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

　　　　　　　　　　　　　文／涵烟

　　　　　　　　　　　　１

　　老鹰岩没有人们想象中那么高大雄伟，但它是座古老的山。

　　这山什么时候变得荒凉的张秋寒已经没有什么记忆了，她只听二伯说过当这座山有着茂盛的树林的时候，山里还有老虎和大莽蛇，因此她总是对父亲书房里墙壁上挂着的那幅题着“猛虎下山”的画好奇着，父亲的书房未经允许是不得擅自闯入的，小时候，张秋寒总是趁父亲不在家时偷偷潜入，为得就是看那墙壁上的老虎。虽然那幅画并不是出自名家之手，但是那下山的老虎确有着一副凶猛之态，她喜欢站在那幅画底下，抬起小脑袋仰望着那幅画，有时候她也会感到怕的，看得久了，那老虎就有一种按耐不住的情绪，威风凜凜地作副扑面而来之态，张秋寒就会吓得没头没脑地逃出父亲的书房，然后很久都不再进那书房半步。后来长大一些了，开始懂得思考，便向父亲问起对面山上曾经是否真有老虎的事来，父亲说二伯的话只是为了逗着小孩子玩的，父亲还指出老虎不可能在小山上住，它们是住在很大很大的森林里的，不过父亲并没有怀疑那山上曾经住过大莽蛇，这一点令张秋寒感到很欣慰，就对那山始终固执地有着一种神秘幻想。她又问父亲那山上是不是曾经有很多的老鹰，要不怎么会取了个名叫老鹰山呢？连挨着那山的村庄都取名叫老鹰岩村了。父亲对她的问话稍作停顿后用三个字回答了她：“不知道”！这令她感到很失望并有些莫明其妙，她不明白父亲怎么会不知道，不过从父亲脸上的认真表情来看确实是不知道的。父亲不想女儿不开心，便告诉她说自他记事以来这山就是这样了，只不过有着大片大片的桔柑树，老鹰偶尔会有一只在山顶上飞。

　　从那以后，张秋寒对家对面的老鹰山更感到好奇了，她常坐在家旁边的那棵梧桐树底下对着老鹰山思考。她喜欢那样坐着研究那对面的山，一开始她猜想那山肯定曾经是一只老鹰变出来的，可是她怎么看那山都不像只老鹰，于是这个猜想又被自己否定了，那山就一只在她的心里神秘着。其实她是知道那山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远看那山也不怎么高，但是，在他们那里那山就算是最高的了。并且那山上只是稀稀落落地种着一些桔柑树，到了桔子熟时那金灿灿的果实便是那山上唯一的点缀，那山上最吸引着她的是每年夏天山上都会开出一些花来，那花是从一种树上开出来的，那树叫栀子树，开的花是白色的，很香，一到夏天就星星点点地散布在山坡上，老远都可以闻到那阵阵飘散的香味。虽然父母不允许她爬到那山上去，但是她总会有办法偷上去摘几朵来戴在胸前的，父母要问起，她便撒谎说是对面山脚下的林在红摘来送给她的，父母便信了她的话不再责怪她了，这时她就会在心底偷偷窃喜着。

　　林在红是林家的女儿，比她小一岁。林家就住在老鹰山脚下，那家的大门与张家的大门遥遥相望。林家有四个孩子，前面两个是儿子，老三是女儿，就是林在红，老四又是儿子。每个孩子都长得黄黄黑黑的，并且又瘦又高，看起来好像都没有精神似的，于是走路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好像是在打摆子，摇摇晃晃的就要摔倒。村里的人都管林家老大叫大林子，比她大了十岁，老二叫二林子，比她大八岁，老三就叫老三———这一点使张秋寒长大了都还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女孩子不叫她妹子什么的而直呼老三，老四自然叫四林子了。山脚下除了姓林的之外还有四户人家，分别姓熊、杜、梅、陈，每家都有好几个孩子，陈家少一点，只有两个，一个是儿子叫陈健，与大林子同年，一个是女儿叫陈莉，陈莉与她一样大，只不过陈莉比她先两个月出生。从小学到初中张秋寒与林在红和陈莉玩得最好，而在那个村里也只与她们玩得最近，因为年龄相当。在这两个玩伴中，张秋寒与陈莉之间的感情又要比与林在红之间更深一层，因为陈莉没有母亲，她的母亲在她两岁的时候就改嫁了。一开始张秋寒是因为同情她才与她玩的，后来发觉她很诚实，不像林在红那么狡猾和爱说假话，所以，她常把自己的一些心里话都对陈莉讲而不与林在红讲。不过，她们三个始终是相安无事地玩在一起的，连外村的孩子都羡慕她们三个的友情。这种感情一直维持到初中，到高中后她们就很少玩在一起了，因为林在红只读到初中，而陈莉考入另外一所高中，与她所在的学校有一段路程。于是，她们会面的时间只有在礼拜或者寒暑假期间了。只是，自初中后，她们之间仿佛挡了一层隔膜，不再像以前那么自在了。这令张秋寒感到很不解和难受，她不希望她们之间的感情就这样莫明其妙地消失了，虽然林在红很狡猾，但是她并没有伤害过她，所以她对她的那份感情还是非常在乎的，至于陈莉，她就更不明白为什么也在渐渐离她们越来越远了，一向开朗的陈莉变得不怎么爱说话了，聚会时她总是沉默着，而一直就很文静的张秋寒也就跟着她发呆不说话，渐渐地，张秋寒为这些莫明其妙的情绪感到很痛苦，也开始有些忧郁起来。林在红不读书了，便在家里做农活，做那些很粗重的活，甚至下田插秧，她做的活并不比她的两个哥哥少。而她的两个哥哥也只读到初中就没再读下去了，因为他们家穷，有时候穷得几个月都没肉吃。为此张秋寒常把林在红带到家里开开荤，而这她的父母也并没有反对。张家在那个村里算是最富裕的，张秋寒是家里的独女，所以父母把她当宝贝一样疼爱着，她的父亲是中学校长，母亲是一名中学教员，说起来也算是书香门第之家。张家的田土是包给别人家种的,所以,张秋寒也不会像林在红那样干粗活了。知书达礼的父母对他们女儿的同情心是感到欣慰的，自然不会阻止她常把林在红带回家来吃饭了。当然，这都是小时候的事了，长大一些后林在红也不到她家吃饭了，女孩子始终是比较拘束的，长大了就变得矜持起来。

　　但是，有一点林在红是比较大胆的，那就是在小学毕业那年，林在红喜欢上了音乐老师刘峰。这使张秋寒和陈莉感到非常震惊，因为那时她才十一岁，音乐老师二十五岁，比她大了一半多。张秋寒不清楚林在红为什么会喜欢上音乐老师刘峰的，但是她知道音乐老师长得很好看。林在红有着一副很好的歌喉，因此她唱的歌非常动听，她是有音乐天赋的，如果不是她家里穷的话，相信她会考上音乐学院的。其实她们三个都是有音乐天赋的，并且也酷爱音乐，很小的时候在那个村里就随处都可听到她们三个人嘹亮的歌声，村里人都说：“这三个孩子将来长大了都会成为音乐家”。她们也有着一个共同的目标和梦想，就是考上音乐学院，可惜梦想归梦想，后来的她们谁也没有报考音乐学院，更别说成为音乐家了。先别说林在红的梦想在初中毕业后就夭折了吧，张秋寒和陈莉在报考时都莫明其妙地想都没想过要进音乐学院，这是没得解释的。

　　至于林在红在十一岁时就不可抑制地爱上音乐老师，想必也是音乐惹的祸了，张秋寒那时只能这样去理解林在红的这份并不成熟的感情了。她觉得林在红只是太幼稚了，年纪太小不懂事，但是后来这事却在学校传开了，因为她给那音乐老师写了一封信表白了她的爱慕之心。她把写好的信偷偷夹到音乐老师的歌谱里，却被一个同学不小心翻来看到了，于是，林在红喜欢音乐老师的消息就不翼而飞了。张秋寒被她的这个大胆的举动差点吓晕，并替她捏了一把汗，她与陈莉劝过她很多次，她便无助地痛哭起来，把张秋寒和陈莉吓得束手无策，看到林在红哭了，她们反倒不知怎么办了，毕竟那时她们还太小，都还是孩子啊。那音乐老师后来把她叫去谈了很长时间的话，回来之后林在红变得蔫蔫的，无精打采，张秋寒和陈莉不敢再劝她什么，怕又说错话使她大哭，她们只是担忧的看着她，她走到哪里，她们就暗中跟着她，怕她一时想不开闹出什么乱子来。好在，后来并没有出什么事，自那天音乐老师找她去谈了话之后，林在红也变得安静了，每天只是静静地坐在教室里，很认真的读书做作业，只是，她不爱唱歌了。当当心心地终于读完了小学，这事才算是有了一个了结，张秋寒和陈莉也大大地为她们的这位同学兼朋友松了一口气。

　　那件事后，她们谁也不再去提它，直到多年后，这事又在她们之间重演。那时，她们都长大了。并且出落得如花似玉，她们是那条村里出了名的三朵花，不，应该是那一带。张秋寒生得小小巧巧，像一块无瑕的碧玉，皮肤白白的，大眼睛，光洁的额头上有一排整齐的刘海，小鼻子小嘴巴，两条辫子很规矩地搭地胸前；陈莉身材高挑，个性好强，像一朵带刺的玫瑰，皮肤也很白，短头发，额前也有一排刘海，眼睛大大的，挺而直的鼻子下面有一张薄薄的嘴，而林在红虽然长得黑了些，但是她是漂亮的，只是瘦了点，显得她本来就高挑的身材有些单薄，她和陈莉一样是短头发，只是额前没有刘海，她的眼睛很美丽，两颗黑眸子像寒星在闪烁，她喜欢笑，并且笑得时候声音非常响亮，老远都可以听到，这使她看起来很没有淑女味，当然，这与她天生的大嗓门有一定的关系，她就是差一些气质，与她读书少没有任何关系，天生的，但是并不影响她的美丽。或许她们三个的容貌太出色，又或许美丽的女人总是故事多，不管是什么原因，总之，美丽就是上帝在她们出生的那一刻为她们穿的一件衣服，而在这件衣服底下却是另外一个与命运挣扎的灵魂。美丽是无罪的，可是美丽却可以使人犯罪，就如后来林在红拿着刀毫不犹豫地捅进了她的好朋友张秋寒的胸口。
（未完，待续）
2003.1.13
5:47

<半杯冷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