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前）

　　再怎么说，陶萍也算是半个懂音乐的人。因此，每天听着那架钢琴叮叮当当地在屋子里响着，本来清静的陶家也就热闹了不少，特别是在这大冷的天，有点音乐声总好过让屋子冷冷清清。

　　陶萍本身是在家里呆不住的，自从有了钢琴之后，她往外跑的时间不是那么频繁了。最主要是陶先生最近盯得太紧，她不敢随便轻举妄动，否则将遭来一顿严厉的家教。

　　陶桃习惯了靠在离钢琴不远处的窗口旁，眼睛望着窗外某个地方，静静地听着那些美妙的音乐。从她站的位置望出去，可以看到几棵冬眠中的桃树，枝上的叶子早已掉得光光的，枝桠上厚厚地铺上了一层雪。在几棵桃树的旁边有一棵寒梅，正繁花密缀，在白皑皑的雪地中，好一幅傲梅映雪图！而那几棵等着迎春的桃树此时却是显得衰老腐朽不成一个样子，对比是如此的鲜明，看着看着，陶桃竟然莫明其妙地有些伤感起来。突然间仿佛感到胸口闷气，好似已不能呼吸，不自禁地轻咳了两声，方觉顺畅了不少。而她这个微小的动作却是令围坐在火炉旁的陶先生和陶夫人注意到了，他们不约而同地看了看站在窗旁的陶桃一眼，他们的脸上都隐隐透着一丝担忧，互相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神，然后不经意地站起身来悄悄离开了客厅。

　　他们来到书房里，把门轻轻掩上。陶先生扶着陶夫人在书架旁的一张藤椅里坐下，然后走到书桌旁，给自己的烟斗添上烟丝，点着后深深地吸了一口，他在吐出来的烟圈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陶夫人跟着他叹了一口气，然后用幽怨的眼神望着陶先生，她轻启嘴唇低声说：

　　“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有这害人的病，桃子也就不会被遗传上了。”说到这里，她的眼里已是布满泪水，声音开始有些颤抖，她哑哑地自责着：“桃子是那么好的一个闺女，她不该被染上这病的，折腾我就好了，老天为啥就不长眼哩，干嘛还要让我的下一代遭这罪？哎，哎，现在好了，我们一直担心的事终于来了，这可是咋办呀？”说着说着陶夫人竟自低低啜泣起来，也是说不下去了。

　　陶先生听了她的话后，看着埋头落泪的夫人皱皱眉头，然后跺了一下脚，吸了口烟，闷声道：“哭啥呀，好好的咋哭起来了，一会儿让外面的孩子听到了看你怎么解释？”陶夫人听了他的话后哭得更是伤心了，她抹了把泪抽噎着说：“我哭也不行么？我是忍不住啊，我心里闹得慌啊！”“好了，好了！”陶先生看了看她，叹了口气，然后走到她身边，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轻声道：“不是我怪你，我是怕孩子们听到了不好办，何况现在光哭也没用啊，桃子遗传上你的心脏病在她刚出生时我们就知道了的呀，这是先天性的，医生也无可奈何呀！医生不是一直叮嘱我们要有心理准备么？说桃子随时都有可能离开我们么？好在她一直都平平安安地，已活了这么大，我们应该感天感地才对啊，我不是没注意到桃子现在的身子明显地没以前好了，脸也苍白得没有什么血色，这与你年轻时一个样。或许，这是天气寒冷的原因，你也不要太紧张，我们既然当当心心地过了这么多年，也担心了这么多年，现在应该更冷静才对呀，该来的始终要来，我们尽量小心保护着她就是，不要让她受到一些有意无意的伤害就行了。”陶夫人抬起头无助地望着陶先生，嗫嗫着说：“可是，她刚刚咳嗽那两声我真的好担心，担心她的病......骤然间发作，然后就没完没了呀，医生不是说她的心系血管先天性细小么？说她不能激动，否则就有可能引起呼吸困难导致休克，你知道吗？我真的好担心，担心她突然间离开我们了，老天真的是不公平的，让她遗传上我的心脏病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她的心脏先天缺陷呢？连一点挽救的机会都没有了吗？现在医学不是越来越发达么？”陶先生安慰地拍拍陶夫人的肩膀后，走到窗口处站定，望着窗外久久不语，只是闷头狠狠地抽着烟。

　　他们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陶桃的身子是一天一天消瘦下去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被遗传上了母亲的心脏病，也就是说陶家人除了两个老人之外就没人知道这件事了。陶桃对自己的身子逐渐虚弱没有感到多大的奇怪，她权当是天气寒冷引起感冒而使身体不适罢了。只是，母亲总是用莫明其妙的眼神担忧地望着她，反到是令她不理解了。这天下午，她不自禁地问望着她发了好长时间呆的母亲：

　　“娘啊，怎么最近你老是望着我发呆啊，我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吗？”

　　“没......没有啊!”陶夫人被女儿突然的询问弄得手忙脚乱，她有些慌乱地摇着手说：“你没有什么不对劲儿啊，娘只是老听到你咳嗽，有些担心，你有没有感到身体不舒服啊，你......是不是感冒了？”

　　“没事哩！”陶桃轻笑着说：“可能是有点儿感冒吧，女儿都这么大个人了，娘别担心那么多，明儿我去找医生看看，捡副药吃吃就没事了。娘呀，女儿才替娘的身体着急哩，这天真个是冷透了，都不知这个冬天还要走多久才过得去！天气暖和了，娘的病就会好很多了！”

　　陶夫人看着女儿苍白的脸颊，感到心里一阵发酸，她动了动嘴唇说不上话来，只是在脸上勉强挤了一个笑容。陶桃没有忽略掉母亲脸上不自然的表情，她关心地看着母亲，轻声询问：

　　“娘，是不是又感到胸口闷气了？我给你揉揉！”

　　“没事！”陶夫人掩饰着摇摇手说：“我没事的，都老毛病了，有啥担心的，你去忙你的吧，我一会儿进去躺躺就没事了！”

　　陶桃望着被病魔折腾得瘦弱不堪的母亲，不自禁在心底深深叹了一口气，同时也感到自己的胸口有些发慌，很是难受，她蹙蹙眉头，然后紧了紧衣领子，但仍然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寒气逼进身体内。突然间心情很郁闷，情绪莫明其妙地一落千丈，仿佛刹那间沉到了冰层的低谷，这种情绪最近老是缠绕着她令她百思不得其解，同时也令她莫名地感到有一种恐惧，而这种感觉到底是从何而来，连她自己也莫明其妙，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感到了那种深深的恐惧，也至于晚上恶梦连连，常常醒来时浑身都湿淋淋的，好像刚从水里捞起来似的。

　　她离开母亲身边，默默地走到陶萍的身边，然后扑到钢琴上，用双手托起下巴，静静地望着琴键上那双熟悉地移动着的手。陶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轻轻地笑了一下，这个下午她已经弹了好几支曲子了。陶桃回了她一个笑容，不语，陶萍低下头继续弹着。她们都陶醉在那缓缓流动的音乐里。

　　忽然听见有人在喊叫：“我回来啦！”是陶逸轩提早回家了。他一进屋就大声嚷嚷，这与平时有些不一样。他的大声喊叫使得屋子里的音乐声嘎然而止，所有的人都抬起头向客厅门口看过去，只见陶逸轩满脸的笑容，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的高大的帅气十足的年轻人，他的出现就像一道灿烂的阳光，使整个客厅仿佛亮堂了不少。陶逸轩脱下外套和围巾交给王妈，那个年轻人也脱下外套放到王妈的手里，他的里面是一件套头高领米白色的毛衣，下身着一条浅蓝色的西裤，脚上的黑皮鞋上沾着一些雪沫子。陶逸轩把他领到陶夫人的面前站定，然后介绍说：“娘，他是我大学时的老同学，刚从国外回来，叫耿云飞。”

　　年轻人向陶夫人礼貌地弯了弯腰，微笑说：“陶伯母好，叫我云飞好了！”

　　陶夫人有些失措地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刚刚还郁闷的情绪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她略微停顿了一下，便恢复了自然，她亲切地笑了笑，说：

　　“哦，是逸轩的同学啊，逸轩啊，怎么以前没带到家里来玩呀，呵呵，伯母就叫你云飞吧，以后常来我们家玩啊！”

　　说完她吩咐王妈沏茶。这时陶先生听到客厅里热闹的说话声从书房里走了出来。年轻人看到他又礼貌地弯了弯腰，陶逸轩便重新向父亲介绍了一遍。陶先生紧紧地盯着他看了看，然后习惯地抖抖手中的烟斗，问：

　　“你就是逸轩那个刚从国外回来的大学同学？”

　　“是的！”耿云飞怔了怔，看看陶逸轩，回答道：“我叫耿云飞！”

　　“今晚就在这里吃晚饭吧。”陶先生吸了口烟说：“我还有些事情要忙，你们年轻人好好地聊一聊吧，你在我家随便一点，不要感到很拘谨！”

　　说完也不理他们，扶起陶夫人向里屋走去。王妈沏了一壶茶捧出来摆在红木茶几上，陶逸轩便吩咐她晚饭多弄几个菜，王妈应着退到厨房里去了。

　　这时，陶萍从钢琴旁站起身来，冲到他们面前，然后直直地站到耿云飞的面前，大胆地盯着他看，脱口而出：

　　“你就是那个借钱给大哥买钢琴的人？”说完指了指停放钢琴的位置。

　　“呃？”耿云飞望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这个漂亮的短头发女孩，他愣了一下，陶萍今天穿着一件大红的长外套，一条白色的长裤，整个看上去很大方美丽，很活泼。耿云飞稍微愣了一下很快就愉快地笑了起来，“想必你就是那个音乐系毕业的一直梦想着要当音乐家的二小姐陶萍了！”

　　陶萍听了他的话后，脸微微红了红，表情有些不自然地说：“肯定是大哥与你讲的了！”说完拿眼白了白陶逸轩。

　　耿云飞看着表情丰富的陶萍，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笑着问：

　　“你弹得不错嘛，刚进屋时听到了一点点，为什么不继续弹下去？”

　　他边说着话边把视线投向钢琴，突然，他顿觉眼前一亮，不由自主感到身心为之一振。钢琴旁边站着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孩，脸上带着一丝羞怯的笑意，不用介绍他也猜出她是陶家的三小姐了。令他惊叹的是，不是她的美，而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与众不同的韵致。那娇弱的身子斜斜地靠在钢琴旁，一件粉红色的白绒领子的丝质小棉袍，两条辫子静静地垂到胸前，刘海齐齐地覆盖在额前，隐约可见一排长长的睫毛，睫毛下面盖着一对大眼睛，看去似云里又似雾里。她站在那里，显得那么的安静和淡然，映着她身后窗外的雪景，她就像一朵旷谷幽兰，在那里静静地开着。她的美与二小姐那种大胆热情的美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美，他几乎看呆了，直到陶萍那清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方才觉得自己有些失礼。

　　“她是我们家最小的小妹，都叫她桃子！”

　　“噢————”耿云飞若有所思地拖长声音应着，心底竟是有些不自然，他向陶桃笨拙地点了点头。

　　陶桃早就被他刚刚大胆的直视看得脸红了，她礼貌地向他轻盈地点了一个头，然后就把头低下了，睫毛就在她眼眶底处留下一排淡淡的阴影。

（未完，待续）

２００３．２．２２

６：５１

<半杯冷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