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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安顿
采访时间:2003年3月11日14:00-18:00 采访地点:北京朝阳区某公寓 刘小惠家 刘小惠,女,38岁,北京人。在北京宣武区读完小学、初中、高中,考入北京某外国语学院英语专业,毕业后先后从事过教师、翻译等工作,现在专业从事英文版图书的编译和出版工作,属于“专门做境外版权书引进的自由职业者”。 认识刘小惠是因为学英语。大约半年以前,朋友说介绍一位英文老师给我,做翻译做了很多年的一个单身女子,专业过硬,能给我一些帮助。朋友说:“这个人很有意思,一个人生活,有房子、有车,生活有滋有味,长得也不难看,可就是不谈恋爱、不结婚。她的中文也特别好,很会说话、很会写文章,也许,她还能成为你们报纸的作者呢。” 这么着,我第一次去了“刘老师”的家。她的家给我的印象非常深刻,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无论如何你不能从这个100多平米的大房子的任何一个细节去发现这里仅仅住着一个女人。这是一个标准的、温馨的家园,装修简洁、家具简单、色调单纯,活动空间很大,但绝对不会让人感觉冷清。有不多的几张摆出来的照片,都不是单人照;所有的杯盘、餐具、洗手间的毛巾和牙刷、床上的枕头、沙发里的靠垫,全部是成双成对或者成龙配套的。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她是单身,这里的一切会很自然地让人联想到她的爱人只是此刻刚好没有回来。 但是,刘小惠确实是一个人生活,甚至都没有通常未婚女子容易让人联想到的所谓“秘密”。这是在半年来断断续续的接触中我清晰地感受到的。她的确不是一个“难看”的女人,不仅如此,她的打扮还可以说是很讲究的,她的相貌在同龄人当中也应该属于比较出众的,而且,她有才华、有一技之长、有稳定的生活来源。 朋友介绍我,只说我是记者,没有更多。直到这个春节过后,刘小惠才把我和“安顿”对上号。也许就是这个契机,让我们有了接下来的交谈,也给我机会走进她的回忆。 那天,也是在她的家,那个我曾经出入过很多次的、她一个人的家。我们坐在小圆茶几的两边,面对落地长窗,外面是不太晴朗的天空和远处工厂大烟囱里正在升腾出来的、灰色的烟。她煮了普洱茶,很浓,在白瓷的茶杯中,茶水红到发黑。喝一口,有点苦。我们都保持着跟每次我请教问题、她替我讲解时一样的姿势和态度,但这一次,我听到的一切是关于她的、从27年前持续至今的感情。 听一个人讲自己的过往和心事,在我,已经不是陌生,但跟每次采访不同的是,整个听的过程中,我的心里意外地没有什么波澜,有的只是平静,平静之后还是平静,平静的里面也只有平静。不平静是在离开她的家之后,我按照她的指点到超市去买普洱茶,小小的一盒茶叶拿在手里,站在高高的货架之间,眼睛热热的,有点不能自已。 当我知道你的名字之后,第一个反应就是你一定对我有好奇心,就像我对你好奇一样。这个家你来过这么多次了,肯定觉得奇怪,一个单身女人,怎么在好像有恩爱夫妻一起过日子的环境里生活?难道她是在等什么人吗?她等的人是谁?这个人为什么永远不回来?她为什么永远要等下去?这些都是你心里的悬念,我这么猜。 我不是在等人,也没有人需要我等,即使我一定要去等,也不能把我希望出现的人等来,过去、现在、将来都是这样,我从一开始就明白。 如果说我要讲的是一个故事,那也是一个听起来自作自受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我和我的表哥。 我今年38岁,他是我惟一爱过的男人——在恋爱的意义上来说,在他之前,我还年幼无知,在他之后,我做不到了。像小说,是吧?我不知道是先有了生活还是先有的小说,谁跟谁学的?这个,我一直搞不清楚。 我11岁那年,夏天,家里来了一个男人,我妈让我叫他“舅舅”。在此之前,我不知道我除了北京的两个小姨之外,在山西还有一个舅舅。舅舅领着一个男孩子,他穿着一件洗白了、底边有点脱线的跨栏背心,留着小平头,脸上没有表情,跟谁都不说话。我妈介绍我们认识,说他是“表哥”,比我大两岁,他从今天开始要跟我们一起住,要在北京上学。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一动不动站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的连衣裙领口上的蝴蝶结。一直到我妈说完了,舅舅夸我“俊”也夸完了,大家都冷场了,他还是那么站着。舅舅在他背上用力推了一把,用带口音的话骂了他一句,大意是说他没有礼貌、不懂事,他才把眼光转移到我脸上,算是跟我打了个招呼。他就这么留下来了,随身带的东西只有一个花格子布的小包袱。这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一点儿也不《红楼梦》。 很快,他就上学了,跟我一个学校,比我高一个年级。他应该是功课非常好、非常聪明的,不然,一个从农村转学来的孩子,不可能不蹲班。 他住在我家。我家的条件在当时是不错的,爸爸、妈妈都有一官半职,三口人住三居室,他和我都有自己的房间。我对他很好奇,但是没有什么交流。那时候他还说不好普通话,带着山西口音,我觉得这也是他不愿意跟我们说话的原因,他为这口音感到自卑。 他是一个沉默的人,在这个家里,我很少能听到他发出的什么声音,走路都是轻轻悄悄的。小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寄人篱下,对这种感觉的体会,完全来自对他内心的了解和体会,不管怎么说,那不是种好感觉。 表哥很“俊”,真的,他是眼睛深邃的人,看着你,不说话,就能把你定住。当然了,也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我第一次跟他有最直接的接触,也可以说是老天在冥冥之中第一次暗示我,我们将会有很深的瓜葛,是在他小学要毕业前夕。我回家的路上,看见高年级男生在打架,几个人围着看热闹,有个人正把一个男生骑在地上拼命打,我看清楚了,打人的是表哥。他自己也挂了彩,鼻子下面都是血。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点儿也没害怕,想都没想就冲上去了,我拉着他的胳膊说:“别打了,咱们回家。”旁边的男生开始起哄,说“老西儿他媳妇儿来了,小媳妇儿盘儿真靓”,那时候的流氓语言就是这样说的,相当于今天高中生说的“长得正点”。他听见别人这么说,马上就愤怒了,扔下地上的人,站起来就冲起哄的人冲过去,我拉不住他,那些人看他打人打疯了,一哄而散。他就又拼命踢那个躺在地上还来不及爬起来的男生。我拦腰把他抱住,一边叫着让他放手,一边就哭了。我的眼泪让他停止了打人,那个男生满脸是血、一身是土,爬起来就跑了。剩下我们俩,我还抱着他的腰。他站着喘粗气,我松了手。他转过身来,把我的双手拉起来,看了看,好像要检查一下是不是破了,然后,放开我,捡起地上的书包。我以为他要走,但是没有,他过来拉着我的一只手,领着我往家走。自始至终,他只在家门口跟我说了两句话:“别跟姑姑说我打架。以后,看见我打架,你别过来,赶紧跑。” 家里没人,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帮助他,好像他也不需要,我就站在洗手间的门边上,看着他对着镜子用湿毛巾擦鼻子下面的血,擦一下,洗一次毛巾。他能从镜子里看见我,我也能从镜子里看见他。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那种慌乱、兴奋、想离开又走不了、想留下又觉得尴尬的感觉,大概就是女孩子第一次爱上男孩子时的感觉吧。他从镜子里看着我,忽然笑了,我记得我也笑了。在那一瞬间,我们成了世界上最亲的人,不仅因为是表兄妹、住在一个家里,更重要的是,从这时开始,我们有了心灵的沟通,我们开始共享人生的秘密了。 27年的时间,喜欢一个人,把自己的喜怒哀乐都寄托在他身上,有多少细节是难忘的?我觉得这个故事是永远讲不完的,也是永远没办法用语言去再现整个经过的。我的生活里充满了这样、那样的细节,俯拾皆是。这里的一切都是他喜欢的、我认为他喜欢而专门送给藏在记忆里的那个他的,所以,就等于是到处弥漫着他的气息。我怎么可能有别的生活、别的人?比如咱们现在正在喝的普洱茶,这是他最喜欢的茶,因为他喜欢,我从来没有改变过,即使给客人准备别的茶,自己也始终只喝这一种。沏茶的时候,我偶然想到他说的话,他说,普洱茶不是人人都能喝得惯的,有点苦,但是习惯了之后,就会迷上这种苦味,没有苦味的茶叫茶吗?喝不出苦味你怎么知道你喝的是茶?就像我们俩,要是天天在一起,顺利地成了夫妻,恩爱一定是恩爱的,但是还能有现在这种牵肠挂肚吗?还会这样一往情深吗? 的确是这样,人在很多时候是对遗憾有更加深刻的记忆的,因为遗憾,所以永志不忘,相反,一个愿望真地变成现实,激动过后,就会平淡,平淡到最后,连当初是不是称得起是个愿望这个事实都要怀疑了。所以,我就常常安慰自己说,圆满也是人生的遗憾之一,因为太圆满,没有波折、波澜、波动,连什么叫做遗憾都体会不到,那不是很遗憾吗? 我有时候会有一种状态,就是不知道话应该从何说起。每天,我都想起他,想起他的不同的细节和语言,就好像他一直埋伏在我的心里和头脑里、随时可以跳出来一样。现在,我就不知道应该给你讲什么,什么都想说,可是说什么好像都只是一个局部。 而且,27年,太漫长了。 那次打架之后,学校里就传开了,男生们公开地叫我“老西儿媳妇儿”,女生则背地里议论我妈给我找了个女婿养在家里。但是,在他小学毕业之前,几乎每个这样嘲笑过我的男生都在不同的时间被打过,甚至有的被打到头破血流,居然还不敢告状。几乎全校的学生都怕他,看见我都躲得远远的,因为他们知道,谁要是招惹了我,就等于给自己找了一顿暴打。这些事情,都是我自己通过听别人的议论慢慢知道的,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也从来没有说过,做这些是为了我。他沉默地保护着我,像后来电影里总是出现的那种暗中随时准备搭救美人的侠客。 他上初中了,一年以后,我也上了同一所学校。我妈觉得很奇怪,一对从来不怎么说话的孩子,怎么忽然之间就变得那么亲近了?早晨,我们一起出家门,下午放了学,有时候他把书包交给我,让我先回家,有时候就让我坐在操场边上替他看着书包、看他打篮球,然后,他背着两个人的书包、一边擦汗一边跟我一起回家。很少有什么人起哄了,他说话的口音完全没有了,我们两个人功课都很好,谁都知道我们是兄妹。 可惜,我们不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能让人除了手足之情之外什么也不去遐想的兄妹,这是我们俩一起庆幸的,也是我们共同的遗憾。 我其实是个成熟比较晚的人,到了初中二年级第一学期,我第一次来月经了。我害怕极了,没有人能教给我应该怎么处理。我躲在房间里偷偷地哭,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那也是一个放学后的黄昏,他发现我回到家里就把门关上了,以往我们是一起写作业的。他推门进来,我一看见他就觉得特别委屈,眼泪更忍不住。我能感觉到他特别慌,坐在我的床沿上,一个劲儿地摸我的额头、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我一直在流血,我快死了。很多人说,女孩子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明白自己和异性的区别的,而且,从这个时候开始,女孩子懂得什么叫做害羞了。可是我却不同。我一点儿也没有这种感觉,我抱着他的胳膊,说请他替我照顾爸妈。他毕竟是比我大,很快就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但是,他又不知道应该怎么跟我说,窘了好半天,突然就走了。我听见门在他身后关上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拿着一包东西和一本旧课本。他说我不会死掉,我只是长大了,看看书就明白了,要学会自己处理。 这件事让我们的亲密程度更加深了一步,隐隐约约之中,我知道,我的人生将和他紧密相连。事实也是这样。 多少年以后,我们经历了很多事情,谈到当年,他说他跟我有同样的感觉,他也觉得我们两个人跟任何的兄妹都不一样,因为我们在内心深处还是恋人,我们跟任何恋人也不一样,因为我们还是有一定血缘关系的兄妹。我们的悲喜,全部搅在这两种并存的关系之中,纠缠不清。 少年时代是很快乐的,也是很短暂的。我们都是孤单的孩子,因为有了对方而有了伙伴和亲人。但是,伴随着两个人的成长,性别和应该保持什么样的距离就变成了不容忽视的问题。而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在心里爱上对方很长时间了。 我们真正要面对这一切是在大学时代,我上外语学院,他去学了建筑。有一天,他让我到他的房间,给我看一个女孩子写给他的信。我看明白了,那是一个女孩子对他表示倾慕。他问我,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能说什么呢?眼泪掉在信纸上。也许因为我们是兄妹吧,很多别的恋人之间不能在最初说的话,我也敢说。我说,我不高兴,因为写这封信的人应该是我,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人比我更有资格跟他在一起。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把信拿过去,叠起来,夹进笔记本。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就是真正激情的开始,也意味着快乐真正的结束。 我们被发现了。在我们还仅仅是默默地爱着对方、用书信和眼神来表达感情的阶段,就被我的父母发现了。我妈妈是个很开明的人,她把我们叫到了一起,问我们一个相同的问题:“你知道他(她)是谁吗?”这是最容易回答的问题,也是最难回答的问题。我们在妈妈的眼泪里一起承诺,绝对不会做有辱家门的事情。 他上大学的最后一年,是我们最痛苦的一年。他几乎不回来了,连节假日都住在学校里。我还记得那年的中秋节,我去找他,他一个人在宿舍里,抽廉价的烟。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刻,我决定了我的一生,我要一个人生活,因为最真、最好、最持久的爱终于不能得到,我要对全世界关上我的房门。那天,我们在他的宿舍里彼此拥抱,他在我的耳边一句句问我:“你是谁?”那是我听到过的最惨痛的声音。 大学毕业之后,他工作了。还是很少回来,只是像对待自己的父母一样,按月给我爸爸、妈妈一点钱,算是孝敬他们的抚养之恩。接下来我也工作了。一切跟大家一样,只是我们都没有谈恋爱,更不要说寻找结婚的对象。 我们的这种平静的态度成了我妈妈和舅舅的心病,他们终于不能看着两个孩子耗费自己,想出了新的办法,让他出国留学。他以一贯的方式沉默着,我以一贯的方式逆来顺受。他考取了去法国的公派留学生。后来我知道,他曾经跟舅舅之间有过一次激烈的谈判,他说他决定娶我为妻,而且决定一辈子不要孩子。据说,舅舅当场给儿子跪下了,老泪纵横,说自己家已经四代单传,没有孩子,岂不是绝了香烟?几乎与此同时,妈妈也用她的眼泪终于制服了我,我答应从此不跟表哥来往,直到他娶妻生子。 他离开那年我25岁,他27岁。在他将要离开的前一天,我们做了最后的告别。家里只有他和我,我们找不到话说。自始至终,没有语言,但两个人做了一件事,就是把彼此交给了对方。对我们来说,都是第一次,对我,那是最后一次,也是今生惟一的一次。有了这一次,这一辈子足够了。 他走了,我过着我的生活,我们之间只有很少的书信往来,那些信里面没有一句需要背人的话,所有的话,在过去的日子里,都已经说过了,在以后的日子里,不说,两个人谁都不会不明白。 我31岁那年,他回来了。他是回国到一所大学讲学,同时,带来了他的法国妻子和混血孩子的照片,他们是我的表嫂和小外甥。我还是孑然一身。我已经不跟家人住在一起,我母亲去世了,父亲以60多岁的年纪很快再婚。 他来了我的家,一个看起来完全没有男人的单身女子有些冷清的家,比现在的家小,也比现在的家简单和清贫。他留下来,没有去学校的专家楼住。我们并排躺在一张床上,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聊天,一夜、一夜地聊,每天如此。我们回到了小时候。早晨,谁先起床,谁就替对方把早饭准备好,然后,两个人一起出门,我去上班,他去学校。黄昏的时候,互相打个电话,谁早下班就去接对方,一起在外面吃饭,然后一起回家。这中间,他的太太、我的表嫂也会打电话到我的家里,他们讲法文,很简短,但听得出来,他是个温和的丈夫,末了,表嫂会委托他对我问候并且表示感谢,因为我这个表妹在她不能随行的情况下照顾了她丈夫的生活。 怎么说我的感觉呢?我没有嫉妒,真的,我不嫉妒任何一个正在或者将会跟他在一起的女人,因为我知道他们能够坦然做到和给予他的一切我都做不到、给不了。我能够做的,就是守护着我自己心里这份最真实、最不能割舍的感情,好好地一个人生活。 我们只有过一次关于这个话题的交流,那是在他工作结束要回法国的家之前。我们喝了一点红酒,都有些醉。他忽然问我:“表妹,你有没有后悔?你想过以后吗?”我记得我是笑着说的,我不后悔,我的以后和现在一样。接下来,我看见他的脸重重地抽搐了一下,一种很难形容的、好像充满了愤恨似的表情写在他的脸上。就是在那天,我知道他在明确知道自己有了儿子之后就再也不肯和妻子住在一起了。 我33岁那年,他离婚了,孩子跟表嫂一起生活,他每个星期去看望一次,后来,表嫂再婚了,他们仍然相处得很好。他离婚那一年,给我写过一封信,里面有一句话,就是我们的状态。他说,你我相遇在黑夜的海上,仿佛两艘夜航的船,注定只能以灯光相互致意,然后平行着向一个方向走去,相互陪伴,但永不聚首。 他经常有回国的机会,有时候是学术会议,有时候是短期的讲学,还是跟我住在一起,但我们之间从没有过超出表兄妹的任何举动。我们相爱,在两个人心里,这是不用质疑、不用争辩的事实,但是,我们也都非常清楚,这只能是两个人一生的一个共同的梦,我们是表兄妹,并且将永远只是表兄妹。 我们都认命。 ※※※※※※ 在摇滚中释放你的困惑烦恼,在摇滚时挥洒你的幸福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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