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根的窥视及其铲除
——电影《大鸿米店》观后

苏童是个很有思想的作家，他习惯于用带色的眼睛去打量一个叫“中国人”的种族，去挖掘“中国人”身体和灵魂内的病毒基因，柏杨称之为沿袭泱泱五千年的“过滤性病毒”，让现代的我们看得压抑和悲哀，警醒和激奋，这未尝不是一个好的疗救者的所为。

从《妻妾成群》（电影名《大红灯笼高高挂》）到《红粉》，从小说《1934年的逃亡》到《我的帝王生涯》，多产的苏童让我们眼花缭乱，在获得强烈快感的同时也让我们体会到作为中国人的深深隐痛。他自谦不会写杂文，但又非常推崇手拿手术刀的伟大如鲁迅类的杂文家。他说：“世界在作家们眼里是一具庞大的沉重的躯体，小说家们围着这具躯体奔跑，为的是捕捉这巨人的眼神、描述它的生命的每一个细节，他们甚至对巨人的梦境也孜孜不倦地作出各自的揣度和叙述，小说家们把世界神化了，而一些伟大的杂文作家的出现打乱了世界与文字的关系，这些破除了迷信的人把眼前的世界当做一个病人，他们是真正勇敢而大胆的人，他们皱着眉头用自制的听诊器在这里听一下，那里听一下，听出了这巨人体内的病灶在溃烂、细菌在繁衍，他们就将一些标志着疾病的旗帜准确地插在它的躯体上。”其实，在我看来，苏童已离杂文家不远了，他也是个很不错的和余华一样的“牙医”了。

看了电影《大鸿米店》（根据苏童小说《米》改编），我的这种认识更加清晰和顽固了。
主人公五龙本是个只求有口饭吃的纯朴乡里人，在逃荒到城里之前，他还是个“好人”。但20世纪初年的中国城市，却像一个个供奉着凶神恶煞的阎罗宝殿，到了这里，好人也要变成恶鬼。表面看起来五龙是被阿宝、冯老板、吕六爷等城市的恶鬼们调教坏的，其实主要因素是他自身或中国人自身（这里只说中国人）的性恶基因作怪，自私，阴鸷，歹毒，残暴嗜血，贪婪，仇恨，报复，占有，不一而足。一旦时机成熟，这些恶性基因就如同魔瓶里释放出来的魔鬼，要跳出来坑害他人，他人也坑害他人，如此打成一团，血光成灾，人间成为地狱。我们所接受的五千年灿烂文明和温情脉脉的仁义礼知信的面纱被一把扯断，这时候，我们感到无比的恐惧和悲观，仿佛世界末日就在眼前。我们不禁要问，这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这是发生在哪里的事情？这是我们中国的人民吗？无数有识之士告诉我们，要看到光明，不要看阴暗，但太阳给了我们光明的同时是一定也给我们阴暗的，我们长了这样的眼睛能不看吗？我以为，看了才是有希望拯救自身的唯一出路，捂着盖着残暴和血腥就会自动消失了吗？

人性之性恶性善，我们争论了几千年。我以为性恶论才是触及了人类的根本，就像我们津津乐道的兽性一样，我们何尝不是一种兽类？人类文明的发展就是为了抑制兽性，发扬人性，而这样做最有效的手段恐怕还是制度和法律的约束了，在一个健全制度和规范法律的保障下，全体民众互相监督互相制约，如此性恶的怪兽才会老老实实呆在我们体内阴暗的角落，不得肆虐机会，一旦它跳将出来，必落入恢恢法网。当然，为了减轻制度和法律的劳动强度，加强道德教育也是不可少的，尤其是针对青少年，未雨绸缪总是事半功倍的。

在此，我想起了柏扬于一九八四年九月二十四日在美国爱荷华大学名为“丑陋的中国人”的演讲。他说——
有一个英国驻马来西亚的专员说：“做十九世纪的中国人是一个灾难。”因为他看到中国人在南洋岛像猪仔一样，无知无识，自生自灭，而且随时会受到屠杀。我觉得二十世纪的中国人比十九世纪的中国人灾难更大。最使我们痛苦的是：一百年来，中国人的每一个盼望，几乎全部归于幻灭。来了一个盼望，以为中国会从此好起来，结果不但使我们失望，反而更坏。再来一个盼望，而又是一个幻灭，又是一个失望。又是一个更坏。一而再再而三。民族固然长长远的，但个人的生命却是有限。人生能有几个大的盼望，人生能有几个大的理想，经得起破灭？展望前途，到底是光明的，还是不光明的？真是一言难尽。柏杨先生认为凡是整中国人最厉害的人不是外国人，而是中国人；凡是出卖中国人的，也不是外国人，而是中国人；凡是陷害中国人的，不是外国人，而是中国人。中国人不断的掩饰自己的错误，不断的讲大话、空话、假话、谎话、毒话，中国人的心灵遂完全封闭，不能开阔。此真智者之言也。

掰开我们的良心，睁开我们的眼睛，我们不能否认：上下五千年，纵横八千里，中国人最喜欢窝里斗，背后一枪，人头落地，咬牙切齿，血流成河，甚至伟大领袖也号召：与人斗，其乐无穷。我们为什么总有解不开的恩怨情仇？为什么总喜欢帝王土匪的生杀予夺？为什么总喜欢媚上欺下仗势欺人？

 我们应该怎么办？我们要不要融入世界文明的大摇篮？柏杨先生认为要想改变我们中国人的丑陋形象，根除我们中国人的劣根性，只有从现在开始，每个人都想办法把自己培养成鉴赏家，去鉴赏自己，鉴赏朋友，鉴赏国家领导人物。我觉得很有道理，鉴赏是做个明白人，不受任何人的愚弄，是知，知耻而后勇，先知而后行。如此才是改变形象切除劣根的第一步。
可是，《大鸿米店》这样的可供鉴赏的影片竟然又不得公映，想想其中原由，又不免悲从中来了。

2003.4.14.南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