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江上清风

　　阳台对面有个小小的花园。无事时，我常会默默地倚伏栏上，眺望这片风景。
　　看多了，便也索然无味。无非是春夏秋冬，花谢花红。晨曦暮霭，叶绿叶黄……
　　然而，有那么几个阳光充沛的日子，我会看到一位老妇拄着拐杖踱进园内。她的身后跟着一条毛绒绒的小狗。远远地，小狗就像一团雪球在滚动。
　　老人每次都坐在那棵柳树下的石椅上。柳叶随风飘拂着，投在老人身上的光也时明时暗。
　　石椅的前面是一片开阔的草地，小狗就在草地上窜来窜去。有时，跑急了会滑到，只瞬间的工夫它又起来跑开了。这时，老人就会挺直佝偻的脊背，伸出手招呼小狗，嘴里似乎喊着什么。小狗听不见，仍然在绿色中欢快地跳跃。白绿相间，生趣盎然。
　　这一老一小，一缓一急，竟那样顽强地攫取了我的眼神，让这片熟视无睹的风景生动起来。我突然产生一种冲动。想抚摩那条可爱的小狗，想亲近这位孤独的老人。我走向花园。
　　我坐在老人身边，老人慈祥地朝我笑笑，眼光又迟缓地追寻草地中的小狗。
 　　我端详着老人。她衣着整洁，仪态端庄，已渐稀落的银发一丝不苟的梳向脑后。老人的脸型很美，虽然这张昔日美丽的脸现时已布满岁月的刻痕，仍依稀可见昨日的风韵。尤让我注目的是她的神态，气定神闲，恬淡自若。那是繁华阅尽，风雨过后的安祥。我不由的心生暗羡。
　　老人一直那样静静地坐着。阳光照在她松弛的脸上，风吹拂起她一缕银白银白的鬓发。周围的一切似乎都不能让她所动，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我不知她在想些什么，她的意识之河是否还在流淌？她是在回忆过去，或者什么也没想？其实，我以为人的生命中很多时候是在回忆中渡过的。回忆中的生活远比现实生活更美好。因为，岁月像一条河，带走的总是烦恼，痛苦，沉淀下来的往往是欢乐，幸福。而生命就以记忆的方式延续着。
　　望着老人，我想起杜拉斯《情人》中的名句：“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为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我不知道有多少男人会爱一个备受摧残满脸皱纹的女人，即使这女人是他当初爱之入骨的情人。男人爱女人就像爱鲜花，花谢了自然只有弃之污泥。就像这位寂寞的老人，孤独地坐在这儿，陪伴身边的只有这条可爱的小狗。
　　小狗跑累了，趴在老人怀里温柔地看着我。这是一条名贵的宠物狗。我的朋友养狗，耳熏目染间也略知一二。我很想摸摸它，又有点怕，听说狗也欺生。老人似乎看出我的心思说：“没关系，这狗不咬人。”我小心翼翼地摸摸小狗，它果然不咬我。反而伸出淡粉色的舌头舔舔我的手，手指有点温润的潮。我赞道：“这狗真可爱！”“是啊 ，狗有时比人还忠实。”老人苍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抬头，发现老人刚才还充满和善的脸这时却变得凝重起来。
　　我肃然。我不愿相信老人说的话，也不想把世界看得如此黑暗，更不敢把人类间崇高的信任之情寄托在动物身上。可老人的话让我无言可对。或许，老人久经沧桑，历经坎坷的人生给她留下这样痛切的感悟。或许，当一切的美貌，财富在弹指一挥间地逝去，甚至连亲情，友情，爱情都离她而去。在她风烛残年时只剩下这条忠实的小狗承欢膝下。那末，我又怎能去苛求老人，让她改变她的话语呢？
　　我为老人的感悟而悲哀。人与人之间失去起码的信任，最终只相信狗的忠实。这样的生活没有阳光，这样的人生灰暗异常。我不知是世界欺骗了人，抑或人背叛了世界。
　　太阳渐渐西移，洒到身上的光已感觉不到丝毫温暖。老人站起身礼貌的和我告别。
　　老人蹒跚着往园子外走去，小狗紧随老人身后欢蹦乱跳。夕阳在她们身后投下长长的一条阴影。园内又变得冷清起来。风掠过，给心留下一丝迷惘……

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清风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