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海

文/风清芷语

家乡是长江边的一座小城，以湖为名。战争年代，这个湖颇有名气，甚至专门有一首关于它的革命歌曲，当年传唱南北。夏日里，我曾经多少次乘着一叶小舟，足濯湖水清凉，坐拥荷花绽放，揽尽满池风情。风乍起时，吹皱一湖清波，漾起一方的诗情画意。

大一点的水也常常见到。读书期间，在长江上漂过来漂过去，沉醉于江水的奔腾不息。抽刀断水水更流，说的是这样的水吧。连绵不绝的水，天际是方向。每每痴痴地望着滟潋的波光，想自己是不是千年前的一条鱼儿，看过了沧海桑田，来人世间走这一遭。

可是，海，容纳百川的海，所有的水奔涌而至的终极，我却始终未能得见。读过许许多多关于海的文字，对海的向往，一年一年地堆积着，终于封存成了心中的一个梦。

终于，这个梦可以启封了。

车在盘山公路上飞驰，一个接一个急转弯的间隙，海若隐若现，撩拨得我坐立不安。我急切地搜寻着梦中的广袤。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黄沙。那是海之梦的序曲。我干脆利落地脱下鞋，跌跌撞撞地朝人声鼎沸之处赶去。

我的心比脚步快，早已一路狂奔到了向往的地方。

终于看见了海。

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这样的一望无垠呢？我心目中的海是蔚蓝色的，这里的有些不同，不过没有关系。绿色是底子，渲染着一层湛蓝，还零星洒着一点点灰色。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又透出些明酽。一倾碧波，起伏跌荡。沙滩上有很多人，可是海，完全占据了我的视线。我在黄沙中湮没，在波涛中湮没。天地之间一沙鸥，该是这样的感觉吧。人们常用宽阔如海来形容人的心胸，我终于明白，要真正作到这一点，该有怎样的气度，又是怎样的难以企及！

深深地呼吸一口空气，没有想象中的海腥味，却仿佛感觉一袭清冽涤荡在胸襟。我张开嘴，想大声地唱出点什么，震撼，满足还有快乐，可是我的声音那么的微弱。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困了太久，我好象忘了该如何呐喊。再试一次，还是不成。算了，还是专注地看海吧。

看那浪花，不，不是花，没有那么柔弱。一波一波地高高跃起，前拥后推，筑成一堵厚实的水的墙壁，向岸边袭来。伴着雄浑低沉的吼声，浪涌上沙滩，稍稍减弱了势头，一瞬间重又掀起，沿着平滑如镜的沙爬上来，迎向等待或者躲闪的赤裸的双足。触及的一刹那，有冰凉的感觉，冬日里的阳光下，赤着双足，轮流感受海水的冰冷和阳光的温暖，一种难以名状的体验。

海浪急急退却的方向，一片白色迅即在黄沙里消失了踪影，好象从未来过，只有略深的黄色标示曾经的到往。小外甥只有十岁，见到海的次数比我多得多。他在沙上挖了一个坑。海水涌来又退去，留一汪在坑里，转瞬间又被沙吞噬。我还在注目，又一波海水奔涌而来，激起一阵阵笑声，叫声。我把目光投远又收回，痴痴地看一阵阵的海水不知疲惫，一次一次地投奔岸边，又一次次地退却，永不停歇。那些沙儿，在经年的冲刷之后，磨得细腻濡湿。脑海里泛起一个词：大浪淘沙。很久以前的一部电影了，久远得只记住了名字。其实，就算没有赋予什么特殊涵义，也令人无法忘怀。自然的变迁，本身就是一部传奇。

有一点小小的遗憾。许多人和我一样，在冬日里沉醉在这奇妙的感受里。海边弥漫着惊喜和欢乐的气息。我努力辨别海的声音，可惜除了低沉的涛声，我无法听得清楚。这千年万年的交响曲里，我想听出属于自己的乐章，但终于没有成功。什么时候，我能静静地站在海边，享受那一片静谧中的雄浑呢？转过头去，我看见一张张灿烂的脸。蓝天下的挚爱，没来由的，突然想起这样一句话。大家都爱着大海呢，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不能太自私，不是吗？

阳光下放肆的笑容，被风吹乱的头发，赤裸的将落未落的双足，布满大大小小或深或浅足印的沙滩，连同奔涌而至的海浪作为背景，加上偶然闯入镜头的欢乐的人群，一起定格在照片上，定格在记忆里。在那样一个温暖的冬日，我终于圆了久远的梦。

离开的时候，恋恋不舍。身后一串足迹，分明是未曾说出的诺言：我会再来。

淡竹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