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你好运

　　　笑梅，原谅我，我不该在你最得意的时候打扰你．人是管不住自己的．有时候．
　　　＂我喝了八杯酒！＂
　　　你在电话里大喊大叫，似乎是向全世界宣布你的伟大创举．我的耳膜被震得嗡嗡响，我总觉得你在喊－－我得了＜女朋友＞杂志青春杯文学大奖赛第一名了！
　　　你是不喝酒的．我们进过大大小小数不清的饭店酒店，你每次总要一罐可乐，要进口的，不要国产的，冬天就加姜丝煮一煮，夏天就冰镇一下．你一边低着头咝咝地吮吸着，一边撩起长睫毛的眼帘，一往情深地看着我．有多少次，我被你那长睫毛和一往情深醉倒了．而现在，一股浓裂的酒气，通过拐弯的电线传过来，又从话筒上直接喷到我的脸上．
　　你喝了八杯酒．醉了吗？
　　也许没有．因为你已经锻练出来了．我相信！
　　灯火辉煌的宴会厅，觥筹交错，叮叮当当眼花撩乱，身不由己．想象不出你是怎样的张狂，是穷于应付，还是勇猛出击．那八杯酒是跟谁喝的？是那个花花公子的主办单位负责人，还是奶油小生的评委，是那个长着酒糟鼻子的编缉，还是大腹便便的主编？
是谁把你的海量挖掘出来的？你快说，急死我了！
　　　＂你管不着，你没有权利干涉我！＂
　　　你在电话里吼叫着，撕裂了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的心软了，或者说胆怯了．这不是嫉妒，这是恶毒的嘲讽和攻击．我内心潜在的恶毒与你潜在的酒量一样，在感情的核裂变中迸发出来了．

　　　我也嫉妒．嫉妒是人类感情中固有的胎毒．我嫉妒那些走红的作家，一部作品成功了，便有人在报纸上装模作样把她一顿海吹，她自己也顿时长高了十公分，在电视里频频露脸，还有奖金，拿着它可以到商贸或者购物中心买项链买钻戒.......尽管过去她买一双袜子为五毛钱还要讨价还价．可是现在身份不一样了！这就叫一朝成名天下知！

　　　但我的嫉妒是客观的，没有一个具体目标，我嫉妒一夜走红歌星，我也嫉妒一天暴富的彩民，我嫉妒坐在写字楼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先生小姐，我嫉妒身穿名牌一掷千金挥霍无度的大款，不象你，你的嫉妒始终指向一个目标，她叫鸿雁妃，是你大学的同学，而且是最要好的朋友．去年她得了＜女朋友＞青春杯文学大奖赛第一名领奖时围的那条玫瑰红天鹅绒围巾就是我和你一起买的！

　　　她凭什麽得奖，你不只一次为这个话题同我吵架，她不就是在主编怀里打了几个滚吗？

　　　这话够恶毒的，你看见了她在主编怀里打滚？当然没有！可是你深信不疑．在你说过许多次后，我几乎也相信了这个事实！同时，我也从你的眼角看到了一丝可怕的目光，那目光轻轻地向上一扬，是不屑？是憎恨？是嫉妒？还是轻狂？哎呀，笑梅，我怕你了，别这样，这目光好可怕哦！每每这个时候，你总会将杯中的可乐一饮而尽！似乎把所有的仇怨都倒进了肚子！笑梅，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很可怕！
笑梅，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哦，还记得我们定情的那个黄昏吗？
　　　那时的我．普通得不能再普通，除了爱好码字外，可以说是一无所有，没有有权有势的爸爸妈妈，没有宽大敞亮的房子，没有现代化的家用电器，更没有可以炫耀的事业，我只是一个自由撰稿人！靠爬格子生活．要是哪一个月思想枯竭了或者感冒生病了，我们就只有方便面可以充饥了，我觉得我没有资格没有能力奢谈爱情，可是，你不在乎这些，你说你喜欢的是我的人，不是我的外部条件，我的周边环境！
记得那天，我们坐在栖霞山的山坡上，周围是黄灿灿的野菊花，清香怡人．你穿着一件浅黄色的毛衣，黑格短裙，如瀑的长发披散在腰间，玫瑰红的晚霞照在你的身上，脸上，长长的睫毛上，你浑身散发着迷人的馨香．我在自然的沉醉中忘情地吻了你，事后我十分惶恐，我觉得我亵渎了圣洁的你，因为我的贫穷，我的无名，我的渺小．我诅咒着幸运者的浅薄，抱怨着社会的不公平，可是你笑着说，这样不是很好吗．无官一身轻，无债一身轻，无名一身轻，无欲一身轻，无欲则刚，无求品自高．霎那间，我仿佛找到了知音，世界上唯一懂我的知音，我的眼泪在我心里流，你知道吗，从那一刻起，我就决定这一生非你不娶，我要用我生命的全部去呵护你．去－－－爱你！

　　我们就这样无条件地相爱了．谁也没有抱怨这贫穷的日子，我们相互支持着，没日没夜地在电脑上敲击着键盘，并且把我们的作品象仙女散花一样发了出去．可是它们却向出殡时的纸钱一样，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或者是滚进臭水沟，连一点响动都没有．

　　　鸿雁妃遇上我后就笑着调侃我，呆子，书呆子，凭你这样盲目地投稿，不全军覆没才怪．
　　　鸿雁妃是个幸运者－－－我一向这样称呼，不叫成功者而叫幸运者．不知怎样她就可以顺利地成为几家报纸杂志的特约记者和专栏作者．在学校时，我们都瞧不起她的文章，认为那只是些厕所文化，登不了大雅之堂！记得她写过一首诗

假如我是一片绿叶
我一定要选择我的季节
不在春天也不在清晨
在你出行的时候
 替你挡风遮雨
你看，你看 我有我的考虑
我要为你制造我的一片绿茵

假如我是一片绿叶
我一定让她绿在你的季节
不在春天也不在清晨
在你灿烂的时候 衬托你的成功
你看，你看 我有我的所求
我想为你奉献我的一点绿素

　　记得当时，我们几个哥们在宿舍里读着她的诗，笑得在床上打滚！笑她的幼稚，笑她的毫无文彩毫无意境白话一样的诗也敢发出来！而且以后＂你看，你看＂就成了她的代名词，只要鸿雁妃一出现，就会有人喊叫＂你看，你看．＂
　　可是现在她是幸运者，她是知名作家！她的名字频频见报．此刻她就在谆谆教诲我＂你得先和编缉们认识！起码要先请他们搓一顿！至少也得请喝咖啡什麽的！
　　请搓一顿？那要多少钱？我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发一篇文章能挣多少钱？
　　再说，我是有实力的，我绝不靠关系发稿．

　　鸿雁妃在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屑地看了我一眼，走了！

　　我一再挥手，表示了我的决心！我绝不干这样的事．

　　可是笑梅听进去了，她对我絮絮叨叨地算着帐：请他们搓一顿要1000元，可是要是能当了专栏作者，每月就会固定发一篇文章，一年的稿费至少有10000元，合算呀！再说，说不定就写出了名，到时候所有的报纸杂志就会争着向你约稿，也许你以前写下的那些退稿又会被重新挖掘出来，大放光采，良性循环呀，大作家就要诞生了！
　　看着笑梅兴奋的样子，我不忍心扫她的兴，推说累了．我想她说说也就过去了！

　　我没有想到笑梅认真了．并且实施了她的行动．

　　那一天，我那个当文化局长的表哥突然打电话约我到都市布衣饭店，说是要给我介绍几个作家认识．他告诉我他在丁香阁．等我推开丁香阁的门，我大吃一惊！笑梅，你怎麽也在这里．而且你就坐在两个男人的中间．
　　我进来，你也怔了一下，你一定没想到我也会来．你向我眨了一下眼睛，似乎在告诉我不要说话．表哥拉着我，一一向我作了介绍，我机械地和他们一一握手，蜻蜓点水一样，我的笑容一定很僵硬，因为我感觉我的面部肌肉已经死了．当介绍笑梅时，（表哥并不知道我们的关系．）他特别介绍了一句－－－这位是新推出的美女作家笑梅小姐！
　　我握着你的手，仿佛是握着一块冰，这就是我握过上千次的温柔的小手吗？这就是我牵着过马路诳商店的可爱的小手吗？你依旧是礼节性地一笑，就把手抽了回去．
　　我机械地坐下．
　　这才是真正的宴席．旋转餐桌上的菜盘围成了莲花瓣儿，中间的萝卜花，一只引颈高歌的仙鹤．一条大龙虾还眨巴着眼睛，据说光这条龙虾就八百元！餐具是银的．大的小的，高的矮的，每个人面前都摆满了透明的玻璃杯！
　　端菜的小姐象一朵云一样，轻柔柔地来了，又轻柔柔地走了．我在吃着，你也在吃着，你满脸通红，我心乱如麻．
　　　你旁边那个大腹便便的家伙是谁，我怎麽就记不住表哥给我的介绍．他喷着满嘴的酒气，一手环着你的腰，一手端着酒杯要和你干杯，你怎麽就不推开他，你怎麽就不抽他一耳刮子，你怎麽还若无其事地和他干了杯中的酒．你不会喝酒呀，你看，这不刚喝下去就呛得直咳嗽！

　　我正要站起来替她喝剩下的酒，那个大腹便便的家伙就拍手欢呼起来＂好酒量！能喝酒的女人就有好文章！以后我们杂志的＂女性话题＂栏目就是你的了！

　　我的肺都要气炸了，一个专栏就这样给人了，就凭这一杯酒！

　　她受宠若惊地站起来，给他满满地斟上了一杯酒，也给自己倒上，＂马主编，谢谢您，我先干为敬！＂她竟又一干而尽．

　　接着七七八八的人都和她干杯，有表示祝贺的，有希望约稿的！

　　我实在看不下去，找了个借口就出去了．

　　笑梅的目的达到了．她的文章频频刊登在本市的日报晚报电视报上，杂志也有她的专访．

　　你忙起来了，不断有饭局，有应酬，你对所有的人微笑，唯独不对我微笑，每次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就会说你累了，然后和衣躺在沙发上，不一会就睡着了．我只有小心翼翼地帮你脱鞋，帮你拿掉围巾，帽子，把你放好，再给你轻轻盖上毛毯...........

　　我又嫉妒了．要知道，这些微笑，这些爱都是属于我的．都是从我这里支付出去的．
　　一直以来，我比谁都希望你成功，我比谁都希望分享你的喜悦．可是现在，我要见你却比登天还难．好几次我去找你，你总是板着脸不无责怪地说＂你怎麽可以到这里来，让人看见多不好？＂给你打电话你不接，说是怕影响不好．
　　＂你怕什麽？＂记得这句话是你以前问我的话，现在我不得不把它奉还给你．
　　＂别这样说，你知道我熬到这个份上不容易．一旦爬上了这条崎岖的小路，就要硬着头皮往上爬，不能停下来．不能摔了我自己！＂
　　仔细一想，笑梅的话不无道理．而且我相信你说这话是真诚的，我相信你是爱我的！

　　我也得不断努力，否则我就跟不上你的脚步了．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有家出版社同意出版我的小说＜迷幻的人海＞，那是我们两个共同经历的生活．是我们忠贞爱情的见证．

　　　我要给你一个惊喜，我要向你证明，你的眼光没有错，我不是一个没用的人，我有才华，我有实力．

　　当我捧着散发着油墨香的新书兴冲冲去找你时，推开你的房门，我惊呆了，窗前的双人床上怎麽会躺着两个人！我急忙退了出来，不错呀，这是你的房子．

　　我再次进屋时，你已经惊慌地爬起来，那个男人，就是那个大腹便便的主编，就是那个足可以作你的父亲的男人也起来了，看他若无其事地穿着衣服，我气不打一处来，我上前一拳就把他打翻在地上.......

　　笑梅，你不该使劲拉着我，要不我非打得他七荤八素满地找牙！

　　我喘着粗气，我打红了眼，我扬手就给了你一耳刮子．可是这一巴掌打下去我就后悔了，我就心疼了．我急忙抱住你，问你是不是打疼了．你紧紧地抱着我，歇撕底里地哭了，你说，今年的青春杯文学大奖赛马上就开始了，你不希望落选哦！

　　我推开了你，我跑了出去，我一个人在寂静的大街上走着．脚步沉重得好象踩在了粘胶上．北风料峭，还夹着雨丝．我象是走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突然，我心底深处鼓躁起一种冲动．这巨大的无法遏制的冲动象海啸般在我的血管里奔涌着，撞击着，要把我这堂堂而立的躯体撕成碎片．眼前不断晃动着那玫瑰红的天鹅绒围巾........我禁不住大声喊了起来＂我也要一个大奖，我也要出名，我要出名！！！！！！！！！！！！！＂

　　我终日以酒为伴，我每天把自己灌得烂醉.......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有一天，我突然明白了，成功是什麽？出名又怎样？它还能再给我从前的爱情吗？

　　笑梅还在电话里哭着，我知道她也是来之不易的成功，她又有多少委屈．
　　可是，一切还会重新来过吗？
　　失去了的永远都失去了！再也不会回来！

　　我突然狞笑了一声，对她说了一句＂祝你好运！＂就把电话挂了！

hb如诗
如诗小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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