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舒贝儿姐姐的文章：《说一段往事》，让我想起我的一位忘年交朋友，高中时的一个令我非常尊敬的老师，武庆森老师。

武老师是共和国的同龄人，文革期间，本来在当时县的重点中学读书，学业非常好，可是由于家庭成份的原因，不允许考大学，后来回乡务农。因为他文笔很好，又写得一手好字，成为当地有名的才子，所以缺教师的时候，被请去乡里的中学任教师。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虽然能力和学识超群，却始终不得重用，不禁让人叹息。

大哥和二哥都是他的亲学生，家兄家父都敬重他的才学和人品。我上初三时，到乡里中学上学，与之同校。当时他教初中的化学和语文，大哥和二哥都是他的门生，虽然经常听说他的事情，但一直不认识他。有一次考化学，是武老师给我们监堂，给我们抄的考题，写得一手好字，那时听同学说，才知道这就是武老师，但并没有什么交往。后来，五营乡和双河乡唯一的一所高中缺语文教师，就把武老师从我们乡里的初中转到了双河镇的高中，家里也搬去了。

记得，那些年，喜欢书法大哥写春联，老爸刻挂钱，到双河镇上去卖，以贴补家用。每年刚进腊月，全家人就开始做准备工作了，大哥放上炕桌，站在地下写春联，我们帮着凉干，叠在一起，打好包装。那时候，火炕上、炉筒子上，满屋子到处都挂满春联和横批。全家人都和老爸学会了刻挂钱。先是制蜡板，再把五彩纸裁好，订成沓，全家人有空就刻。

武老师的字在全双河镇和五营乡都是数一数二的，人们都因为欣赏他的字而特地来他的摊床来买春联。当时，人们喜欢用金粉书写的对联，看着十分气派，凡事爱琢磨的大哥还想出来怎么让金粉和水胶更好地融合在一起的方法，这样书写起来就更流畅了，并将这种方法告诉给武老师。

年关的时候，买春联的人的特别多，我也跟坐着大哥的自行车去镇上帮忙。正好和武老师家的春联床子挨着，他大女儿比我小一岁，我们两个脚冷了的时候就一起跺着脚，或者去上两边的商店里去取暖。商店里的锅炉烧得火红，一会儿工夫暖和了再出去换他们。这样，算是和武老师及其家人真正熟悉起来。

第二年，我上了高中，有一位要好的同学，她和弟弟都在这里读书，学习很好，家里非常困难，与武老师同乡，家里有八十岁的老奶奶，武老师经常去看望老人，还给老人买袜子之类的日常用品。有一次天下大雨，我同学的弟弟病了，肚子疼，武老师把他接到家里，给他做喝热乎的姜汤，我和同学一起去看她的弟弟，这是第一次去武老师的家里，我们在武老师家里吃的饭，记得好象是大馇粥。记得我们一起谈了很多话，对武老师有了更多的了解，也更加敬佩他的为人。

那时，整个双河镇上连一家书店都没有，只是供销社卖文化用品的地方偶尔进几本好书，我买了什么好书就借给武老师看，武老师也经常鼓励我，于是我们成为忘年交。

9:20 2003-04-24

武老师的外甥女家和我家住在一个村上，她外甥女的公公婆婆是山东人，所以两代人之间因为地域差异生活习惯等时常闹些矛盾。父亲和他外甥女的公公是莫逆之交，所以常去调节。

每年假期，武老师都去看望他的姐姐，回来时直接去看外甥女，顺便去我们家，和父亲下起棋来，几乎是大战三天三夜，或者与我们兄妹谈些书法方面的事。至今保留着他珍藏着武老师送我的一幅字：琵琶行。还记得武老师经常说起他的同事，张海玉老师，另一位语文老师，有一次别人请客，吃的是田鸡，他当场对其他人说，青蛙是不应该吃的，是破坏环境，自然是满座哗然。于是他愤然离席而去。当时人们的环保意识还比较差，但是接受了环保知识的我，非常敬佩这位脾气“古怪”的老师，听说他每次都是跑步十里地去上班，字也写得好，我也欣赏他写的春联，有一种大气。想起他，总是让我想起鲁迅笔下的柔石，“那种台州式的硬气”，大概写字和做人总有些相通之处吧。他的妹妹和我同年，也考上了师范大学，在省城期间，还去看过她。武老师的侄儿也考上了齐市的一所大学，现在他们两个又成了同事，这样我们又在毗邻的两所学校里工作。偶尔也会见见面，或者是有什么事，或者了解一下“家里”边的情况。

而我高中的那位同学，因为家里经济状况不好，第一年没有考上大学，就回乡务农了。

上大学以后，和武老师经常保持通信，了解到，从我们那届和我下届学生以后，考上大学的甚至是复习之后考上大学的简直就是寥寥无几了。

我不明白，我走后，学校盖了新校舍，教学条件得到了改善，为什么考上大学的孩子反而减少了呢？

仔细分析，“想清楚”了个中原因。从我上大学时起，国家开始实行收费制度，从我那届起，每学年学费120元，从我下届起，每年学费500元，再下届起，每年学费720元，由实行双轨制，到最后全面收较高的学费，到招收自费生，自由择业，双向选择。农民家庭的负担越来越重，我91年上大学的时候，第一年开学的时候就交了800元的费用，包括学费480元，四年的书费120元，住宿费用（包括统一的被罩和枕巾）。每学期的生活费（吃饭、买衣服，来回的车费）大约700元，再加上其他学习的生活费用，大学毕业花了七千元，因为自作主张签约去外地，老妈不同意，毁约花了三千元，总共加起来也就是万元左右。

而在此之后，学费的增加，找工作的难度大，使更加的农民家庭负担不起这笔费用，有些小学和初中学习较好的学生，初中毕业就辍学了。高中生的素质逐年下降，学习风气也越来越坏，导致恶性循环。

还记得毕业时给武老师写过一封信，说回家乡也算是可以实现造福桑梓的梦想了。不管在哪儿，我从来不曾后悔过。能够经常见到为我们操劳大半生的父母，心里也感到十分安慰。

因为学校一直缺教师，而这里似乎又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无论怎么缺老师，学校都不去大学招人，而是等着有人说情才能进人，这件事一直让我耿耿于怀且十分恼火，如果当初毕业时不是因为有个亲属在这里工作，知道这里缺人，我恐怕就只能到离家更远的一个偏僻的师范学校去工作了。

参加工作以后，因为工作忙，所以和武老师之间也只通过一次信。知道学校让他主抓教学，他很犹豫，因为有太多的阻力。我鼓励他，希望他能为学校的振兴做些事。明明知道有些事是个人无力回天的。后来就再没有了联系。从父母那里知道，教师工资拖欠问题很严重，他们联名上访，其他镇里也出现了教师联名上访的事情，使得教师工资拖欠问题得到了部分解决。而且各乡镇之间还形成了一种默契，某镇拖欠工资，则其他乡镇也不敢发教师工资，怕走漏“风声”，引起民怨。这样，就可以把拖欠工资的事情赖在国家头上。呜呼，我们的乡村教育，我们北方落后农村的乡村教育，就是被这些人给拖垮了，我们的一代又一代的孩子，就是被这些不负责任毫无良知的人们给耽误了！

10:29 2003-04-24

我刚毕业的时候，恰逢全国普及计算机教育，学校刚刚成立计算中心，我也就成了中心的“元老”，唯一的好处就是课多，我们五个老师负责全校的计算机公共课，工作的忙碌，使得我几乎和所有的朋友和同学都失去了联系。结婚之前还和先生一起去看过一次武老师，再就是结婚的时候，在婚礼上见到了武老师，因为亲友众多，事情多，也只是短短的寒暄。每次回去都行色匆匆，也一直没有去看望他。因为一直搬家，所以一直没有安电话，直到儿子出生。这两年中心又转为计算机系，再加上学校扩招，工作就更忙了。

常常想起武老师的一句话，无信便是平安，再也没有通信和见面，至今也有八整年了吧。记得有一次提起这句话，还遭到某人的一句讽刺，说这都什么年月了？一个电话就完了。可是，朋友之间通信的意义和电话又有许多不同。

前几天，听母亲说，武老师的女儿得了大三阳，听说大哥研究的一种增强免疫力的中药，拿我做实验品，就去我家里给他的大女儿拿药，憔悴了许多。小女儿警校毕业之后，找不到工作，如果要想安排工作，要六万元钱。她的小女儿一气之下出去打工，在省城卖服装。他的小女儿非常聪明而可爱，好多年不见，一定长成了大姑娘了。这样，知道了彼此的电话，前几天，我刚下班回来，就听先生说，武老师来电话了，问候一下。我立刻打回去，通了电话之后，得知，他马上要退休了。为了让毕业大学生能尽快上岗，国家似乎下来文件，允许老教师提前退休，而他刚好够这个线。大姐好象也够了线，我希望大姐能退下来，因为大姐的学历低，身体又欠佳，但是我不希望武教师退休，因为他的文学水平对语文教学完成胜任，不会输于新毕业的大学生。

电话接通了，里面传来一个小男孩稚嫩的声音，然后掉线了，我猜想一定是他的小孙子。再拨了一遍，里面再次传来那乐观、平和的声音，谈及学校，谈及家人，谈及生活，以前的一些事，心情难以平静。为我的父老乡亲，为我桑梓之地上生活着的人们！

祝愿我的忘年交和我的父老乡亲们平安、幸福。也希望农村的义务教育能够真正落到实处，希望农村的孩子们能够读得起大学，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能改变家乡的面貌。

10:57 2003-04-24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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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的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