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是个懒散的男人,和深圳这座现代化都市里那些为了生计而早晚奔波的男女比起来,浩的生活要简单很多。浩的生存问题在家里就可以解决,利用电脑,为一些公司做做文案策划什么的。
浩是一个经历比较混沌的男人：36岁,谈过一次恋爱,结过一次婚,又离了。离婚对浩来说,是一件伤感的事。离婚后不久,浩辞职了。这种天性懒散的男人,实在不能容忍朝九晚五。虽然自由的背后,有时充满了空虚和寂寞。当没有文案做的时候,浩心里会特难过。站在窗口,看着这座流光溢彩的不夜城,傻傻地发呆。然后,睡去。
那天,浩在沉睡了十多个小时以后,清晨醒来。沐浴着新鲜的阳光,他突然感觉自己像只蜗牛,很久没有探出头了,便挎着包,走出房间。
走在街上,看着周围那些男人女人的脸,大清早就堆满了紧迫感,只有浩不紧不慢的,对于自己的无所事事,他有些惭愧。
就是这个阳光明媚的早上,在街边的那家快餐厅,浩遇见了乔,那个因此而改变浩生活的年轻女子。
上午九点之前,这家餐厅推出的是特价。咖啡可以凭餐厅饮用后的空杯免费再加,次数不限,汉堡也比其它时段便宜一半。真还有点在麦当劳的感觉。不过,这里人并不多。只有浩这种非正常职业的人,才可以不紧不慢地来享受这种实惠。他坐在落地玻璃窗前,大口喝着咖啡,大口吃着汉堡,有些得意,又有些无聊。
注意到乔,并不是因为她有多漂亮,而是她的行为令浩觉得可爱无比。在浩眼皮底下,看乔拿着一只和这家餐厅一样的空咖啡杯,从门外大模大样走到收银台前,请服务生为她加了一杯咖啡。
对浩来说,这是一个充满了孩子气的顽皮举动,他偷笑着看她熟练地完成这个“空手道”。乔端着那杯咖啡,坐在离浩不远的一张椅上。知道浩在看她,便回头做了个鬼脸。
阳光透过餐厅的玻璃,照在乔光洁的脸上,逼人的青春气息扑面而来。瞬间,便包围了浩。
他忍不住走上前去。乔见浩靠近她,眉毛一挑：“怎么？你想告密？”浩微笑着摇头：“你光喝咖啡,不觉得单调吗？我可以请你吃汉堡和冰淇淋。”乔瞪了浩一眼说：“你别以为我没钱吃东西,我用这种方式换来的咖啡才香呢。”浩叹了口气:“你这不叫换,叫骗。”乔顿时无语,有些脸红。浩连忙改口。乔又笑了起来：“我才不管你怎么想呢。”
尔后,面对浩端来的汉堡和冰淇淋,乔还是胃口大开,像个饥饿的小老虎,风卷残云。见浩一直微笑地盯着乔,乔边吃边咕哝：“看什么看？心疼钱啦？这可是你自愿的。”看着乔,不知为何,浩心生爱怜。
在餐厅门口分别时,乔突然问浩：“哎,你不能老让我叫你哎哎吧,我己把芳名告诉你,还不知怎么称呼你呢？”整个语气,江湖味十足,浩忍不住大笑,脱口而出：“李寻欢！”乔纤纤地笑得更夸张：“李寻欢？你还小李飞刀呢！”虽然,在以后的交往中,浩一再纠正、但他的真名还是没给乔留下记忆,浩真的成了乔眼里的“寻欢大哥”。
乔的出现,彻底打破了浩平静的单身生活。爱的冲动因为乔,与日俱增。可是,浩从没找到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去向乔表白。浩有时都笑自己,在乔面前,仿佛又回到了情窦初开的年少时光,少年时的浩羞涩无比,人到中年,却还何以如此？浩回答不了自己。
他们常常在那家餐厅用餐,乔很信任浩,常讲她的故事给浩听,说她是单亲家庭,她的初恋,经历还挺多。乔总是睁着那双大眼睛俏皮地说,你把我这些故事掐头去尾,再添枝加叶,不就可以写东西换钱了吗？每到这时,浩总是忍不住敲她的小脑瓜,佯装生气的样子,训斥乔的小财迷思想。的确是个孩子,浩暗自叹息。
面对乔那无法抵挡的青春,浩心驰神往。但离过婚,以及相差16岁的年龄,成了浩跨不过去的一个障碍。尤其,乔说话时看着他的那份信任和纯洁的眼神,常常让浩觉得自己的爱是一种非份之想。就这样,浩把自己压抑得一塌糊涂。
半年过去了。浩和乔之间始终没有发生什么。浩己经习惯隔三岔五地约请乔, 也习惯满腹爱意,却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有时,浩极力想从乔眼里捕捉点什么,哪怕是一点暗示,却一无所获。很多时候,浩只能当乔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而无论如何,这-切,于浩而言,有时也是种满足 ,也因此让他觉得自己没有任何资格去改变什么。
在这个现实充斥的城市中,遇见一个人往往是猝不及防的,就像浩半年前,突然遇见乔,而浩在想,半年之后,乔跳槽去另外一家公司,遇见文杰,对乔而言,也是猝不及防的。
当有一天,乔把文杰以男友的身份介绍给浩认识时,他感觉自己的世界昏成了一片。和乔一样,文杰也叫浩为寻欢大哥。文杰比乔大三岁,大学毕业不久。说实话,在文杰面前,浩有些自惭形秽。他的俊朗和健壮,年轻和自信,是浩所不能企及的。浩坦然和文杰握手,面带微笑,心里却还是有些发酸。
其实,不止一次地想过,浩如果不去表白,以乔的骄人青春,这样的场景,是迟早的事。只是仍觉突然。一个人孤单地回到家里,打开电脑,想抒发点情绪,大脑一片空白。浩走出房间,坐在楼下的小饭馆里,丢人现眼的,居然像个心智不成熟的少年,独自买醉。36岁的男人,却孩子似地哭了起来。
以后,乔来看浩,身边总有文杰,去餐厅吃饭,文杰也像个影子。能够感到他对乔那份藏不住的甜蜜,看得出,他是真心的。
一次三人的聚会,文杰搂着乔,随意问浩：“寻欢大哥,你这个职业时下还算蛮新潮的,往家里电脑前一座,便不愁吃穿了。如果,你可以选择的话,还会干点别的什么吗？”浩微笑着又是脱口而出：“演员。”“演员？”文杰一脸惊诧。乔眼神微微一震,抬头看了浩一眼,与以往似有不同,转瞬即逝,令浩无暇破译。他不再言语,只是猛抽着文杰递过来的烟,乔适时扯开了话题。
很多东西,不去计较罢了,一旦在意起来,便令人大惊失色。当乔和文杰在那个黄昏,突然告诉浩,移民加拿大的手续己经办妥时,浩忍不住失态：“那么匆忙呀？......”细想,倒也自然。几个月前,就听乔说起过。论文杰的硕士学历,再加他父母赞助的几十万......如今的深圳人,有钱的似乎都好这个。只是没想到,移民的手续办得如此顺利。算起来,乔和文杰走到一起己经两年多了。而听到这个消息,浩才惊觉时光飞逝,浩知道,他己不再有机会。
乔和文杰走的前夜,深圳下起了入春后的第一场的大雨。乔和文杰在电话里和浩告别。认识乔近三年的时间里,常常是面时面聊天,电话一直很少,自从她的身边有了文杰以后,更是如此。听到乔在电话里的声音传来,浩心头一震,那是一种很女人味的声音,浩说,黄毛丫头总算长大啦！她在电话那头笑,叫了声寻欢大哥便一时无语,好一会儿才说：“我和文杰都觉得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很开心......”乔的声音,不太连贯,像藏了什么心事,想起初见她时的那种孩子气,浩感慨万千。
放下电话,浩一夜未眠。说好不去送他们的,第二天大早,却还是爬了起床。雨一直下,浩赶到深圳黄田国际机场,是上午八点多。
他远离候机大厅,目光游离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半个多小时后,乔和文杰在他们亲友陪同下,远远地出现在浩的视线中。看着被亲友们包围的乔和文杰,看到他们如此般配地站在-起,那一刻,浩很难形容他的心情。回头离去的时候,他心里弥漫着无限地伤感。
小区保安见浩回来,递给他一个限时专送的包裹,是乔留下来的,浩有些意外。
打开一看,里面除了一封思维零乱无序的信,还倒扣着一个用过的咖啡纸杯,上面印着那家餐厅的醒目标识。乔的信读来感觉她写这封信时思想有些复杂。
“寻欢大哥：
像我这种从小在单亲家庭里长大的女人,对爱的渴望是一般人无法明白的,这种感觉,也许,就像你永远也无法明白,我为什么会爱上你一样。可是,相处了那么久,我从你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爱的讯息,这有时让我自责,是否对不起你寄于身上的那种兄长般的关爱......
总感觉到你的心己退出了季节的轮回。不再有凄风苦雨的侵袭，不再有冰凝的泪滴。
......
心情是一张网，风吹过去了，雨打过去了，被岁月咀嚼过的故事也渐渐走远，唯有你的身影却永远走不过去。
很多的时候，你就象风一样在我的周围留下飞翔的歌继尔又无踪无影。但是你无论如何依旧深藏在我心底。生命创造了你和我，我们是最熟悉的路人。用心欣赏，用灵魂呼唤，黑夜里，我看不见自己的眼晴，却感觉到一颗跳荡的心......
世界仿佛向我伸出梦一般的邀请，我想去，又不敢去，我知道你就在云的最深处......
我就站在这里，站在自己的影子里。透过开满鲜花的月亮，透过密密麻麻的情思，看你。看你如诗如画的春天，看你如火如荼的夏天，看你如泣如诉的秋天，看你如飘如舞的冬天，看你每一个花开落花的日子，直到你的微笑在我的额头上凝固成不朽的诗句。
......
你是我心中永远的痛...你能让酷暑安然地度过秋季吗?仿佛在某一个梦里，我轻吻了你唇，不然你的嘴角怎么会掠过清凉的笑意？
云一样的思絮飘来又飘去，最终还是落在自己的掌心里。我相信，我看得清你，你也看得清我，我们在同一地平线，只是做着不同的梦而已......
海是蓝色的，天是灰色的。那蓝色花香飘满街道时候纯纯的味道，也许只有我能体会到。没有思想的碎片落了一地，也许在生活里可以看到众多微笑的眼神，也许看到含泪含恨的脸。但是永远只是存在于表向的背后。
寻欢大哥,你是我心中永远的痛......。
乔,匆草”
浩一直以为,在这场爱里,他是个极好极细心的演员,面对自己所爱的女子,居然能装得丝毫不动声色。然而,面时这个意外转折,遗憾之余,浩才发现,他小看了她。其实浩有多么粗心,相识那么久以来,他居然从未捕捉到乔眼里深藏的爱意。也或许,在这场爱里,乔的演技更为出色,隐藏得不露的半点痕迹。而这些,又是何苦呢？
浩不忍再读下去。原来,从头至尾,他们两个都隐藏得极好。看看手表,浩方才意识到,乔和文杰的飞机,起飞己经一个多小时了。拿着那只空的咖啡杯,浩寂寞而疲倦。
人生很多事,大概就是这样错过。别后,乔偶有信来。浩也偶有回信,但都很短。和乔一样,浩也只字不提包裹的事。
一年过去了,乔和文杰又从加拿大去了美国,很快又听到他们小孩出世的消息。乔的信写得越来越短,直至音讯渺茫。
这两年,深圳变化挺大。交通也越来越方便,地铁很快将开通了,浩感觉这是一座越来越充满活力的城市。现在,从事浩这样的职业的人,也越来越多。并开始时髦起来。浩不再觉得自己的职业有什么特别,和这座城市其它的工作一样,久了,都是平淡无奇的。
每当浩在电脑前,敲键盘感到疲倦了,他便停下来,看看时间。如果街头的快餐厅还在营业,无论风雨,他都要赶过去,吃点东西,小坐片刻。
和过去有所不同的是,已经四十出头的浩每次坐在落地玻璃窗前,喝着一杯浓浓的咖啡,常常去下意识地停下来,呆呆地盯着餐厅的玻璃门,看一看,是否会有人突然走进来。一如几年以前,那个阳光明媚的早上,浩所遇见的一切......
于 2003/02/25 1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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