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前）

　　　　　　　　　　　　３

　　陶先生是个固执的老头子，一直就不主张孩子们学西方文化。但是，他的三个孩子都会讲英语，并且在那些堆积如山的书里西方文学就占了一小部分，因为这是在学校读书时所受到的薰陶，故陶先生就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只要不出国留洋就算是没有违背祖训，其他可以相对宽容一些。

　　当那驾巨型的由黑白组成的钢琴搬进陶家时，已经进入冬季中旬了，天空开始飘起绒绒雪球，整个大地白雪皑皑一遍，把这个世界妆点成银色。

　　陶萍本想把钢琴摆到自己的睡房的，可是因为房间太小到底是摆不进去，结果就只好在客厅里找个略微显眼的靠窗的地摆上了。从卖进钢琴起，陶萍每天都会坐在那里弹上两三个小时的。

　　因为天气太冷，外面又在飘雪，陶家的人除了老大陶逸轩每天要按时上班之外，其他人都呆在家里。陶先生偶尔出去外面茶馆喝喝茶，随便也去看看店铺，想到请的那个工人是靠得住的，后来干脆就不去了，交给她打理，每天晚上店铺关门后工人都会来陶家交结一下账目。近来生意很淡，其实也没什么账目可查的，工人来做交结也只不过是一个过程，表示她忠诚而已。而陶夫人就更不出门了，她的病随着季节的变幻日渐加重，冷空气令她感到呼吸都有些困难，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还不到五十岁，她却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八十岁了似的什么也不能做，令她沮丧不已。因为她的病，陶先生又把那个两年前辞掉了的保姆王妈请了回来，照顾着这一家子。王妈本是陶家的老工人，当初因为想到孩子们都大了，家境又不是很好就让她回了老家，如果不是陶夫人的病需要一个人专门照顾着也不会请她回来的，好在王妈理解，她没什么特别的要求，只要有得吃有得住就行了，等陶家什么时候富了起来再给她一些好处也可以的，这令陶家感激涕零。

　　这天午后，陶家大大小小都围坐在客厅里，就连很少在家的陶逸轩也闲着。客厅中间摆着一个大大的炉子，炉子烧得很旺，给屋子增添了一些暖和。陶夫人与陶桃围在炉子旁边烤着火，王妈坐在陶夫人的身边，膝盖上放着个针线篓子，她坐在那里纳鞋底，是准备给陶先生做布鞋用的，而陶夫人就微微靠着她，眼睛半闭半睁，苍白的脸在炉火的烘托下显得有些潮红，但看上去仍然显得有些疲倦。陶桃的手上捧着一本《复活》，但是她并没有看，她若有所思地望着炉火发呆，一动不动。陶萍则坐在钢琴旁，手指在琴键上熟练地移动，她是那么的专注那么的陶醉，修曼的梦幻曲就从她十根纤纤手指里缓缓地流出来，动人的旋律飘散在这个暖暖的屋子里。陶先生与儿子坐在离火炉不远的红木椅子上，父子俩在轻声低谈着，陶先生不时为手上的烟斗里添加着烟丝，而陶逸轩那俊朗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容，他时而倾身与父亲交谈，时而抬起头看看窗旁忘我弹奏的陶萍，他脸上的笑意就更深了。他笑着对父亲说：

　　“现在萍萍乖多了吧？想要一驾钢琴一直是她的梦想，现在有了，她应该不会那么固执地老想着要往国外跑了。”

　　“唔，”陶先生点了点头，然后向陶萍的位置看去，皱皱眉头问陶逸轩：“她弹的是什么东西？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懂？”

　　“爹，这是《梦幻曲》，”这时，陶萍刚好弹完最后一部份，正巧听到父亲的谈话，便盖上琴盖走到陶先生的身边坐下，她接着说：“是修曼的。”

　　“什么梦幻曲，整天就做白日梦，”陶先生再皱皱眉说：“那个修曼又是什么东西？”

　　“天啊！”陶萍作了一个晕状，“爹呀，人家不是什么东西，他可是个鼎鼎大名的钢琴家呀！”

　　“没听过，名字如此怪，想必是一个洋人，”陶先生不高兴地撅撅嘴说，“生为中国人为什么偏偏弹外国人的音乐？屋子里摆上这个东西，有些洋不洋土不土的，实在是抢眼，太奢华了！”陶先生发了几句唠叨后，掉转头问旁边的儿子说：“买这洋玩意的钱是找谁借的？花了多少钱？”

　　陶逸轩抓抓头发，说：“是一位大学时的老同学借给我的，他前不久才从国外回来，知道我需要这笔钱后就借给我了。”

　　“你怎么不带他回来呀，我好当面谢谢他！”陶萍听了他的话问他，“哥呀，你说他刚从国外回来的？以前有来过我们家么？”

　　“你丫头尽想着国外国外！”陶先生瞪了她一眼斥道：“你这崇洋媚外的思想得纠正才是，别人听了还以为咱家活不了人要逃难哩！以后记住，不许再提出国这件事！”

　　“固执得不可理喻！”陶萍的嘴巴噘得老高，不满地小声嘟咙了一句。

　　“你说什么？”陶先生睁大眼睛，抖了抖烟斗问。

　　“没什么！”陶萍被父亲脸上严肃的表情吓了一跳，忙站起来跑开说：“我去陪娘了！”

　　“没大没小！”陶先生转过头望着身边的儿子，指着陶萍跑开的背影气呼呼地说：“你看看，你看看，她这是什么态度？陶家怎么出了个这么不听话的女儿？如此下去还得了么？”

　　“爹，没那么严重的！”陶逸轩笑着安慰父亲说：“她还小嘛，何况她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呀，萍萍还是很听话的，只不过是爱闹些罢了，你老人家也用不着如此生气的，等她慢慢长大了就懂事了。”

　　“现在还没长大么？都二十岁了，看看你小妹多听话，比她还小一岁哩！”

　　“孩子他爹，你又在唠叨些啥呀！”这时，陶夫人说话了。她转过身子，有些乏力地轻声问陶先生：“谁又惹你生气了？”

　　“娘，是我哩！”陶萍蹲到母亲身边的地上，然后趴在她的膝盖上，把冰凉的手放到火炉上烤着，冲母亲做了个怪脸，伸了伸舌头说：“爹在心情不好时总是拿我做出气筒！”

　　陶夫人看着女儿慈祥地笑了笑，说：“你爹的臭脾气总是改不掉，怪人一个！”陶萍趴在母亲的怀里不吭声，过了一会儿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兀自发呆的陶桃，“桃子在发什么呆啊？”桃子被她吓了一大跳，从炉火里收回视线，望着蹲在一边的陶萍动了动睫毛，问：

　　“哦，什么事？你怎么不弹了呢？”

　　“你们都没有一个人听，弹完了连掌声都没一个，不弹了。”陶萍耸耸肩说。

　　“谁说没听，我在听哩！”陶桃轻轻笑了一下，“二姐，你会弹那首《深深河流》么？”

　　“唔，弹不好，要听么？我弹一首贝多芬的《春之恋曲》给你听！”陶萍歪着脖子想想回答她说。

　　“好的，可惜我不会弹！”陶萍的脸上浮起一丝落寞的神色，她望着陶萍那张美丽动人的脸轻声问：“二姐，我是不是很笨？”

　　“看你说的，谁说你笨啦，你比谁都聪明，乖巧，如果谁说你笨了，我给他急！”陶萍拍拍胸口，一本正经地说。

　　“你要跟谁急呀，像个男孩子似的。”陶夫人轻轻打了一下她的头，嗔怪说：“难怪你爹气你！野丫头！”

　　陶萍从地上跳起来，撒娇地在母亲的怀里腻了一下，然后对陶桃说：“我去弹《春之恋曲》了！”说着就向钢琴走去。

　　陶夫人望着女儿摇摇头笑了笑，如果她不吵着要出国还是很乖的。

　　王妈放下手中的针线活，站起身来向厨房走去，是做晚饭的时间了。

　　陶先生渐渐平息了怒气，又开始与儿子谈笑风声了。客厅里洋溢着一片祥和的气氛，动人的音乐轻柔地荡在屋子里的每个角落，是何等的令人心折！

（未完，待续）

２００３，２１５

３：２８

<半杯冷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