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幻的栅栏

　　　　　　　　　　　　　文/涵烟

　　　　　　　　　　　　
　　　　　　　　　　　　　序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敲下这篇文字，但是，当我敲出“虚幻的栅栏”这几个字时，我听到我的身体里有一个断裂的声音响起，我感到很痛。

　　　　　　　　　　　　　乱

　　今天是星期几？我不知道，也从来没有刻意要去记住今天是什么日子。反正记不记得日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不管这个日子是双日还是单日，是工作日还是礼拜日，还是照样得过下去，每天都一个样。没有什么不同。不同的是过日子的这些人，他们有的发财了，有的则由富翁变穷光蛋了，有的开始慢慢变老了，有的却悄悄地死去了，还有的离这个城市越来越远了，与这个大众的人群越来越陌生了，让你渐渐地不认得他们，都不知道是他们在疏远你还是你在疏远他们，反正就是人与人之间越来越难相处了，彼此之间开始互相怀疑互相猜测变得不再信任不再亲密。这个世界一片混乱，乱得我心烦，乱得我无能如何也找不到自己了。我仿佛活在一个虚幻的空间里，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小的肥皂泡泡，随时都有可能被风吹得破裂，然后化为乌有。

　　今天到底是星期几？我连问自己好几遍，但是我就是想不起来了，怎么也想不起来了，这令我非常头痛。我的电脑右下脚只有时间显示，却没有日历表告诉我今天到底是星期几，或者是一个吉日还是一个凶日。我的脑袋一片混乱，以至于我总抬起手腕翻看我从未戴过手表的手腕。为了想弄清这个日子，我几乎要发火了，为什么今天这个日子对我来说如此重要？为什么这个日子会在今天令我异乎寻常？为什么我会坐在椅子里固执地要弄清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什么我会有时间坐在家里想这个日子是什么日子？诸如此类的问题也是惟一的问题竟然把我折磨得死去活来，不得释怀。我知道自己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不，应该是早就在某个日子里不对劲儿了。但是，我找不出原因来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儿，这，令我感到丧气不已，正在我气恼得就要跳楼时，桌面上的手机响了，就响了一声，然后没声了。我迅速抓起手机，我突然醒起手机里可以查到今天到底是几号的。可是，手机就在那一声响过之后就没电了，我恨死了那一声响，让我看不到今天是几号！我的脑袋昏昏沉沉的，重得不得了，像顶了一个沙袋似的放在我的肩膀上摇摇晃晃。朦胧间，我的视线停留在电脑右侧，那里有一本红色的镶着金边的挂历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动不动。我的脑袋轻轻地晃了一下，眼前有星星在闪烁。我咬咬嘴唇，紧紧地咬着。我感到有一丝咸咸的甜甜的味道浸进嘴里，我咽了一下口水，舌尖死死地抵在两排牙齿中间。我抬起右手，缓缓地伸向那本挂历，我轻轻地把挂历反扣在桌面上。然后，慢慢缩回手。然后，我把身子懒懒地蜷进椅子里，低下头，把脸埋进双手里，深深地吸了口气。

　　我想起来了，今天是几号。今天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今天比往日更平凡。然而，今天这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日子却令我花了好长的时间来想它，想它为什么会令我如此不安、如此心烦、如此心酸。最后，却什么也不是。我感到自己可笑极了，但是，我一点儿都笑不起来。我的眉头皱得紧紧的，我的嘴巴闭得紧紧的，我的脸苦苦的，我的心酸酸的，我的人懒懒的。

　　今天的某一段时间里，我让自己与自己的思想上演了一场毫无生气的闹剧。

　　我知道我又浪费了一些时间。其实，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都在浪费时间。我的生活一团糟，就像那些开始凋谢的杜鹃花一样，它们落得满地都是，厚厚地乱七八糟地铺了满满一地，让我费了好多时间也找不出它们的规律。只好把它们扫进垃圾桶里，装得满满的，没有顺序地懒懒地拥挤在一起。

　　乱了。

　　
　　　　　　　　　　　　　窗外

　　窗外，一片灿烂。

　　窗内，一片阴暗。

　　人世间，有很多的故事都是发生在窗外窗内的。有喜剧、有悲剧、有闹剧；有笑的、哭的、闹的......这些，都是发生在窗外窗内。

　　窗前，几乎都是女人站的。她们站在那里发呆，茫然地望着窗外的世界，幻想着外面的世界是如何的精彩；她们站在窗前，等着自己心爱的男人回来，或者期待着心中那个王子从某个地方走进窗内，与她们一起分享那份可人的温馨。这些，都是有故事的女人。而没有故事的女人，只是喜欢站在窗前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幻想和构思，或者只是站在那里发呆。

　　我喜欢站在窗前。我对外面的世界没有任何幻想和构思，我只喜欢站在那里发呆，我不是没有故事，而是我的故事早已不是故事。那些过去在我的记忆中只剩下一片模糊，我不知道永恒是什么，什么东西又可以成为永恒，我只知道我喜欢站在窗前望窗外。

　　从我的窗前望出去，那里有一条长长的街，我的故事就湮没在那条长长的街里。那里没有尽头，一直通向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

　　长长的街窄窄的，像一条细细的带子，我的记忆就被那条带子绑着在风中飞扬，飞完了一个又一个季节，一年又一年。有时，从我的窗前望出去，我觉得那条街更像一个胡同，胡同两边是两排高耸的玉兰树。每到玉兰花开时，就有一股浓浓的香气从窗外悠悠地飘进我的窗内，站在窗前的女人就会感动好一阵子，然后为自己编着一个故事又一个故事，然后，又把那些故事一个一个地打碎。就像雨季里，从玉兰树上慢慢往下跌落的雨珠儿一样碎掉。

　　窗前的女人总是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就这样，她们的青春在不知不觉间一点一点地消逝掉了，然而，她们却丝毫没有发觉。因为她们只习惯站在窗前等待、期待、幻想，她们都是幼稚的一群母性的直立行走的高级动物。直直地站在那里，表示她们在沉思；若有所思地站在那里，表示她们是智慧的；无忧无虑地站在那里，表示她们是幸福的；忙碌地站在那里，表示她们是勤劳的；懒懒地站在那里，表示出她们的美态。这就是女人，永远可爱的女人，爱做梦的女人，天真的女人。不惜把青春消耗在窗前的女人，只因为她们心中都只有一个梦：让我到窗外那个世界里去自由吧！然而另一方面，她们又心甘情愿地呆在窗内，等着外面闯世界的男人回家，或者躲在屋子里痴心地编织着自己的故事。

　　窗内的女人，又是可怜的！想要到窗外去自由却又舍不得窗内的属于家的小世界。

　　曾经幻想着在自己的窗前种一棵芭蕉树。只为了想听听雨打芭蕉的声音，想亲身体验一下那种“早也潇潇，晚也潇潇”的心情。但到底还是没有种成芭蕉，细想，那“簌簌的，潇潇的”风吹蕉叶的声音只怕更能扰乱人的心境，如此多愁感的一颗心怎经得起这种声音的敲打？岂不是跟自己过不去？

　　今天，窗外一片灿烂。

　　我在电脑前敲下“乱”之后，就来到窗前。我静静地站窗前，身子有些摇晃，只因为我在早晨空着肚子喝了几杯红酒。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射进屋子里，投射到我身上和我身后的墙壁上，像一些苍白的怪手在我的身上和墙壁上缓缓摸索着，令我感到有些冷。

　　眯眼望出去，那些玉兰树一片新绿，没有花开。两边的楼房像高大的巨兽直直地伫立在天空底下，显得那么的空洞。不知那些窗内正在演绎着什么样的故事呢？再远一些，我看到天边的云在轻轻地飘动着，一朵跟着一朵。它们离我是那么的遥远啊！但是，却又是那么的亲切和美丽。

　　云啊云，你们能告诉我那些窗外的故事和窗内的故事吗？为什么男人是属于窗外的，而女人又是属于窗内的？

　　　　　　　　　　　　　流逝了

　　
　　明明是过去了的事，为什么我还要去怀念、去追忆？明明是走出来了，为什么我还在等待、在期待？

　　这个春天的雨水特别少，令我想起了家乡某个闹干旱的年月。这个南方的春天来得太迟了。我看到还有一些树没有新芽长出来，而楼下那条街两旁的玉兰树还有一些枯叶在往下掉着。扫街的人在那里刷刷地扫着地上的枯叶，我踩着那些枯叶走过去，我清楚地听到碎裂的声音从我的脚底下传出。一阵风吹来，它们就四面八方地散开去，有一些飞进我的眼睛里，刺痛令我不得不高高地抬起头。我无法睁开眼睛，只能闭着眼睛感受头顶上的闷热。这个春天的雨水真的太少了，懒懒洋洋的春天啊，什么时候可以下一场让我也放肆地酣畅淋漓一把呢？我的心干涸了，却找不到机会让自己痛哭。

　　我开始数自己的步子。在这个午后的阳光下，我一个人慢慢地走在这条长长的窄窄的街上数着自己的步子。还有那些落下来的树叶。街的人很少，他们很匆忙地从我的身边走过去，我与他们之间是陌生的关系，我只认识街旁两边的玉兰树。

　　今天这一天是完全属于我的，今天我可以不做任何事。但是，今天我却想了很多事，还走了很多路，就在这条街上。额头上开始冒汗，玉兰树还在往下掉落叶。这个干旱的春天，只有风没有雨。

　　还有一些秋天里的思想和回忆。眼睛湿湿的，是刚刚被风吹来的枯叶打痛了。那滴泪珠还挂在眼角就被另一股迎面而来的风吹走了。

　　没有下雨，却什么都流逝了。

　　下楼前，一个久未谋面的老朋友给我打来一电话。叫我去国际酒店后面的赌场里玩一把，我拒绝了。因为那个地方不属于我，不是我没有赌过，而是我不适应那里面的的烟雾弥漫，我不要自己在里面窒息。

　　还记得那个断落的日子，我为了令自己的伤口不再那么痛，我进了赌场。我与机器赌。

　　我只是赌小的，其实最小的赌注是二十元，而我下一回赌注一百元，不过，相对那些大富翁来说我下的赌注已经少得可怜了。但是，我只是一个受伤的比穷人富一点的女人。

　　进入赌场，我首先是拿出一千元去兑换几块像铜币的硬块。那里的人都很好奇地看着我，不，应该是那里的男人都很好奇地看着我。我是那里惟一赌钱的女人（除了服务员，她们是不赌的）。我每次都很豪爽的样子，其实我满脸的沧桑和疲惫。我知道，他们每次看到我进入赌场那一刻都在想些什么。在他们的眼中，我充其量不过是一个被人养起来的女人，否则哪里来那么多的钱傻到扔进赌场？或许他们也在想我嫁了一个大富翁，然后我的老公把这个女人丢在家里去外面搂小蜜了，这个女人为了泄愤就拿着钱很干脆地扔赌场了。不管他们怎样看我，我只是我，我既没被养也没嫁。对于那些异样的并嘲讽的眼光，我只感到不屑。也难怪他们会如此想，在这个繁华的城市里，连艾滋病都流行的，还有什么可以阻止的呢？他们这样想了，并不表示我就是那个被想像中生活的女人。

　　第一天，我连中了两个四条，赢了几千块。

　　第二天，我一个四条也没中，更不用说五条了。但是，我仍然继续与机器赌。

　　第三天，我的好朋友跟着我去，因为她奇怪我的钱为什么像水一样流得那么快，每天都要跑一回银行。后来，我的朋友嗜赌如好，我成了罪人，为此我深感不安。
　　　　　　　　　　　　　　　　　
　　第四天。
　　
　　第五天。

　　第六天。

　　我连续赌了一个星期，我输掉了差不多一年的薪水。我没有感到心痛，我就像用纸钱一样用出去的，我敲击机器上的按键时我的手指是麻木的，我只知道输掉了就再兑换现金再押注，像个傻瓜一样坐在赌场里与机器斗争。那些男人的嘴里不时骂出一些不堪入耳的脏话，我知道他们是输了钱心里不爽。于是，我一边不断地听到从他们嘴里骂出来的脏话，一边拼命地吸着他们嘴里吐出来的二手烟，然后被呛得泪水狂流。

　　钱输了，我并没有换回痛快，这是意料中的事，因为那里不是疗伤的地方。我仍然很忧伤，很无助。于是，我发誓永远不再踏入赌场半步，因为只有傻瓜才去那里。而我已经傻过一回了，不愿再傻第二回。

　　今天，被我教会赌博的朋友又叫我去赌场玩一把。但是，我对那个地方不再感任何兴趣。那里的空气不好，那里乌烟瘴气，只会刺痛我的身体和眼睛。曾经，我在那里流逝掉了我的泪水和金钱，还有一些青春。今天，那里早已从我的生活里流逝掉了。不能忘掉过去，我可以把那些不痛快永久地尘封，成为过去。

　　那些财富流逝了，就表示不再属于我，丢掉一些，我可以重新获取。

　　　　　　　　　　　　　春天的虚幻

　　在那片灿烂底下，我走得很累。但是，我仍然固执地保持着走下去，就在这条像胡同的街上很缓慢地走着。

　　我站在阳光底下，无论是低头还是侧面我都看到我的影子在跟着我，无能如何也逃不掉。那个阴影令我感到有些害怕，它像一个空空的黑洞等着我钻进去。于是，我不敢再停下来看脚边的那团阴影，只是不断地向前走去，到了尽头，又往回走。这样来来去去反反复复地频繁地单独走着。路人向我投来莫明其妙的眼光，他们一定认为这条街上来了一个神经失常的疯子。一个年轻的女疯子。

　　那些玉兰树在我的身边颤动着，风不断地吹着，开始有些潮湿，但是天空仍然没有下雨的意思。有一些尘土落到我的身上、头发上、脸上、鼻尖上、嘴唇上，耳边听到树叶子簌簌的、沙沙的声音，我的裙子被风撩起来，在我的脚边与我的影子像蛇一样舞着。我的头发乱了，我的心有些痛。我感到我的双腿像灌满了铅似的有些寸步难行。于是，我紧靠着那些树杆行走，像猫一样，轻轻地。

　　突然，我感到我的头部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了一下。一阵晕眩，我看到我的眼前又有星星在闪烁。我捂着脑袋慢慢往下蹲，眼睛闭得紧紧的，嘴里不断地吸着气，心跳的速度在逐渐减慢，我感到就快不能呼吸。我靠着一棵玉兰树蹲着，久久不能动。半晌，我缓缓放开我的手，慢慢张开我的眼睛，我看到从我的头发上轻轻飘落下一片枯黄的树叶。原来袭击我的就是这片树叶。我把它轻轻拾起，摊在手心里，看着那枯黄的、龟裂的叶子，我感到我的鼻梁酸楚极了，内心震动不已，有一丝尖锐在那里重重地划了一下，痛得我浑身发软。我试着站起来，我的眼前一片发黑，险些摔倒。我紧捏着那片叶子，开始往回家的路走。我听到一声碎裂的声音，我知道，我踩到了一片死去的玉兰树叶。

　　我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像疯子一样奔跑。我奔跑的脚步声响彻云霄，热闹了这条荒寂的像胡同一样的长长窄窄的街。然后消失。

　　我把那片砸了我脑袋的树叶放到我的日记本里。我很仔细地盯着它看了很长一段时间。有人说，黄颜色代表灿烂，代表收获。其实，无论过去再怎么辉煌再怎么灿烂，始终也有没落有枯萎的那一天。就像这片叶子，不管它以前是多么的绿多么地充满生命力，如今，它却枯竭了，毫无灵气。其实，黄颜色也代表生命的萧索和终结。然后开始另一段新的生命历程。

　　无论是人还是树，都要经过这个过程。生命枯了。死了。什么也没有了。一切又重新开始。

　　没有开始就没有终结。哪里结束的就从哪里开始。所以，我总是在半途中中断，然后为了更好地开始。我活得很不实在，在这个世上，我虚虚实实地过日子。我对什么事物都感到好奇，都想去实践一下，探究一番，结果什么也做不好。因此，我只好不停地适应新的东西，想每一样都去试一下。然后中断，然后重新又来过。所以，我每天都从开始做起。

　　因为这样，我总看到一个崭新的我、透明的我。

　　不为什么，我只是怕突然间失去生命，而连活着的滋味都不知道是什么。

　　如此而已。

2003.3.26
深夜.

<半杯冷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