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乡

   绿水青山的山脚下，在春天桃花可开遍的那个林中，有我的家。

  在高山流水的嘻戏中，我的童年渐渐长大。同时，岁月的沧桑也深深刻在大叔额头的邹纹里，那双艰辛的手，抚着渐渐腰圆肩阔的我，我能看到那脸上的欣慰，从他那期盼的眼神中，我知道该是接个犁耙的时候。于是，我初试着耕耘，播下春天的种子，心中早已是春色满园。

   谁曾想，秋到现实，收获却是颇微。

   是溪间的山澜使人迷茫吗？还是林海的涛声使人困惑？抑或是世俗的耕作使人深陷沉思？于是驿动的心，越发经不起外面的诱惑，决定了，孩儿要去远方。

   鸟儿要飞翔，你什么也没说，桌上的大碗里，盛着满满一碗酒，从未喝过酒的我，有点惧怕。我知那是我们侗家深埋了二十多年的开春酒（按习俗，在我们侗家，谁家要是出生了女儿，那么从那年起，就埋下一坛酒，约有一百斤左右，等到女儿出嫁时，才取去宴客的）。我怔怔地望着，不敢动。站在一旁，从王叔家赶来帮我忙 了一天行李的月，闪过一丝狡拮的笑。你醉了，回房去歇，留下一句话：你不是我的儿子。

   我猛地震撼了一下，望着墙上那双眼睛，慢慢地端起碗，慢慢地将酒喝干。慢慢地眼泪从月的眼睛溢出。慢慢地我倒在那月的怀里。

   清晨，她冰凉的眼泪将我惊醒，望着比我还红肿的眼睛，我才发现我的胸口好痛，不知什么时候，我的胸口已被她用小刀刻了一个弯月形，血已结块了，再次望着泪眼的她，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了二个字：何必。

   以转身，我就要踏上列车，从手中接个行李，月说：“行李中有秀、兰的地址，还有红的电话，家已放在了你的胸口，要保重！”

   本想说声再见的我，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最后告诉她：我什么也不是，我只是伍哥，不要让我看见眼泪。

   列车一路北上，出湘经鄂、豫、冀、京，三天三夜，直奔塞外到达内蒙。只为儿时的心愿：我要见到那美丽的大草原。电话从呼市打到家里，你们惊讶了。为什么不是南下，秀、兰都在为你急，说是没见到我。到哪都是找工作，我不会去找她们，我要走四方。

   理想与现实总是有距离的，我见到的大草原并不如我想象的那样美！离家时，南国已是桃李挂果之时，而这，一望冰天雪地，零下十几度气温，使我望而却步。骑马飞奔变成走走样子的撼事。看着那腥味难闻的羊奶，很早就想喝上一口的欲望，终还是不得不放弁了。从三月呆到五月，不要说找工作，冻的我连出门的信心都没了，最后不得不在五月飞雪中离开了。

   以后，展转大连，天津，落脚北京，一年后也终因气候与饮食的不习惯而南下。

   打工的艰辛，用一个：苦 字 ，永远也无法道尽它的滋味。对于只有一个身份证在身的我来说，就更在不言中了。其间多少次，我不得不用我的拳头捍卫自已的尊严时，我为对手，也为自已感到悲哀。其中包括在北京因无暂住证而被我打的飞起的治安。他们永远也无法理喻我执着于：我是中国人，可自由走在中国的土地上的思想。而我也无法理喻：五千年紫禁城的这种尊严。

   在我说：“我没有犯罪，抓我走，你们只有一死。“他们震撼了，更确切地说，是我的一双铁拳让他们胆寒了，最终退怯。最后还是他们五人中的二位，为我找了一份工作。一个我们湖南人开的机械厂，做仓管押运。当时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双让我一直骄傲的铁拳，也是我小妹们一生幸福的见证。然而这都是大山给予我的。

   南下，朋友多了。由于差那一纸狗屁文凭，迟迟没有工作。一帮人除了吃喝，就是用拳头说话。我厌倦了这种行活，不得不在深圳小妹兰处，呆了很长一段时间。期间，月、秀都跑到看我。并到兰那里住了一段时间，看她忙的象个风车，所以还是过深圳住了。她们都劝我，不要再在外打工了，好苦！我们四姊妹，可供你无忧地生活。我笑了笑，什么也没说，那一夜我没睡着。

   从小一直都是我照顾她们生活，如今我怎么就照顾不了自已了呢

大山啊！你给子民的那一身蛮力，如今就派不上用场了？往事如梦出现。

   五岁那年，母亲去了，将我托付给孤家四眼爷爷的时候，秀、兰、红、月就够他喘息的了，我的到来，无异于雪上加霜。九岁时，四眼爷爷也去了。从此是大山托管着我们。当时，只念过一年书的我，气得将所有的书本，统统烧了。可是，第二天，我又举着柴刀，将她们统统赶到了学校，告诉她们：没有了书本，你们一样也要考第一。从此，她们再也不敢考第二，直到她们都大学毕业。也是从那时起，我再也不叫她们姐，也不许她们再叫我：小伍子。

叫我伍哥。因为从现在起，我就是家里的：男人！

   以后，我们睡在一起，她们教我识字，念书给我听，每每这时，我累的只有睡觉的份了，而且，我越来越感觉她们教给我的，远远没有四眼爷爷在时，教给我的《三字经》、《四书五经》那么动听了。

   十四岁那年，王叔和你才将我们接走，只告诉你们是军人。

   我憎恨你们，也憎恨你们曾是军人。要不，秀、兰、月的母亲为什么要放弃军人。当时，我坚决不让红一个人留下，你们才告诉我：红的爸，不能回来了，跟她娘与母亲一起去了。

   我说别人的爸，当兵三年就回来了，而你们却去了八年多，你不是我的爹。你当时气得将耳光扬的老高，但终没有在我的脸上落下，只是将拳头在梨木桌上震的山响。我在心里还笑你，真不象是我爹，换是我，早就四分五裂了。而你，红肿的手，却痛了很久。

   那一夜，红没有哭，倒是给我擦了一夜的泪。我还笑她，现在只有我们二人睡了，为什么还挨得那么紧。

    “你身上香呗”

    她没有回答我是习惯了，但她说的话，秀、月她们都说过，而且认识我的人，都经常这么说，而我自已，从来没有感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