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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河坝 小河坝,是我先生的老家。当然,它真实的地理名并不这么叫,好像是叫和平村或者是和民村的。之所以叫它小河坝,可能是因为村子旁过有一条宽宽长长的烂河滩坝吧。 老实说,以往我每次跟先生回小河坝都显得来去匆匆,我几乎没有仔细地端详过这村子的模样,直至有一天,我们戴着重孝送老人上山,在湿漉漉的山梁上我俯望着村间的农舍,才悲伤地发现,我早该牢牢地记住它们。 捉到这种感觉后,我试着积攒乡间的单调却拙朴的气息,时间一天天去了之后,乡下的风、雨、树成为了我的朋友。似乎,蓦然地在村里的好些地方,都有了我平日里守候的企盼的喜悦。 先生出生在这里,跟着他的娘和几个弟妹在小河坝泡过了他们的童年和少年。他们的爹在公社里当干部,他和娘在队里干活挣工分。很辛苦的生活,很辛苦的读书,他十五、六岁考上省外的一所中专,就从村里走了出去。 如今,村里我们还有一处老宅和一个大大的菜园,那是先生的爹留给他的。房子空闲着没有人住,也没有舍得卖出去。儿子的奶奶还时常去种些菜,像白菜、茄子、海椒、玉米什么的,只是当年殷实的鱼塘荒芜了,没有再养一尾鱼。 我第一次随先生回小河坝,正是油菜花开得绚烂的季节,我羞涩地紧随在他身后,歪歪拐拐地走在石头堆砌的长河堤上,看着庄稼在阳光下舞蹈,而村里的人张着眼睛,揣测着我来的缘故。我躲躲闪闪没有一点潇洒和自然的样子,就跨进了黑木做的门槛,低头看见双脚沾满了黄土,而裤腿上卷满了金黄色的菜花末。 乡下老家的村子并不大,住着不足百户的人家。屋舍也不规矩,没有人想过要去规划布局,全凭农人朴素的喜好来修来砌。家与家之间,就二、三人宽的巷道 ,平常连小四轮也没法过去。老表、舅舅家的牛啊、羊啊倒来去自如。你出入在弯弯窄窄的巷陌内,常跟随在牧归的老牛身后,慢慢悠悠地与老牛踢踏同歌,十足的悠闲与慵懒。 你家的屋与他家的房,门与门相对,窗与窗相望 ,大红的对联,威武的门神,从头年的除夕就贴到来年的初一。层层叠叠地重在一起显出双开木门的厚重。一把锈迹斑斑的大将军门锁挂在门上,大门左右两侧的门礅上正坐着烤太阳做针线活的妇人和叠着麦秸草的邻家小姑娘。 这里的农舍大都是土墙房子,是用他们脚下的黄土,一锤锤敲砌出来的。房顶都盖了小青瓦,偶尔也有几家致富发达了盖的新砖房,墙面还刷了细碎的粘石。城里的高楼大厦看得多了,时不时回到这里便觉得土房子的憨实可爱,并不觉得人家寒酸。 我家的老房子,一半是木板门的土墙房,一半是是用砖修的二层房。婚后回小河坝,老人家安排我们住的正房,就是土墙房:冬天暖夏天凉。 村里的人多半者是亲戚,有的至亲,有的旁亲,有的沾亲带故叫做“网兜亲”。先生在当地辈份不低,有年岁小我不多,却管我叫“奶奶”的,叫得我脸红。在村里,我们俩口子走路,先生总是习惯与我拉开距离,说是拉拉扯扯地亲热,村里人看了不好意思。 村人相互都很熟悉,他们都是厚道纯朴的人。哪家有红白喜事了,全村的人都赶去帮忙,饭局要摆上几十桌,男人们喝酒总要喝得个昏醉,大声喧哗提一通干劲才觉安逸。妇女们则挤在一堆,边洗碗择菜煮饭,边叽叽喳喳开一些不痛不痒的玩笑话,老人们抽着叶子烟,跷着二朗腿,悠哉悠哉地哼着川剧小调。孩子们个个脏了小花脸,在院坝里,追着闹着玩耍着,听到“坐席,开饭”就忽啦啦地按上四方桌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了。这里,帮的人不累,请的人不烦,他们都乐呵呵地说:闹热,闹热。 家家的园子里除了种蔬菜、庄稼,还有各类果树,象梨、桃、苹果、核桃、李子和杏。栽的数量不多,很少去卖,大都自给自足自我受用了。果子成熟的季节,孩子们总想得出办法来偷袭成果,三五成群的东家西家的打饮食。村里的人也不恼,自家的吃点没啥。 我家的园子里也有许多种果树,偶尔回去看到它们也许正好开花了、挂果了,即便是最终没有口福,也聊以慰藉了感受成熟的眼福。儿子的爷爷在栅桃成熟时就赶在孩子们行动之前,细心地摘果贮存在冰箱的冷冻室内,等我们回去后,再取出来解冻。有时最长的时候放过二、三个月的时间,不管放了几个月的樱桃的味道是否还鲜美,却是一位长者的一番苦心。只可惜,他的孙子没有福气吃到爷爷的冻樱桃了。 村里最妙的是家家门前的那条小溪,溪水清亮透明,甘甜爽口,我从不喝生水,唯有小河坝的水生喝比熟喝的味长,天然沁人心脾的矿泉水,无需过滤无需净化。村人洗衣做饭饮牛全仰仗这条丰腴的小溪。在城里用惯了洗衣机,回到小河坝,洗衣并不觉得疲惫,反而有一种惬意,感受水从指间滑落的颤颤音律,抚摸着如绸缎般溪水的款款风情,体会凉气从指尖直窜胸腔的那份感动,衣被在水里几下翻转就洁净无比了。 家家的妇女,清晨都担着水桶到上水流处接吃的水,吧哒吧哒的脚步轻快地从这条村巷荡到那条村道,我至今不会使用这三尺长的扁担,无法感受到被扁担轻压着的幸福的感动,也无法演绎这曲节奏欢快的挑水歌。除了暴雨肆虐的时候 ,溪涧一年到头都是清冽的。这溪水早已成为小河坝的宝贝和招牌。难怪村里的人个个精神抖擞,信心百倍,怕多半要归这小溪的灵性了。 村庄的身后,是高耸入云的大山,山上枝叶茂盛,黄土厚重。绿的山,绿的地,绿的空气,绿的阳光。从前到现在,村里的人都习惯上山拾柴做饭,但彼此都遵守乡规民约,严禁乱砍滥伐,唯恐破坏了生态环境,失去了美好的家园。儿子爷爷的坟冢就安放在松柏掩映中,固执地守望着他挚爱的村庄、土地和子孙们…… 而今眼目下,越来越多的城里的城里人和乡下的乡下人都眼羡大城市里的水泥地高层楼。殊不知,大可不必。守着鸟巢似的几十平米的精致小房,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可怜巴巴地用花罐掬得些黄土栽几盆花草,买回对会唱歌的金丝雀,从鸟笼外面去听小鸟的歌声,想从那里去找森林的感觉。装修房间一再给工人强调:要返璞归真、回归自然,哪里想到乡间自有乡间的绝妙之处。 晨雨霏霏,拎一柄小伞,赤足踏青。偶让雨丝湿了头发,习习凉风使你几分哆嗦,纤纤的花啊草啊,楚楚容颜铅华洗尽。雨大了,远山被雾浓浓地罩着,袅袅的淡蓝色的炊烟,迷蒙了双眼,在欲雨非雨,乍湿还干的早晨,醺醺的牛味,幽幽的鸟鸣涨满了情感。牛羊吆喝上了坡,孩子们捏着热腾腾的饭团热热闹闹地地赶晨课去了。 黄昏悄悄来时,夜就慢慢地融融地化去。家家户户的灯盏亮了,柔和得象首诗。巷陌里黑浸浸的没有路灯,迟归的人借着月光或满天的星斗摸索着回家的路。偶尔一闪一闪的手电筒或走马灯的火焰幽幽地在巷道里晃动,斑斑驳驳地照在疏疏的枝干或麦草垛上,剪影似的。 我眼中的小河坝的这些景致,对处在其间的耄耋亲戚来讲,多少有点城里人故作姿态的苍白无聊。但于我心灵的深处,是一种快乐的安慰,优雅的闲情。这里的迷,有深、有浅、有明、有暗,真实没有一点儿俗韵。 不久前,先生花了很大的精力在家乡修起了一座不小的房,房就座在稻田中央,朝闻鸟鸣,夜听蛙声,宁静舒雅。只可惜我和儿子,难得有机会回去住。 节假日回去,我用背带把儿子系在背上,卷起头发,系上围裙,楼上楼下的忙碌,不施脂粉,素面朝天,一副地道的农妇形象。 我的先生是小河坝的乡下人,我是小河坝乡下人的媳妇,而我们的儿子自然跟他的父辈一样,也是一个小河坝的乡下人,为了这份朴素的殊荣,我打心底地感到很欣慰也很自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