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田和他的女人们
　纤云冷花

　　迁往新楼时，我家在四楼，老田住楼上。
　　老田五十岁左右，长得五大三粗，尤其是脸上过剩的肉耷拉成几个下巴，使得头像栽在脖子上一般。九十年代初，公司在上海开发第三产业，机关很多人削尖脑袋往里钻，小车司机的老田不仅有份，而且还作了采购员，这不能不说是他的本事。可惜三产开发失败，那帮人撤回来，有人说他们损公肥私，还说老田在钢材采购中大捞了一把。不管怎么说，老田又做回了小车司机，也许是经常跟领导外出见了不少世面的缘故，老田是扬着头走路的，对人爱理不理。
　　搬家那会儿，一个长得白白净净，打扮端庄，看不具体年龄的女人找到我，说是老田家的，想借样东西用。看她的气质和模样，我真怀疑她是不是老田的结发妻。以后，每次相遇她都笑笑地打招呼，不象老田一个单位的却形同陌路。
　　楼里的人大部分在公司机关上班，平日里除了几个少年儿童及老田的翻版―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欢快的脚步声外，楼里很安静。
　　有一段时间， 同事加邻居们一到晚上就邀约打麻将。 一次三缺一，老田对面的邻居按捺不住，说老田出差了，去约他老婆看看。老田的女人说儿子周末要回来，让我们过她家去。老田家清清爽爽，屋里陈设与那女人一样简洁大方。
老田的女人一边沏茶，一边问：“你们打多大啊？”
　　“哪敢打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这的效益，怎么能和你比？”
　　我才知道她在银行工作。女人则笑笑地说：“大小都一样，还不都是消磨时间。”
　　洗牌时麻将掉在地上，女人忙说：小心点，楼下的人会有意见。
　　“没关系，她要有意见我帮你解决。”我打趣，越发不理解这么好个女人怎么插在老田那牛粪上？
　　那次之后，我们就常到老田家玩。老田的女人说平常基本上是一个人在家，没什么事，只是要守着家，不敢出去玩，所以很喜欢大家去她家玩。
　　有一回，我们正玩得起劲，电话响了，老田的女人接了便说：“不好意思啊，老田一会儿就回来，他看我打麻将会不高兴的。”
　　“老田还不是个超级麻迷！”断了兴头的人忿忿地揭露。
　　女人却低了头默默收拾麻将，剩下仨人一出门就诅咒老田万恶：而今阴盛阳衰到处是猫怕老鼠，哪见过这么怕“男人”的“老婆”？再说了，老田那“阴尸倒”就是只好“鸟”吗？
　　和老田一起出差才发现他并不是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人。闲暇或开车时，老田打开话匣子，抖出革命家史成才之路，名刹古寺山珍海味等等，和别的小车司机一样无所不知，无所不贬。言语间还时不时地冒出一句：
　　“呔，我们他妈的这辈子算完了，再混几年就到头。”
　　返回中途，老田建议说：“要过国庆了，工会主席得有爱员工之举。”一旁的老工会主席还在拿捏，经不住车里其他人起哄，只好由老田将车绕到生产美味花生的厂子，好在没人出货，要不然正统节俭的老工会主席一定会为花生钱的名目失眠。
　　公司机关百来号人有六部小车，除了领导的专车，各部门能使用的也就二、三辆。我们部门常常用车，每次都是我去要。好几次找到办公室主任，主任就说：呶，老田那桑塔娜就在下面，你自己去开？原来老田不在岗，call他不应，打手机也不接。有人说：他跑自个儿的生意去了。有人道：鬼才知道。
　　那次我急着去机场，见桑塔娜在楼下，很担心老田又不在。果然一脚踏进办公室的门，主任黑着脸牙缝里蹦出两个字：没车！可我要去机场啊。主任并不理会，拿起电话猛打，我只好候着，顺便将那些只言片语串起来才明白，老田在夜总会被抓了！
　　于是，很少碰见老田的女人，即使遇着也是点头而过。倒是老田开车惊险不断，还好每次都是车子遭殃老田完完整整的。没有不怕死的人，轮着老田出车的办事人员就央求主任：换换吧，那辆桑塔娜晦气得紧。
　　机关效益越来越不景气，有门道的人就偷偷摸摸“下海”。老田是第一个主动辞职的人，红头文件下来时众说纷纭，几个小车司机则在那里眉飞色舞地议论老田走了桃花运，新娶了个女人，那女人如何年轻丰满云云。没多久，楼上就有了敲敲打打，锯子、刨子唏哩哗啦翻天覆地装饰屋子的声音。然后，就瞥见一个高大丰腴的陌生女人在楼里出没，不用说是老田新娶的女人。
　　我和老田新娶的女人照面不多，有时是老田带着她，有时是她一个人骑了崭新的女式摩托飞驰来去。她大约二十多岁，和老田走在一起给人的感觉很别扭。她的神态举止有无法掩饰的职业特色，是那种不能明说的职业。印象深刻的是一次她走在我前面，紧身的黑吊带裙裹着肉感的身躯，斜挂的披肩露出滚圆的臂膀，开叉很高的裙子露着大腿，吊在肘弯的坤包在一边惹火地撩拨，半趿拉的高跟鞋敲得水泥地面咔咔直响。她吃力而小心地举步，左摇右晃的身躯阻止了我想超过她的冲动，上过一层楼转弯我才看见她的怀里搂抱着一堆苹果，那么多苹果，看情形一不小心就会砸它十几个下来。
　　楼内外渐渐有了不宁静的声音。半夜和凌晨，呜呜的汽车声是老田驾驶那辆旧货车归来驰去，看情形他在外面干得很欢。若是咔咔响亮的鞋跟声，必出自于那个女人。当然，如果这声音持续地在我头顶上响，我也不奇怪，说不定那女人就爱好趿拉着有铁掌儿的鞋在房间里“咔，咔，咔”地踱步。
　　记不得是过了三个月还五个月的某天，我突然发觉很久没有听到那种咔，咔，咔的声音了，又发觉呜呜的汽车声也没有先前规律，有时还看见那辆旧货车整天摆在楼前。偶尔遇见老田，每次都是一个人，而他新娶的那个女人就象梦一样无缘无故消失了。
　　年底时候，大院门口张贴出了催缴水电气费和环境卫生费的告示，那上面的大部份人都是长期在外无法及时缴费的，令人吃惊的是老田竟然以两年欠费近1500元名列前茅。有人问起这事，收费的人没好气地说，别看他先前捞了一把，早折腾光了，收了多少次都说没钱呢。
　　细看老田人已没有原来牛气，拖着沉重的步履，微驼的背，垂了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孤单的身影透着悲凉。
　　“出去啊？老田。”我招呼道，他下楼我也正好出门。
　　“啊？啊！”老田好像是被我的声音突然惊醒一般，
　　片刻又补上一句：“出去啊？”
　　“嗯。”
　　然后，我们各走各的路，老田往右，我往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