能在一家实际上等于家族式的民营企业呆上七八年,柳晨不能不佩服她的耐性。
“谢谢你,娅萍。”说完后,他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冷,强打笑语,道,“没想到,你还记得我的生日,呵呵。”
娅萍似乎有了一种不对味儿的感觉,“怎么了?你情绪不好啊?呵呵,想问你生日怎么过的呢。是朋友捧场,还是和阿静在两人世界逍遥啊?”
柳晨没心情和这位喜好以小资女人自诩的旧同仁犯酸,只想尽快结束通话,道:“哪有闲情凑那热闹啊!这不,手头正在抢做一份计划,明天早上要拿出来。唉,都忙晕头了。”
任娅萍那头一片沉静,半晌,道,“你亲自做计划?骗谁呀!谁不知道你在公司养了好些个文员秘书!算了,不多说了,你注意身体吧。替我问小静好。拜。”
放下电话的柳晨嘴里恨恨地喷出一句“日你妈!”。他不知道骂谁,只是特想骂人而已。骂声中,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司机小杨,还有安保主任大卢。叫他们立马赶到自己家里来,并作好“出差的准备”。
在等候小杨和大卢的时段中,又来过两个电话。都不是唐静的。
一个是唐静的母亲打来的。她说唐静几天前就说过今天是柳晨的生日,让家里弄几个菜,到时她陪柳晨过来。老人问现在这么晚了,怎么还没见他们过来。唐静母亲的电话,显然表明唐静没有去过岳母家。他刚才还准备打电话过去问唐静在不在那边呢。只是一时没想好如何问。他怕问露了嘴反引起老人的担忧。他在电话中故作轻松地告诉岳母,公司的同事正为他举办生日晚宴,一时走不开。唐静正和一帮女孩子到楼下唱卡啦OK去了。并说过两天他和小静会过来看望两老。老人叮嘱让他管着点唐静,有身孕的人了,还嘻嘻哈哈整天疯来颠去的,这孩子也太不懂事儿。说罢乐呵呵地挂上了电话。
另一个是董事长叶春鹏从武汉总部打来的。叶董说明天总部要召开一个各分公司负责人的碰头会,主要是商讨开春后的市场经营计划。他想让柳晨在会上讲讲自己的经营策略,给集团其它兄弟单位鼓鼓劲。柳晨想起今天下午总部办公室苏主任曾给他传真过一份会议通知,他也曾准备明天赴汉参加会议。可现在这种状态下,他能怀揣不明去向的妻子去开会么?!他在电话中回复叶董,说家里出了一点事,不知明天是否能处理完。如果明天没来,只得告假了。叶董沉吟片刻,继而淡淡地说了声来不来你自己决定吧,就挂了机。柳晨的心往下一沉,嘴里又开骂,什么东西!他和叶春鹏似乎在半年前就已隐现出某些双方都不愿言明的裂痕。他把这种有些微妙的关系比喻成一只燃有暗火的炉子,炉面上掩盖着一张脆弱的硬纸片,迟早这纸片会灰飞烟灭。这是后话。
他找出唐静的一个小记事本,拨打她在上面记录着的所有电话号。每挂断一个电话,他心里就多一份沉重,直到一无所获。每通完一个电话后,他都会坐着发一阵呆,眼睛没有目的地扫寻着客厅中的每个角落。昨天还是温馨沁人的居室,此刻犹同被人遗弃于荒山野岭的庙宇,显得如此的空荡冰凉。天花板上,偶与柳晨僵滞的眼神对视而过的镭射灯,此时如此神弱衰败;墙壁上,他与唐静的大幅合影照笼罩在偶尔摇曳的阴影中,仿佛生机不再;头顶上那座深陷郁闷的挂钟,尚在陪伴主人一同记载这每分每秒的煎熬…… 失去爱妻的家,就是失落了一片天,就是被人劫走了空气的色彩和生命的动感!柳晨没能止住泪水苍茫。唐静啊,你乖啊,你不要吓我啊。你不要和老公开这样的玩笑啊……你早上还说让我早点回家,让我八点之前一定回家,说是要上你父母那儿。我可是按时回来了呢,可你呢?你在哪儿!
公路上车祸的血腥场面,还有医院急诊室的忙乱景象,甚至他想到了阴气逼人的太平间,还有绑匪邪恶的面孔……假设的场景不时地在脑海划过,柳晨的心象被抛进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毫无依托地下坠着,令他肝胆欲碎!唐静的那个小记事本在他紧攥的手心已不成形状。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孤寂中的无措和茫然。
刚才毫无意义忙碌一阵的电话机,此时没有声息地躺在那儿。柳晨焦虑的期盼着铃声突响,里面传来妻子“咯咯”不停的笑声,说她正在某地方玩得正起劲,现在不想回家。不不,这种设想对眼下的柳晨而言简直是奢望!现在哪怕是交管局的警察,哪怕是医院里的医生,甚至是绑匪打来电话,他都会冲过去。如果是绑匪,他要多少钱都可以!他只要知道,唐静你现在究竟在哪里!
门铃响了。小扬和大卢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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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