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ys一封信

ys:
 

   你在哪里，日子过得还好吗？虽然从始至终我们之间最亲密的接触仅限于握手，而且也就那么一两次，但在内心深处，你始终是我的初恋。相信你也是这样认为的。
    时至今日，我们相识的场景仍仿佛如昨天一般清晰。
    那天的天很暗，湖风肆虐着，发出刺耳的呼啸，天空飘的丝丝细雨如同我们的心境。离别了父母和家乡，乘着“东方红11号”那艘破船，经过一个昼夜的旅途，我们来到了将要共同度过那段难忘时光的地方——洞庭湖平原的那个小村。
    就在大堤上，站在风雨中，县知青办带队的干部将我们这批一中和四中的同学一一进行了分配，我们还有其它8位同学分到了一个大队。没有多少罗嗦，大队干部随即领着我们跌跌绊绊地出发了。湖区的路又烂又滑，一路上好几个都摔了跟头。从码头到目的地其实只有七八里路，却仿佛有几十里那么漫长。快到生产队的时候，要过一个很宽的沟坎，男孩子都跳过去了，你的同学也都过去了，留下你一个人畏畏缩缩不敢抬步。那时候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怜香惜玉的勇气，接过你背着的二胡和凤凰琴，而且居然就伸出手来拉了你一把。这是我们第一次认真地注意对方，你真的很美。尽管大家都穿得普通的不能再普通，可是在你的同学中间，你就是那么显眼。明亮的眼睛，清秀的面庞，婀娜的身姿，文雅的气质，这些，在十七岁少年的心里激起了一种振颤——
    我们不是一个生产队，却都住在大队为知青砌好的大茅屋里。如同所有湖区的房屋一样，我们的房子除了屋柱和屋顶上有几根木头支撑着，其余的建筑材料就只有芦苇和茅草了。墙壁是用芦苇扎好，然后在上面糊上掺和着牛粪的泥巴，屋顶的材料是稻草。整个房子散发着一种难闻的牛屎气味。房子中间是一间堂屋，我们吃饭和堆放农具的地方，堂屋的两侧分别是男知青和女知青宿舍。男生宿舍的外边便是厨房和茅坑了。这就是我们的新家。
    那以后的日子，我们吃在一个锅里，住在一个屋檐下，只是出工是分别在各自的生产队。
    湖区的夜晚很黑、很冷。开始我们还如同在学校一样，很在意男女间的界限，天一黑就窝到各自的房间里。后来渐渐熟悉了，开始有了一些交流，关系也渐渐融洽起来。还记得堂屋那盏昏黄的煤油灯吗？夜晚在油灯下，我们常给你们讲鬼故事。你总是那么胆小，常常吓得把头埋在女同学怀里，泪流满面，还要尖叫着：不要讲了，不要讲了！惹得大家的一顿哄笑。
    我们真正走到一起，是因为你的同学雪月的死。
     那件事今天说起来还是有一种不可解释的神秘。为什么你们偏偏要选择那天去哑湖里游泳，早几天天更热，为什么没有去呢？为什么雪月刚刚从湖里捞出不到半小时，她的老母亲就鬼使神差地来到了队上，第一眼就看到女儿水淋淋的尸体？为什么老母亲说最近一直心里不安，总觉得会出事呢？为什么上天让她一连几天打不到船票，而快要到达的时候轮船却要在江中间搁浅了一个多小时呢？如果没有这一连串的“为什么”，又怎么会有那样的惨剧发生。一切都仿佛是上天的安排。那种场景今天想起来仍旧让人心寒。湿淋淋的尸体刚刚从湖中打捞上来，惨白惨白地被平放在木门板上。突然人们说：雪月家里来人了。只见弱不禁风的老太太被乡亲们搀扶着跌跌撞撞地一路走来，见到眼前的景象，老人痛不欲生，不顾一切向女儿身上扑去，五大三粗的劳动力都没有能够阻止她。那种撕心裂肺的号哭，那种悲痛欲绝的场面，铁石心肠的人也难免动容，何况我们还是十七八岁的少男少女。那两天，我和你寸步不离地陪伴着老人，一边一个陪着她抹泪，说一些不得要领的安慰的话。事后我曾经觉得自己很失态，男子汉不应当如此。但是今天想起来也没有什么。毕竟才18岁的人呀，搁在今天，还是正被家长哄着伺候着准备高考的年龄呢。
     老太太走了。知青组一直弥漫着伤感的情绪。
    也许是因为这件事情，彼此都对对方产生了印象，至少我们都属于感性和率真的一类。那以后，我们常常会有意无意地注意对方，常常会关注对方的言语和举动，常常会主动在对方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手来。傍晚收工后，我们会坐在低矮的屋檐下轻声地交谈。渐渐地我们的话题越来越广，从各自的家庭到各自的学校，从读书期间的趣事、到串连时的历险——还有文学、音乐。
     我记得第一次收到你偷偷塞到我口袋里的纸条，心里很惶恐，不辞辛苦跑了二十多里路，专门到同班同学、我最要好的朋友虫二队上，向他讨教我该怎么办？他看了你的纸条，一脸坏笑地对我说：“蠢家伙，好事呀。她对你有意思。你是真不懂还是装傻？”那张窄窄的纸条后来伴着我走了很多地方。你知道，我是个大大咧咧的家伙，一些年过去后，许多随身的物件都没了踪迹，唯独那张纸条还完整地保留着，尽管上面你用铅笔写下的几行字已经模糊得难以辨认。
     还有有一个场景我始终记忆如初。那天轮到我们两个做家务，烧饭的时候，我坐在灶膛口烧火，你在煮饭。我们一边做事一边聊天。你问我将来干什么？我说：上战场，当将军，骑着高大的战马，挥舞着雪亮的军刀——你说：那么我就当随军记者，骑着雪白的马匹，跟着将军你。这有点浪漫得无边际了。知道吗？你的话让我温暖了好多天。
你实在是属于很感性很浪漫很诗意的那种人。休息的时候，你常常会拉着那把从家里带来的二胡，有时是弹着凤凰琴，嘴里轻轻地哼唱着古老的歌谣，那种时候，你的眼里总是流露出一种无奈和迷茫——许多年以后全国美展有一幅获奖的油画——《春》。那幅画反映的是知青生活，整幅画的背景是一幢破败的茅房，很像我们曾经住过的那种。画的主体一位身穿褪色黄军装的少女，她披散着短发，慵懒地倚着门楣，少女的旁边是一盆正在绽放的不知名的野花，而少女的脸上也有着如你一般的迷茫。当时我就被这副画深深地感动了，因为想起了这代人的命运，想起了你。
     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只持续了不到一年。由于知青组的分裂，本来和谐的生活荡然无存，大屋里的气氛沉闷压抑，加上社员们对我俩有了些闲言碎语，这是你不能忍受的。于是，你选择了离开。离开前的那段时间，你常常会弹着琴，轻轻地唱着那首歌：有一个美丽的地方，傣族人民在那里生长，密密的寨子紧紧相连，那弯弯的江水呀碧波荡漾——我知道你在向我传达着某种信息。最终作出决定的时候，我们约定，你先行一步，到了那边待有了着落，就写信过来，然后我再过去和你会合。
     一个多月后，你来信了。在海南建设兵团你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也为我联系好了接收单位。信里把路上怎么走，坐火车到哪里，然后再怎么走都一一写得清楚。但是我却——说起来男人其实真的比女人脆弱，更容易妥协和选择逃避。最终，我没有实践自己的承诺。客观上是因为生产队通知我，让我作为民工去修铁路。我认为这可能是一次跳出来的机会；主观上也因为家里已经有一个兄弟去了那隔山隔海的地方，父母又都年迈体弱，不忍心离他们远去。生产队的通知让我有了堂皇的退却理由。九五年在海南的时候，我曾经很有感触地对同行说：我踏上这块土地就有一种沉重的负疚，因为我曾经违背了自己的承诺，把一位我深爱过的姑娘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海岛上。
     那以后我们天各一方，靠鸿雁传书表达着无尽的思念和关切。整整七年没有间断。
75年春节。当时你已经从海南转回湖南，同发配到湘东南偏远山区的父母汇合。那是我们分别7年后的第一次再见。在烈士公园的林荫小道上，你很认真地问我：你考虑过我们的今后吗？我说：今后就是这样不好吗？虽然没有在一个地方，但是我们每年可以见面的。你叹了一口气,说：也许你们男人的生活要简单得多吧——现在想来，你说这话的时候是有些失望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那种蠢话。也许因为那时候的人极少有自我选择的可能，一到需要自己作出选择的时候，反倒习惯于一片茫然？再或许就是因为懂事太晚？其实当时都是二十四五岁的人，不应当是少不更事的年龄了。我为自己的蠢话后悔。
     春节过后，我们回到了各自的地方。不久就接到了你父母的来信。信中说了：从你与ys交往的这些年，我们知道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但是我们不能同意你们的事情。这是因为ys比你大，因为你们不仅爱好兴趣优点相似，你们的缺点也太相似。当然道理还有许多。但是我知道他们没有讲出最根本的理由，那就是出身的问题。你的父母因此吃过的苦头太多，不愿意女儿重复上一辈的不幸。我又一次退却了。心想隔的那么远，再怎么努力也不会有太多作用，我选择了沉默。
     再以后呢？似乎没有以后了。但是我们还是见了最后一面的。记得吗？好像是79年夏天暑假的时候，我同夫人一起上街买东西，经过你家附近，突然我眼前一亮，我看见了你，同时我肯定你也看见了我。当时不知道你是出于一种什么心情，是完全没有思想准备，还是因为当时的装束太随意，感觉不好意思，你抱着孩子，把头低下走了过去。妻子那一刻仿佛有一种心灵感应，立马回头看着我，问：“是ys吗？”我愣了片刻，说：“是她。你怎么知道？你又没有见过她。”她说：“在照片上见过的，只是比照片上沧桑了许多”。回家后，我的心里一直很不安。如果看到你的时候，感觉你的状态很好，显得很幸福很满足，或许我的心里会很坦然一些。于是，那天下午我找了个借口出去了，我还是忍不住去了你家。家里人太杂，你的父亲，丈夫、孩子、弟妹都在。母亲已经去世了。你的孩子很可爱，好像与我有一种特殊的缘分，一点也不生分，一声声叫着舅舅，不住地缠着我逗乐。你叫丈夫把孩子抱到隔壁房间去，别吵。印象中你的丈夫象一般的上海人那样，可能属于性格很好的那种，乖乖地抱着孩子就出去了。你好像一点也不介意家人在旁边，急切地对我说：“我曾经跟妈说，很为你担心，因为你讲过的，以后不打算再找对象了。妈说：你傻，男人嘛，说说而已。今天看到你的夫人，我就放心了”。我呢，似乎什么也没有来得及说。离开的时候，我好希望你能够独自送我出门。我只想告诉你，这些年我一直在牵挂你，为你祝福，希望你幸福。但是你的弟弟一直很客气地陪着我们到大门口——
     这以后除了偶尔在梦中见到你就真的什么故事都没有了。
     Ys，人生真的很短暂，又是二十多年过去，我们都是将近半百的人了。这些年你还好吗？上面说到的那些记忆的碎片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你呢，还会依稀记得当年的情景吗？如果你也涉足网络，如果你能够看到我的这些文字，我会对你讲：人生是一个过程，得意也罢，失意也罢，所有的经历都是一种财富。我会把少年蒙瞳的初恋珍藏，因为那是一种纯真美好的情感经历，它永远属于我们自己。我会永远为你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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