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泡泡

            一、

我把手心放在葱子冰凉的鼻尖上。可以感觉到她的呼吸。

“典典，笔记借我。”葱子摇开我的手。

我拽了那个浅蓝色的本子扔给她：“你抄完了去玻璃吧找我。”然后拎了一摞书跟她说“再见”。

玻璃吧在淮海路最尽头的一间破房子里。外墙上贴着几页很旧的英文报纸，剩下就是灰灰的墙皮，外加一些黑脚印。

“典典，你做的那些都很漂亮，我给你装好了，喏，那里。”微微伸出手来指给我看，“走的时候再拿。小心摔碎。”

“嗯。我去里面做作业了。”我笑。

微微是我表姐。妈妈出差了让她来陪我，结果我懒的回家就住在微微那间二十多平米的卧室里。她房间的墙上也贴了很多旧的英文报纸，凌乱而艺术。

微微大概二十岁了吧。听姨妈说她高中毕业就没接着上学，租了淮海路破破烂烂的房子在里面开玻璃吧。

我喜欢这里。

有满墙磨的发白的布艺牛仔。斜晾在边上的那种宽大的柔软的榻榻米。我常常坐在上面把烧的很烫的溶玻璃吹成的奇形怪状的透明且脆弱的玻璃器皿。然后啃葱子带来的海鲜匹萨和鸡翅。这通常是我和微微的晚餐。

“典典，我有带炸鸡排哦。”葱子很温柔的揪我的耳朵。

“我要吃糖。”我叼着一支笔头含糊不清的喊。

葱子就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掏出来给我。是那种很贵的TONIKIN糖，有淡紫色的玻璃糖纸。里面是纯奶油的圆形糖粒。葱子总是带些在口袋里。

微微坐在吧台的木头桌子上喊我们：“我请客哈根达撕。走。”说完把我们两个正在啃鸡排的家伙往外面拖。

“又赚啦？”我问她。

“不赚就不能请客？”她瞥了我一眼。我才发现她喝酒了。

哈根达斯里放着VICUU的摇滚。很吵。

微微点很多冰激凌，堆满了两个托盘，并且很贵。葱子劝她：“吃不了这些的，你干吗要花这么多钱。”

微微继续点，眼睛都不眨一下。那个服务生一盒一盒的端到托盘里。

我拎了两盒冰激凌拽着葱子找地方坐下。看看那边不停的点东西的微微，然后跟葱子说：“她在玻璃吧喝酒喝醉了。没有关系，我们先吃好了。”

葱子吸着一杯可乐，细碎的头发飘起来，像小时候玩香皂液吹出来的泡泡。稀薄透明，反射出许多缤纷的色彩。

记得很小的时候微微总是带着我在她们学校后面的树林里吹泡泡。一个一个的泡泡上上下下飞舞，缥缈着很奇异的色彩。然后泡泡碰到树枝就“啪”的碎掉。我就蹲在地上哭，不停的哭。那时候微微就说，等她长大了要做不会碎的泡泡，很多很多，就像天上飞着的一样多。我就不哭了，又接着吹满天的泡泡。我觉得好像自己往天上吹得越多，微微长大了就会做的越多呢。

“小时候真是好幸福。我那时候也会吹很多的泡泡，我喜欢看泡泡在天上飞着，飞的很远很远呵。”葱子说。

“微微真的做了很多泡泡，这就是她为什么要开玻璃吧的原因。这些玻璃泡泡比香皂泡泡不易碎的多。但是它们还是会碎掉，会碎的干干净净，会有很好听的清澈的声音。”我用手指拈了一丁淡绿色的香草冰激凌滴在手心里，看它们肆无忌惮的一点一点化掉。

手机响了。我把手伸进包里掏出来看，显示的是PIK的手机号。

“典，我在‘水之都’旁边的那条街上，来啊。”微微喘了一下气线就断了。

我打过去，PIK竟然关机。

PIK是微微的前任男朋友。据说是一家跨国集团公司老总的儿子。他买很多玫瑰和香水给微微，他有带花园的别墅，但是他不让微微开玻璃吧，微微不听，他们就分手了。

我和葱子沿着水之都的步行街找微微。整一条街上都弥漫着烧烤的香辣气息。最后在中国银行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看见微微。她蹲在那里，背对着我们。

“嗨，PIK呢？”我问她。

微微的身体轻轻颤抖着，她在哭。

“帮我把这些冰激凌吃了吧。”微微扔过来几盒。

“白痴啊你，到底怎么了！”我忍不住冲她喊。

“我碰见PIK，他说他要去丹麦。他问我跟不跟他去，我说不去。他就走了。其实我怎么会不想去？只是我离不开玻璃吧而已。”微微转过身，我看见她满脸凌乱的泪痕，如同很多伤疤。

“帮我把这些吃了吧。”微微重复。

我们就趴在冰凉的水泥台阶上一点一点吃掉那些冰激凌。直到我的手和嘴唇冻得发紫。我揪着微微的衣领跟她说：“不要再吃了。”

她不听。突然她问我：“大声的喊叫很好玩吗？”

于是她就开始疯子一样喊：“PIK你在哪里出来好吗？我们去丹麦吧。我们去丹麦吧。那里会很远吗？我们可以走过去吗？我有很多很多冰激凌呵。”

微微朝街上走过去。她很长的头发飘起来像一些飞扬的泡泡。那些美丽的泡泡。那些不会碎的泡泡。那些碎起来会有清澈声音的泡泡。

微微不停的喊：“PIK我们去丹麦吧。我有很多很多冰激凌呵。”

我突然明白微微疯了。

二、

有很好阳光的早上我去医院看微微。

很干净的楼梯。有一些苏打水的味道。我推开门，微微还在睡着。那里面已经装满了洒的到处都是的阳光。

我把一只透明的玻璃泡泡放在微微的枕头上。那是医院统一的白色枕头，洗的很干净，搭着微微黑色的发丝。

我低头看微微。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垂落着，双手伏在胸前。宛如迷失在夜里的天使，安静纯洁。

她醒来。我想她还记得我，但是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脸上弥漫着婴儿般的微笑。

“还记得吗？PIK.”我问她。

她依然不说话，只是看着我，只是笑。

我拿过她枕边的玻璃，一个字一个字念：“玻—璃—泡—泡—”

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明亮：“呵呵，不会碎的泡泡。不会碎，不会碎。”

她还记得。

我把一些淡绿色的香草冰激凌滴在微微的手心里，她看那些冰激凌一点一点化掉，很专心的微笑的看着。一直看着。于是我就走掉。

街上有卖葡萄的。我喜欢那些淡绿色的小东西。晶莹剔透，就好像一堆一堆的泡泡。相互碰撞着彼此，却不会碎掉。

“我要一些葡萄。”我跟摊主说。

她很熟练的称了三四串，放进白色的塑纸袋里递过来。

葱子打电话给我。

“她好吗？”

“还好。医生说她失忆了，要住院。精神状态还好。”我轻描淡写。

“是因为PIK吗？”

“大概吧。”

“她疯了。”

“是的。你有见过人变成疯子吗?”

“没有。很可怕吗？”

“不。她很美。像刚出生的单纯的天使。有透明羽翼。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很安静，一直笑。非常纯洁的微笑。她除了一样东西什么都不记得了，包括PIK.”

“她记得什么呢?”

“玻璃泡泡。”

                    三、

星期一上课。

我趴在桌子上画漫画。那是一片很大很大的树林，里面有两个很小很小的孩子。她们拿着麦杆吹泡泡。很多很多的泡泡。在林子上空飞扬。变幻着迷离的色彩。

我画了很多遍。在那个浅蓝色的笔记本上，从第一页画到最后一页，从第一节课画到最后一节课。

葱子喊我：“出去转转。走啦。”

我一把推开她，收了书包走掉。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脾气变得很暴躁。我把那些满笔记本的漫画一页一页撕下来，然后剪成很多碎片，站在步行街边上朝对面扔过去。

它们纷纷扬扬的落满了整个街道。

我感到很疲倦。烤粒店闪闪烁烁的牌子亮在我右边的墙上，我推开玻璃门走进去。那里面很亮。我有点晕眩。

我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周围是藤蔓编织的围栏，很压抑。

我从口袋里掏出《瞬间空白》的几页。是质地很好的米色纸，我自己誊抄在上面的。我喜欢自己的笔迹，空灵且流畅。可以感觉到笔尖轻触的痕迹。

我把纸页抵在银木桌子上，它轻柔的搭下来半截。这是一个安静的故事，我没有抄题目。大概记得它叫《暖暖》。安妮宝贝的文字，有一点点疼痛。看的时候我需要喝点什么。比如说咖啡，加牛奶，不加糖的。

但是烤粒里面没有咖啡。我只好要柠檬汁，虽然我不太喜欢。

回去的路上我买了一听可乐。纯可乐。带一点苦的可乐浆。但是就要到家的时候我放弃了喝它。然后把那一听可乐慢慢的浇到楼下水泥地上。摊开了一大片的褐色。

我躺在布艺沙发上看《暖暖》，想要找些喝的。没有咖啡。没有柠檬汁。没有可乐。但是有纯净水。

我往杯子里塞了些茶叶，倒了很多水。水温凉，几乎泡不开茶叶。

茶水淡黄色，半透明的液体里沉浮着很多黑色的叶干。我伸出舌尖舔了一下，甜的。有稀薄的香味。

我开电脑进了网络咖啡屋。点开同学录，那个粉色女孩的图案果然亮着。是葱子的头像。她在线。

“你好吗？”我问她。

“很好。典典你疯了？”

“我想没有。但是快了。”

“去看微微了么？”

“后来就没去了。”

“想去么？”

“嗯……要去吗？”

“明天下午四点，玻璃吧见。”

她说完就下线了。头像刷的灰暗了下去。我在“冰坊”给自己倒了杯咖啡，它在电脑屏幕里冒着诱人的热气。一下一下，慢慢的幻散掉。

下午的城市很脏，阳光极其刺眼。我坐在玻璃吧的榻榻米上咬冰棍。那种只要一元钱就能买到两根的廉价冷饮。

TOPP请客。

TOPP在玻璃吧做吉他手。就是当别人吹溶玻璃的时候在一边扫弦的那种。我觉得这是个有点多余的工作。但是微微却不肯辞他。

“典典，走啦。”葱子在外面喊我。

她捏着什么东西，我伸手去抢，她一把塞到口袋里。

“什么东东，给我看！”

“给微微的。”

我们拦了一辆TAXI到医院，车里有空调，很凉。

我推开病房的门，微微在看书。她歪着头，发丝凌乱的搭在脸上。

“嗨！”我叫她。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

“给，接住哦。”葱子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不肯给我看的东西。她用中指和食指夹起来递给微微。

我看清了。那是一张纸。确切的说，是一幅画。而且是我的画。就是那些我画满了整个本子并且撕成碎片的画。

葱子把它们用透明胶粘起来，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

我看见微微盯着那幅画，嘴角不易觉察的动了动。

四、

出了医院，我跟葱子坐在路边的水泥地上啃冰激凌。白色纯度的奶油滑落下来，滴的到处都是。

“要放假了，准备去哪玩？”我问葱子。

“加拿大。”

“唔。时间够么？寒假才一个月。”

“不回来了呢。”葱子涩涩的笑。

我以为她开玩笑，于是掐她一把：“把你美的，出去玩了，把我一个人扔这儿过寒假。”

“今天是除夕呢。”她用食指按着手心说：“我明天走。”

“早点儿回来。别玩忘了家哦。”

“哦……呵呵。”她干笑：“除夕怎么过？”

“你说呢？”

“看日出去好不好？”

“好啊。”

晚上我们两蹲在淮海路尽头的兰兰桥上。桥那边是繁华的灯火通明的夜市。除夕夜里格外热闹。葱子用棋刀在木头桥栏上刻了一个字——玻。我笑笑，在后面添上第二个字：璃。

“典典 ！”有人喊我。

我回过头去，是TOPP.他手里捏着一只手掌大的玻璃泡泡。

“给谁的？”我问他。

“微微。”

“帮个忙，在后面添个字。”葱子把刀递给TOPP，手指着木头桥栏。

“添什么？哦——明白。”TOPP在玻璃两个字后面歪七扭八的刻上“泡”。

“还差一个。”葱子看着我。

我心领神会。伸手栏了一辆TAXI冲到医院。

已经凌晨三点，空气冷的快要碎裂掉。我拽起迷惑不清的微微，在护士惊慌加尖叫的声音中逃出医院。

一路上微微都很安静。我以为她会问我带她出来干什么，或者要去哪里。但是她什么也没说。安安静静的看着我微笑。某一刻，我也许忘记了她是一个精神病病人呢。

葱子把刀递给微微：“拿好，小心割着手。”

“她只是个精神病人，还不是白痴！”TOPP白她一眼。

我准备告诉微微应该往上面刻些什么，但她望着那些字，呆滞的眼神中充满了明亮的光芒。

她拿起刀在我们的字后面小心翼翼的刻下最后一个“泡”字。

“呼——”她长吁了一口气。脸上是美丽的天真的微笑。我心疼的别过头去，擦去眼角一滴哀怨的泪水。

“喏，给你。”TOOP把手里的玻璃泡泡递给她。

“呵呵。”微微把它放在手心里吻着。

“太阳出来了！”有人尖叫。

“太阳也是不会碎的泡泡呢！”微微开心的喊。

她手中的玻璃泡泡就轻盈的滑过兰兰桥，划出一道美丽弧线落进了柔软的水波里。

不见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