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缝隙间的光
序
上次看小练的东东,发现她为自己的签名写过三段故事,我想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方法。不过因为我的签名随心境变换,而有时确又有些情绪化,所以签名未免太多,于是我为从来不曾换过的QQ头象写下这段故事。
说来也写了许多东西,却从未有一字出现网络云云,倒并非是不能写,只是不想,毕竟网络只是一部分。而现在我想了。
我写了第一个,并,不确定是否是最后一个……
1
庞大无比的空中客车A300带着轰鸣声缓缓爬上天际的时候,他刚好来得及赶到机场。他坐在红色桑塔纳的副驾驶座上呆呆地望着飞机。
“唉呀!还是晚了,您是误机还是没赶上送行呀?”
做司机这一行的大多很爱说话。也是,一天一天的驾驶生活,如果不自己给自己找些喜悦或感伤,这漫漫的时间如何去打发?
“您也是,刚才怎么也不催一下?看您一点儿也不着急似的。”
他笑了一下,似乎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消瘦的两颊因嘴角的牵动隐隐现出皱褶,显示出一些生动,而眼睛却仍是暗淡着。
“回吧,回刚才来的地方。”
2
对于一个寂寞的人来说,白天,阳光,以及所有标准意义上的快乐和幸福总是会如风而逝的,而随后的夜却是挥之不去。
和你一样,他选择的消耗方式也是网络。
网络是一种消耗。
应该说他已经很习惯在深夜的时候上网了。在深夜,OICQ里的人不会那么多,不会有即便缩小头标也摆不下的“好友”让人目不暇接。
其实这只是他为了顾及面子的想法,因为他的QQ里本来就没什么朋友,他选用的头标是加菲,一只很懒的猫;而他的名字更是离谱,叫“跛子”。
在网络上,他只是一只很懒的跛腿猫。
3
她出现在一个意识模糊的夜晚,大约已是凌晨两点。因为跛子的QQ是没有任何安全设置的,也许在深夜就算是象他这么难听的名字也会遇见一两个新鲜的ID,他从不主动跟任何人搭讪,象极了沉默而独立的猫。可他无意在好友名单中看见一只陌生的凯蒂时是有点惊讶的。那只看起来很干净的猫叫“瞎子”。
那时跛子的心情很不好,于是他很冲的问了一句:“你是谁?深更半夜站在我面前有什么企图!”
凯蒂:“我是瞎子。我敲了门才进来的。”
加菲:“你进来干什么?”
凯蒂:“我是无家可归的天使,我是来满足你的愿望的。你想实现什么愿望?”
一只无家可归的猫能满足他什么愿望呢?于是他回答:“嘿嘿……”
凯蒂:“讨厌死了。哼!这有什么好笑的,不准笑!”
加菲:“你也不许笑。”
凯蒂:“我才没有笑!我哭死了,我不能回家。”
加菲:“那我就可以笑了吧?”
凯蒂:“好啊,你欺负我!”
加菲:“啊??不让啊??你不是说可以满足我的愿望么??”
凯蒂:“好啊,你存心欺负我啊!我要跳江的!”
加菲:“别别别——别等了……”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使他这个一向对人存有许多戒心的人没来由对这只小白猫产生许多好感。
接下来的谈话应该是很轻松的,他忽然觉得自己口才似乎还不错。
这两只猫就这么熟悉起来。那些夜晚是怎么结束聊天他已经记不起来,也不能肯定自己说了什么,或者是什么都没说?他本就是话很少的人。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心灵是扇奇怪的门,偶尔会打开一条缝,会投进一丝的光线。
4
每次在QQ上见面的时候,加菲总是说:“你好啊,小姑娘。”
她总是回答:“不,我已经不是小姑娘了。”
这几乎成为一种程序。
“你在干什么?为什么总不理我?”凯蒂经常这样抱怨。
“没干什么,在发呆。”
是的,他经常会对着荧屏发呆。很多时候他会进聊天室,那里面全是些陌生人。他总是可以轻易的调试出自己最喜欢的浅灰色,只说一句:“你好。”
很多时候他只是默默坐着,看满屏的喜怒一行行向上翻滚,消逝。
其他的时候他只是默默坐着,在失神中什么也不看。
那是个最容易让人感觉到疲倦的事,他甚至感觉得到热情从身体里一滴滴流走,无可奈何。
他经常莫名地烦躁不安起来。在每一个黑夜竭力寻找灯光,可是点亮所有的灯,看见的竟只是无尽的夜色。
凯蒂:“你今天过的好不好啊?”
加菲:“没什么好也没什么不好。很一般。”
凯蒂:“为什么啊?怎么这么说呢?”
加菲:“什么为什么?生活本就是很平常的事啊!难道天天都能有惊喜??”
凯蒂:“没有什么我只是问问啊!你很不开心么?”
他忽然感到一种疲惫:“心里很空。算了我下了,去找个朋友喝一点……”
凯蒂:“不要不开心,其实好多人都比你不幸福。别借酒浇愁,你要开心啊!!!”
下线的时候他没有对瞎子说再见。那是一个小孩子,心中充满着热情,对每个熟悉与不熟悉的人奉献自己的爱心,象极了两三年前的自己。
他喜欢把那时形容为“在我年轻的时候”。
掏出电话约人的时候他还是犹豫了,眼前闪动的全是“别借酒浇愁,你要开心”这样零乱的字符。
那夜没有出门。很痛快的洗了一个热水澡后他平静的睡去。一夜无梦。
5
加菲:“你好啊,小姑娘。”
凯蒂:“我现在在外面。家里的人太多,我跑出来了。嘻嘻!”
他笑了:“也很好啊。小姑娘总喜欢往外跑,等你老了就只爱呆在家里了。”
凯蒂:“我不是小姑娘了。你等我一下。”
“我换了一台机器。网吧的机器太破!”
加菲:“哈哈摔了它!!我支持你!!”
凯蒂:“不要钱啊,老板找我要钱怎么办啊!你给啊,我才不干呢!”
加菲:“哈哈你就说是我让你干的!!我是幕后主使!!”
凯蒂:“不准笑!你再笑,我就不跟你玩了啊。”
加菲:“别呀!你也不理我我真的没有生活的乐趣了……”
凯蒂:“你觉得么?你现在似乎年轻了许多。”
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她会冒出这么一句话。本来他们可以一直调侃下去,聊到精疲力尽无话可说时再见的。
其实他早就觉察,忧伤的时候她可以很轻易地控制他的情绪。这一点很奇妙,就象她在他的脑袋里安装了保险系数很高的手刹,他为此体验到暂时的安全,可以放任自己在拥挤的街上飞驰,即便是疯狂或迷乱,可他相信,她会确保方向与安全。
6
有时候我们总在做一些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事情。
谁也不能确定如果就这么继续下去他们会怎么样,就如同谁也不能确定如果他们见面又会怎么样。
可他们能不见面么?其实你也知道的,那绝不可能。
约好了时间地点。原来这个一直伴他入眠的精灵离他还不到三条街。也许他很早就遇到过她,甚至踩过她的脚;也许他们只是在黑夜里彼此眺望企盼,在幻想与勾勒互相的脸。
在这个城市所有大的购物中心一楼都可以找到麦当劳,似乎所有的网络故事中的人物都会选择麦当劳作为初会的场所,也许是因为那里光线充足,可以看清走出虚幻世界的那个身影;也许是因为那里人多腿杂,可以很安全的找借口水遁。
十九点差五分的时候,跛子坐在麦当劳靠窗的一张桌子边。他仔细看着身边各式各样的人并一一加以否定。
三分钟后他有些沉不住气了,这种情况很少见。于是他走出来站在马路边。这个时候他看见一个女孩子。那女孩身体高佻,眉目清秀,黑发倾泻在肩上,神色间掩饰不住一丝兴奋。
那女孩看着他,他也看着那女孩。
他冲那女孩笑笑,那女孩也冲他笑笑,露出一口洁白的小牙。
多可爱的女孩儿啊。他远远看着她想:不知道瞎子又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见面后又该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跛子口袋里的电话呜哩哇啦叫了起来。理所当然的那女孩也正焦急地将电话紧紧贴在耳边。
真的是她。
他笑了,边偷偷关掉手机边向她走去。他看见那女孩怪异地看着自己的手机,又怪异地看了看他。
他走向那女孩,又从她的身边慢慢走过……
7
“喂!你等一下!”那女孩在叫他。
到底是小孩子,忍不住呀。他强忍着笑回过头:“叫我么?”
那女孩轻轻咬着下嘴唇把手中的电话直送到他的面前:“这是你的电话吗?”
上面很清晰地记录着他的号码,他接过手机上下左右翻看着,然后默默把电话装进口袋中。
“我不是说电话!我是说那号码!”那女孩有点急了。
他终于笑了起来……
一直到坐好后,瞎子还在叫着:“你好坏哦!这样欺负人家!”
他笑。
瞎子倒如QQ里一样是个直率而热情的姑娘,她上下打量着跛子说:“你没什么毛病呀,干嘛叫跛子呢?”
他笑。是呀,我明明是个人,干嘛要用猫来表示自己呢?但他并没有这么说。
“你呢?看你的眼睛又大又亮,干嘛叫瞎子?”
“瞎子?瞎子?”她惊讶的重复,“我不叫瞎子呀,我叫紫霞。”
“可显示出来的明明是瞎子嘛。”
“席席席席,一定是我那几个朋友害我。”她笑着补充,“我有几个很好的朋友。”
“那我以后叫你什么呢?还是叫你瞎子吧。”
“不!那么难听!你要叫我紫霞。”
“不是吧!紫霞这名字太没个性了,再说也不吉利呀。还是叫你瞎子吧,有感觉一些。”
“不好!”她倔强的拒绝,“要不叫我哈罗·凯蒂吧,我用的是那个头象呢。”
“你经常见网友么?”跛子问。
“不是呀,这是第二个。上次那个好丑啊!你猜我怎么样了?”
“你怎么样了?”他看着她夸张的表情和夸张的声调又笑了。他发现这十几分钟的笑容快超过过去一星期。
“我跑了!”她象个刚做完恶作剧的孩子笑得无比灿烂,“我说我先去洗手间,然后就溜了。”
说实话他是憋了半天才小心的把嘴里的一小口可乐咽进肚子的。这姑娘很调皮嘛。他想着。
两个熟悉的陌生人见面该怎么开始他们的谈话呢?这问题一直到昨天晚上跛子都没想好,可现在他觉得自己想的太多了。他们聊的很投机很尽兴,虽然也许一夜之后谁也无法完整的记得谈话是怎么开始,怎么进入高潮,怎么的跌荡起伏,但这一晚的气氛,人流带动的在他们周围游弋的风,却是永不忘怀。
还有一点想说说的就是临走时瞎子脸居然红了起来,说:“对不起我想去洗手间……”
“不!”跛子严正拒绝。
“我真的想去,”瞎子的表情象笑又象哭,“我绝对不跑,你让我去吧。”
“那那那——”跛子歪着头想了半天,才说,“把你的包留下。”
8
那些日子留给他的是唇边绽开的一缕缕微笑,你如果能看到,就会明白那是些只能在艳阳下才会盛开的花儿。
很多的晚上会留下他们热烈的笑声,很多的威特和影院售票员会记得他们的容颜。
她说:“你很亲切,你让我觉得安静。”
而后的一段时间风很大。风风也似的掀起一页页的日历。于是今天不经意就成了昨天,而昨天理所当然的成为了过去。
一个色彩斑斓的夜里,凯蒂白色的小脑袋剧烈摇晃起来:“55555……”
未语泪先留。“你怎么了?小瞎?哦不,是小霞?”
“姨妈从美国来信要我去她那儿,我快走了。”
他沉默。这世界处处充满了遗憾,这是所有遗憾中最大的一种。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跛子么?因为我跑不快,因为我从来躲不开任何灾难。”
“我不要听这些。”
可她要听的是什么呢?爱情是华丽的衣,在试装前务请看清标价——这是对爱情,也是对自己的一种尊重。
“我无法干涉你的生命,如同你从不干涉我的。在这样丑恶的世界,每只猫都是孤独的隐士。”
凯蒂下线的时候并没有跟他打招呼,只一瞬间,白色的头象就变成灰的。
那是一种他酷爱的灰。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是整夜都在循环地做着相同的梦:在一片灿烂的阳光下,他和深爱的人微笑着分手,他的眼中满盈泪水,可却不让她看见。转身离开的时候他摸着自己的心脏,那里面填充的似乎都只是相互撞击的冰块……
9
电话响起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那天他正在聊天室里挂着,既象发呆又象睡觉,偶尔眨眨眼睛拧拧腰才看出更象在梦游。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干净,似乎也非常遥远,她说:“跛子……”
“我想见你。”他接着说。
第一看见琼瑶大妈说“人生际遇难知,有梦也应草草”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吐口痰说放屁,只不过那还是在他年轻的时候。而现在妥协已渐渐成为他的一种习惯。
玉米是很好的一种食物,热乎乎的很适合这寒冷的天气;丰富的淀粉又足以补充熬夜的消耗。
当她吃到第三只老玉米的时候,他忍不住说:“吃这么多?看来只有农民伯伯养得起你……”
“怎么呢?”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把你往地里一撂,你爱吃多少吃多少啊。”
她不再理他,专心吃完最后几口。“叫我一次紫霞好么?”
“紫霞……”
她幸福的微笑起来。
他们整夜流浪在这寂静的城市中。凌晨的街道少了许多污染,凌晨的天宇布满了或明或暗的星星。
“明天是个多好的天气啊!”
最后他们站在初会的购物中心楼下。停止工作的喷泉裸露出冰冷灰色的丑陋的钢管。空气冰冷而清新。在霓虹下他第一次亲吻着她。不,应该说他们激烈的亲吻着。他们紧紧拥抱,她的身体很温暖,那感觉仿佛是他在夺取她的热量。
在他的肩头喘着粗气的时候,她的表情又是那种熟悉的怪异。
“你怎么了?紫霞?”
她踌躇着,考虑许久措辞才说:“我嘴里有你的口水,我不知道该咽还是该吐……”
他呆呆地看着他,确信她是认真的以后从口袋中摸出一张纸巾:“不确定你就吐吧,你先,你吐完我再吐。”
“哦。”她傻傻地点了点头,似乎满腹狐疑,“每次都要吐吗?”
“也不是吧……”他仔细地说,“吐啊吐啊的大致也就习惯了……”
然后是一阵呼天抢地的笑。
这笑声感染着无边无际的夜色。
10
打开QQ的时候,显示有一个离线信息。
“我觉得我还是叫瞎子比较合适一些,这名字很好。
留给你做个纪念吧,密码是131417。”
黑色而冰冷的字迹流露出一滴滴的悲伤,也许,也许还带着些许的愤怒。
庞大无比的空中客车A300带着轰鸣声缓缓爬上天际的时候,他刚好来得及赶到机场。他坐在红色桑塔纳的副驾驶座上呆呆地望着飞机。
“唉呀!还是晚了,您是误机还是没赶上送行呀?”
做司机这一行的大多很爱说话。也是,一天一天的驾驶生活,如果不自己给自己找些喜悦或感伤,这漫漫的时间如何去打发?
“您也是,刚才怎么也不催一下?看您一点儿也不着急似的。”
他笑了一下,似乎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消瘦的两颊因嘴角的牵动隐隐现出皱褶,显示出一些生动,而眼睛却仍是暗淡着。
“我也不知道……回吧,回刚才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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