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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认为,中国山水诗发轫于魏晋,滥觞于六朝。自建安迄今,山水诗的发展历经了一千八百年多年,其源远流长充分而感性地显现了中国哲学精神的精髓和传统文人亲近自然的习性。 所谓智者乐水,仁者乐山,从古人背井离乡、行役征戎的生命飘泊,至当代回归自然、纵情山水的生命渴求,诗人登大山而观日出,涉山川而送夕晖。笔下或烟云空蒙,或啼鸟处处;或花开花落,鱼跃茑飞;或描述流动飘逸的云水,小窗梅影的月色;或临状绮丽华滋的春光,荒寒幽寂的秋意......正如王夫之所说:“以追光蹑影之笔,写通天尽人之怀,是以诗家正法眼藏。”诗中的山水不仅传达着浪漫绵邈的境界和瑰丽丰沛的意象,更是诗人心灵的远游与安顿。 上个世纪初的印度诗人泰戈尔有一首诗:“我要抛弃所有的忧伤与疑虑,去追逐那无家的潮水,因为那永恒的异乡人在等我,他正朝我走来。”其实,中国诗人的精神一确立,便成了自己故园的异乡人。八千里路云和月,诗人的一生是生命飘泊、羁旅落寞的一生。因此,寄情于宁静、安谧的村庄、田园,抑或是绮丽跌宕的名山胜水,并加之以独特的意象表达,便成了诗人抒发志向、排遣心事,进而安顿生命的重要形式。水隔淡烟修竹寺,路径疏雨落花村,万壑有声含晚籁,数峰无语立斜阳,传达一种万物皆于吾心和健行不息的宇宙生命意识以及诗人的古今茫茫之感。登山则情满于山,涉水则意溢于水,山水给了诗人们无端的感动和莫名的哀伤,他们对山水的渴求挚恋,即对生命本身的渴求挚恋。 如果说对山水的热爱能看见一颗纯朴的“童心”,那么山水诗还承载了一颗质朴的“乡心”。总的来说,传统文人的启蒙思想就是修齐治平,立志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因此,朝廷与江湖便是他们人生的两大处境。但不论在朝在野,根植于他们骨子中的故乡情结会终其一生。那么,所有的山水描写便在潜意识中有了一个参照,这个参照就是故乡的山山水水。宋代张咏诗云:“莫讶临歧再回首,江山重叠故人稀。”面对着旅途上的每一处山水,诗人心里揣着的是故乡和亲人,而让他永不停息地跋涉的正是在故乡和童年树立的匡世的理想和报国的抱负。《中山诗话》亦有:意中流水远,愁外旧山青。无论古代或当代的山水诗中,所有的水流树绕、花开云飞,以及灿然的机趣与性灵,总是在故乡的大背景中若隐若现地呈示着默契的欢悦和深情的缠绵,剪不断,理还乱。所以说,中国山水诗的境界,不仅表达了个体诗人代代相承的共通的心境----无法排遣的故乡情结。 借用比利时诗人伊达.那慕尔的一句诗:“我将穿越,但我永远不会抵达。”用在中国诗人身上,便是他们在某个特定时期对某一处山水的会意。这个时期与之对象的山水是虚化的、人性的。如陶潜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李白的:“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黄庭坚的“未到江南先一笑,岳阳楼上对君山”等,完全是个人情感的寄托。诗人以一颗和自然相知相契的赤子之心,在生活的这块土地上“诗意地栖居”。 诗画一体是中国山水诗的一个重要特征,诗中有画,或重彩浓墨,或轻描淡写。诗人在对山水的歌咏中以散点透视的方法向人们勾勒出一幅幅明晰生动的中国画。池塘生青草,园柳变鸣禽;余霞散成绮,澄江清如练;青烟一去抹远岸,白鸟飞来立乔木......人们在吟诵这些优美的篇什时,仿佛置身于画中。即便今天,我们在重读这些古典时,仍可以片刻回到虫吟鸟语、月白风清的农耕时代,温习一份久违的从容和恬然。 随着后工业时代的来临,面对冰冷、坚硬的外部世界,回归自然成了每个人浪漫亦成了所有人的梦想。王阳明认为:“大人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也......是其仁心与草木而为一体也,草木犹有生意者也。”因此,对话山水对话中国山水诗,以其优雅、超脱、旷达、宽泛洗尽俗世的浮华,便是我们原本的人生。 ※※※※※※ 风落残花 浮尘世故 总道不日是归处 叶逐流水 苍白一目 几分憔悴问谁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