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１）

　　　　　　　　　　　　　２

　　“那山上的栀子花又开了！”

　　张秋寒坐在家旁边的那棵梧桐树底下，有些慵懒地靠在树杆上，她的身后是一笼瘦瘦高高的翠竹，再远一点的地方有一大片郁郁葱葱的斑竹铺地而生长着。而斑竹旁边有一个新砌的坟墓，里面住着疼她的二伯。

　　二伯的死对于她来说是一个非常沉重的打击。她知道二伯一直患着病，这病是从祖上遗传下来的哮喘病，而二伯就不幸被遗传了这病。打从她懂事起就常看到二伯咳得腰都要弯到地上了，如果咳得再厉害些，她就会看到二伯捂着嘴的手帕上浸着暗黑色的血迹。因为这病拖着，二伯一直没有讨老婆，说是怕以后又将这害人的病根落到下一代身上，也因为这病，二伯没有断过吃药，中药西药都吃，可就是没见病好转过。因此，张秋寒每走到二伯住的后院去，都会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她称那里是张家的药房。

　　二伯在城里开了一家酒楼，那酒楼本是张秋寒的爷爷留下来的一间茶馆来的，爷爷奶奶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因为比别人富就被当作是地主来斗了，两个老人那把老骨头咋经得起这般折腾，便含恨离开了人间，去到另外一个极乐世界享受清福了。那间茶馆也因为某种因素被封了起来，一直到那场动乱结束，那间茶馆又因为“清白”归还了张家。值得庆幸的是那间祖屋没被封，否则那日子真够是水深火热了，爷爷奶奶死后没几年，也就是７０年那年秋天张秋寒呱呱落地，降生到这个多灾多难的人间，因为在那个动乱的年代，故父亲给她取名叫“秋寒”。张秋寒的二伯拿回那间茶楼后，辛苦经营着这份祖业，没几年就改为酒楼，张秋寒的二伯懂得做生意，因此酒楼的生意一直很兴隆，赚了钱之后，便在城里置了套洋房子，但是他很少去住那洋房子，他说始终还是老屋住得安乐舒心。

　　张家在老鹰岩村是独户来的，房子是祖辈留下来的，有一个很宽敞的院落，分前院后院，前院是张秋寒和父母亲住，后院便属于二伯了。二伯也是一个读书之人，因此与父亲一样有着一间藏书房。由于父亲比较严厉，不让女儿随便进入他的书房，因此她就喜欢往后院跑，二伯的书房她可以来去自如，并且还可以随便取书来读。二伯一直把她当亲身女儿来看待，对张秋寒的那份溺爱远远超过了她父母对她的爱。可是，现在二伯却离开了她，带着无限的留恋离开了这个人间，这使张秋寒感到非常哀痛。当她接到母亲的电报时，正是“五.四”之后的另外一个学潮运动的开始，她后来在日记中记下了那个日子：８９年６月４日，这天曾发生事件！

　　她接到母亲的电报后心情乱极了，学校闹学潮，家里二伯病危，她感到惶惶不可终日，一向就很胆小文静的她一下就被推入了绝地。那天她走不了，学校乱，人心乱，就这样小心翼翼地莫明其妙地就过掉了一天。正当她感到无助并无奈时父亲风尘扑扑地来到学校了，然后毫不迟疑地把她带回了家，只是，当她和父亲回到家时，二伯已经等不及见她就去了。二伯是躺在那张藤椅上去逝的，张秋寒望着死去多时的二伯一下子就晕厥在藤椅旁，由于几天来的紧张和担心，以及饥饿（学校闹绝食），使她早已无力支撑下去了。

　　由于天气炎热，尸体不能停放太久，因此在张秋寒回家后的第二天就办了丧事。

　　张秋寒的二伯在临终前就一直叮嘱着一定要把她叫回家，让他最后见她一面，结果还是没给见上，张秋寒为止感到非常的悲痛和遗憾。张秋寒的二伯在临终前交了一份遗嘱和一把开保险柜的钥匙给张秋寒的母亲，并千叮万嘱一定要把钥匙交给张秋寒。当张秋寒从母亲手中接过那把钥匙时她不可抑制地哭倒在母亲的怀里，她知道那个保险柜里装着二伯最心爱的宝贝，现在他离开这个人间了，这些宝贝就属于她了，可是她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她是那么的爱她的二伯啊！父亲把遗嘱打开来读着，遗嘱很简单，二伯把城里的酒楼和洋房子转移给了张秋寒的父母，而银行里的那一大笔钱全留给了张秋寒，听父亲读完遗嘱后，张秋寒哭得更伤心了。父亲走到一边去坐着发呆，而母亲就陪着她流眼泪。

　　二伯的死对于张家来说是一个非常沉重的打击。就连张家的保姆福妈也哭得死去活来，福妈是张秋寒的外婆在她五岁那年找来服侍她的。因为那时二伯要忙着生意，父母又要教书，年幼的她必须找个人来带着，这一带就是十几年。现在福妈已经成了张家的一分子了，吃饭一直都是在一张桌子上吃，从来没有把她当保姆来看待。福妈在她还很年青的时候就死了丈夫，连个孩子都来不及怀上，孤寡一人，倒也乐意在张家呆着，张家的人好，使她感受到无比的温暖。

　　学校那边还没有平定下来，而失去亲人的那种沉痛心情还没有消失掉，张秋寒的身体很快就被打垮了，肉从她的身上飞快地跌着，这使她的父母很担心，福妈瞅着她痛心得不得了。于是，父母在通过几经商量后决定不让张秋寒去学校了，在家里自学，并决定帮她找个老师回来辅导她。对于这个决定张秋寒既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反对，她的心情还沉在那份悲痛中，对于其他的她莫不关心。就连好友林在红来看她安慰她，她都只是抱以淡淡的一笑，整个人都跟虚幻的一样。

　　这天午后，她又习惯地坐在那棵梧桐树下了，她呆呆地望着对面那座山，隐约可见山上开着的白色的栀子花，而面向她家的这半坡山上栀子树比较多，因此花开到最盛时她便可以看到花的影子了。她喃喃地对自己低语：

　　“那山上的栀子花又开了！”

　　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洒落下来，在她的身上形成一片迷幻般的斑斓，梧桐树的枝丫上有一只鸟儿在那里站着，望着天空叽叽喳喳地嘎噪着，不远处的坡下有一块水田，水田的缺口处有流水的叮咚声，想必那水田的主人还没有发现这缺口在漏着水哩，张秋寒眯着眼睛瞅着坡下的水田，那水田就快干涸了，而那叮咚的滴水声却在那里辩解着树叶上知了唱的命命命的意趣。听得她心里发酸，她想站起身来，去把那水田的缺口给堵住，她想把那生命的源泉留住，可是，她实在是提不起精神，从二伯入土那天过后她就变得很懒了。变得不懂得思考，不懂得睡眠，连吃饭都是在应付。她就这么闷闷不乐地瞅着坡下的水田，听着那些还有着生命力的声音在不怨其烦地嘎啦着。她在想，如果她是一只鸟儿不知会不会这样晒着太阳欢叫？

　　她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哐”地一声有东西跌落地的声音，低下头，于是，她感到心底有一阵紧痛。跌落到地上的是一管笛子，那是二伯最爱惜的笛子，她今天吃完中午饭后去二伯的书房坐了坐，然后就发现摆在书桌上的这管笛子了。她弯下腰捡了起来，用手轻轻地擦拭着，然后把笛子放到嘴边，于是，一串优雅动听的曲子从那管弦里吹了出来。她吹的是二伯最爱的曲子也是她最爱的曲子《鹧鸪飞》。很快地，她就进入到悠扬的笛声里去了，那鸟儿与知了也在陶醉着，她吹得是那么的忘我，那么的出神入化，连福妈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的都不知道。福妈轻声叫着她的小名：

　　“秋子！”

　　福妈的突然出现吓了她一大跳，她愣愣地说：

　　“福妈，你怎么可悄悄地站在我的身后！”

　　福妈慈祥地望着她笑着：“秋子，还在不开心啊！我现在去收拾你二伯的屋子，你要不要也去看看？”

　　张秋寒呆了一会儿，跟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来，跟在福妈的身后朝后院走去。

（未完，待续）

2003.1.13 ２３：３１

<半杯冷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