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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认识她比她认识他早了一年。 深冬的天气,她穿着白色的毛衣,细格子的背带裙,及肩的长发披下来,遮着四分之一的脸庞。从开始到结束,她整个人始终是安静的,脸上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录音机里播着她自己写的一首长诗,名叫《我们的路》,显然是她自己配上去的背景音乐。他没有想到那竟然是窦唯的《明天更漫长》,在他看来,那首歌的氛围和她那首诗再匹配不过。可是这一切却和她那清恬的外貌不相匹配,她写的诗,她听的歌。 烛光里她低垂着眼睑,听着自己的诗,神气是淡淡的安闲,仿佛与自己无关。 那时他已经提前一年多来准备毕业论文了。他喜欢给自己留出充裕的时候去做一件事,可以做得很完满。或许就因为如此,他认为没有足够时间更深地了解她,一个不同系的女孩子。因此,她给他的印象就象浅浅的浮雕,保留在某个记忆不常光顾的角落。只是偶尔,在食堂打饭的时候,在早晨跑操的时候,校园里散步的时候,他看到她的影子一闪,忽然就想起烛光里的她,那淡淡的神气,低垂的眼睑。 毕业之前的最后一个冬天,是他复习备战考研的关键时刻了。除了吃饭和睡觉,几乎所有的时间他都在自习室里泡着。过年前终于结束了那征战一般的紧张生活,虽然他在这一方面常常是胸有成竹的,到底一直是憋足了一口气吐不出来,现在终于可以放松了。他打算最后一个寒假就在学校过,他留恋着学校的氛围。冬季的校园就象校园民谣里唱的,照旧的美丽,每天上演许多是故事与不是故事的故事,只是萧索而伤感。他沿着积雪的小径去图书馆,他没有想到,在那里又碰到了她,他差不多都以为自己把她忘记了的时候。 他在书架之间徘徊,上上下下地看,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看点儿什么好。她也许是和他一样的恍惚,于是他们就撞上了。她的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一个明黄色暗花的笔袋,一起掉到地上了。他口里说着对不起,连忙去捡,她也蹲下来了。他们就那样对望了一眼,她的睫毛并不很长,颜色也不是很黑,有一点儿发灰。还有她的头发,也不是他一直想象中的那样漆黑,而是微微发黄的。也许是小时候没有剃过胎毛,所以……他不知怎么想了那么远,说不清对自己的新发现是欣喜还是失望。 她看见他在仔细地看她,也对着他看。他先有些不自然起来,她接过他手中拿着的笔记本,点了个头,很快就走开了。 他又找了很久的书,终于坐下来的时候,却又有些坐不住。他四处张望着找她,没有看到她的人,只看到那个明黄暗花的笔袋,在靠窗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他想换到那边去,终于觉得自己可笑,忍住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被子里听窦唯的歌,黑梦,高级动物,噢乖,窗外,艳阳天,还有她曾用来作背景的那首明天更漫长。烛光里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又显现出来,长而黑的睫毛,直而黑的披肩发。他忽然明白过来,那都是因为烛光的缘故--其实她的睫毛不长,头发也不黑。 没过几天,是除夕,学校免费为留校的学生开了年饭,校长亲自来给大家拜年。他们系里的人少,他和另一个男生被安排和另一个系的学生坐在一起。她就在那一桌上,就在他的旁边。她大概也认出了他,冲他笑了一笑。他发现她的牙齿细而白,眼睛亮亮的。明眸皓齿,他突然想到这个词,他喜欢。 高中的时候,他有过一个要好的女孩叫芹,他考上大学走了,她还留在家乡的那个小镇。他去年回去,听见说她家里已经在给她相亲了,他偷偷落了泪。那是他第一次为一个女孩子落泪,也许因为知道永远失去她了。芹也是这种明眸皓齿的类型,也喜欢写诗。不过她喜欢的是婉约的唐诗与宋词,她自己写的也是。她整个人也是柔柔弱弱的样子,有着单薄的瘦小身材。可是欣然不是的,他一直记得诗会上主持人特为向大家推出了她,她又另外朗诵了她喜欢的一首诗,是席慕容的《誓言》,好听的嗓音,语气却是铿锵的。在他看来,她身上有太多诸如此类的矛盾。她自我介绍说,我叫杜欣然。 因此饭桌上大家在相互作介绍时,他说出她的名字时,她一脸惊诧。不过那也只是一刹,她总是那样气定神闲的样子,让他迷惑,似乎她不会被任何秘密打倒,因为她本身就是秘密。 除夕那天之后,他们开始了交往。他好象突然找到了知己,他把自己写的小说的稿子给她看,把自己谱的吉它曲子弹给她听,给他讲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当然,他掠过了芹,他怕她仍然会是那种气定神闲的样子。 她的确和芹很不同。虽然她很少说什么,渐渐他还是知道她喜欢的大多是一些极端的东西。她听摇滚乐,熟悉梵高的画作和人生,她还有一种让他迷惑不已的恋癖--她搜集所有自杀作家的相关资料,研究他们的作品,她开列的名单有一大串:海子,戈麦,顾城,三毛,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海明威,马雅可夫斯基,叶尼塞…… 她不跳舞,不喝酒,不抽烟,没有男朋友,也没有什么女伴,很少去逛街。她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图书馆,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看书。她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很少会说什么。他提起些什么可以令他更深入她的话题时,她总是轻描淡写地就带过了。他不知道,她的心是如何承受的。他不知道她在承受什么,可是他确信她承受得很多。 怪不得她会喜欢那样的音乐,尖锐的,撕裂的,诡异的。怪不得她会写那样的诗,“我们一直走着,可是没有路”。怪不得她会用那么一种决然的语气读那首《誓言》,“我将终生用一种温柔的心情来守口如瓶”。 他无由地心疼! 三月份,考研的结果下来了,他如愿以偿地考进了北京的那所名牌大学。圆了他考大学时未圆的那个梦,那时他曾为芹而踌躇,他的快乐是不彻底的。现在依然,不过他的不快乐是因为欣然,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他也许会考虑就在本校读研究生。他可以和她相处得久一些,也许他可以打开她心里那扇幽闭的门。 因为不用考虑找工作的事情,也因为四年来他就没有谈过恋爱--如果他和欣然不算的话,他不象许多大四的学生那样惶惶不可终日——为工作,为恋爱,为告别。相反他的步子也有了些气定神闲的味道了,也许是因为跟她在一起受了影响。仿佛不用担心什么,世界是那样四平八稳,时光尽管向前走,没有喜也没有忧。 后来他责怪自己被她迷惑得太深了,他真的相信她能承受,他真的以为她足够坚强! 他用了很多时间陪她,她上课的时候他就坐在教室的最后面,她眼睛不好却又不配眼镜,她好象从来也不觉得这是一个不便,只是自然地用自己的方式接受现实,也接受自己。 她去图书馆的时候,他就坐在她旁边看书。他看见她仍然认真地在寻找那些自杀者的足迹,心里一种奇异的感觉。可他没有去阻止她,她当然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古怪。他不时地偏头去看她,她也就回给他一笑,极淡极短促的笑容,象一个箭镞。不知为什么,她整个人总给他一种清脆的感觉,象金属的碰撞声。 五一放大假的时候,他们几乎从早到晚都在一起。他的同学都调侃他,又给自己补爱情课呢?抱住佛脚了吗?他不知道,他是爱上欣然了吗?他也不知道欣然是怎么想的。初夏的白桦林里常常都在起风,他看着欣然的头发在风里翻来翻去,突然就搂过她来,她的头正好贴着他的心,她听到他心跳的声音了吗?他替她理着头发,动作很轻很温柔。他闭上眼睛又想起烛光里的她,他不由扳起她的脸来吻了她。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了她微闭的眼角的一滴泪,虽然她并没有不情愿的表示,他还是有些慌乱了。他吻着那滴泪,咸的味道,一直渗到他心里去。这是他的初吻,他不知道是不是欣然的初吻。原来初吻不都是甜蜜的,他终于知道。 初恋也是,那是他从芹知道的。 那天以后,他们比以前亲昵了。那只是身体上的接触,欣然从来都不拒绝他。她的身体在他手中是柔软的,象云朵一样,跟平时她给他的那种冷硬的金属感觉完全不同。也许她是刻意用了一层坚硬而冷漠的外表来保护她自己,这想法让他疼痛。可是他对她完全无能为力,他发现自己对她的了解依然停在原地,她的家庭,她的过去,她的梦想,她的快乐与承受,他仍然一无所知。她似乎也没有要了解他的欲望,他不说的,她从来都不问。他疑惑着。 毕业已经进入倒计时,校园里的丁香开了大片。他从来不知道那样细细小小的花可以这样香的,他感觉自己在那微醺中嗅觉变得钝钝的了。他对欣然仍然没有把握。欣然对此似乎无知无觉,她的世界在他的惶然中岿然不为所动。 有个夜晚他突然想到和欣然这样的女孩在一起,除非完全按着她的步调去走,完全成为她的一个同盟,也永远那样气定神闲的对周围一切漠不关心的,否则就会被她慢慢吞掉!那一瞬间他觉得害怕,他主宰不了她!他想用船搭她离开海的中央,可其实她不需要搭救,也没人救得了她,她不会跟任何人走的,她根本就是漩涡! 那之后几天,欣然照样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在他的陪伴下上课,吃饭,去图书馆。她看的仍然是那些自杀者的书。她还做着笔记,用的就是去年在图书馆里他撞掉的那个笔记本。那个时候,如果他知道她是这样一个人,他还会有亲近她的愿望吗?她不知道他要离开这个学校了吗?她怎么能那样泰然自若,仿佛他这个人根本可有可无? 他真的征服不了她吗?是他没有征服她的力量,还是她根本是一个魔鬼,世上没有男人能征服她?这念头折磨着他,他有些暴躁了。他故意刺了她几回,想要看到她的反应,可她似乎也不觉得,也不问他。她真的从不关心他的情绪?还是她太会演戏,从来也不表露真实的感情? 这一天在图书馆里,才七点钟,天刚刚黑下来。他一声不吭把她的书收了起来,拉她往门外走。欣然有些不悦吗?他看不出。应该是没有吧,什么事情能让她这样的人在乎呢?这想法让他更加愤怒。 在空旷的操场上,一天的星星看着他,也看着她。他知道自己的情绪已经是剑拔弩张了,她居然还是那副表情,甚至没有问一句,怎么了?他突然打了她一巴掌,清脆的声音,就象她这个人常常让他听到的,清脆而冷硬的声音。来不及看清她脸上的表情,他粗暴地把她推倒在地上。 现在他征服她了!她的抽泣声令他快意,她软软的身子在他手中发抖。他的脸上湿乎乎的,是她的眼泪!他紧张的身体松懈下来的一刹,彻底倒在她身上。那种恐惧又来了,无法把握她的恐惧。他紧紧贴着她的脸和身体,在她湿濡濡的耳畔绝望地不停地说着,我要你爱我,我要你爱我!你爱我吗?你爱不爱我? 他没有听到她的回答,他真怕她会冲口而出,“不,我不爱你!”他很快站起来,在黑暗中深吸了一口气,就此抛下她走了。 在她没有说出来之前,至少,他还有一个幻想。他不能没有这个幻想,他发现自己是真的爱上她了!连芹也没有这么让他痛苦过。 他失魂落魄地忍了半个月,他最后的本科生的生活,没有她,他的世界象是被颠覆掉了。他没有去找她,也没有跟她告别,整天地喝酒,流泪。那汹涌的泪水,看得出来的那一部分是为了师生兄弟的情谊,看不出来的那一部分是为了欣然。七月的毕业大军,象星星一样散开在四面八方了。 他回家去和父母住了两个月。听见芹结婚了的消息,他已经不意外,也没有什么感觉了。他倒是更加想念欣然了。那晚不管怎么说,是他伤害了她。一个他安慰自己说,她会在乎吗?另一个他恨恨地回答自己,不,她不会的!如果会,她就应该来找他! 他一直在等她。 可她一直都没有来找过他。 大约是半年以后,他和一个留校的同学在电话中聊得兴起,对方突然提起来,那个杜欣然……他的心猛地一提,他感觉自己紧张得厉害,仿佛有事要发生。果然欣然退学了,就是九月份一开学,原因不明。她办退学手续的时候,他的那个同学恰好在学生处。他追出去,试着跟她提到他,可她漠然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头就走了。 他不知道后来那个同学又说了些什么,周围人声喧哗,没有一个地方可以盛载他对欣然的想念。他以为她已经离他远了一点儿,可她还在他心里。他一个人走在黑暗的操场上,一圈一圈的,烛光中的少女低垂的眼睑如在眼前,可他到哪里去找她呢?他知道,他没有地方可以打听她的去向及退学的原因,她在学校根本没有朋友。 她就象是漂在水面上的浮萍,没有根,没有家,没有伴儿,没有归宿。她就象是浮萍一样不知漂到哪里去了,也许她最知道自己的命运,所以才那样气定神闲吧?也许他根本误解了她,那不是无情那是自识,那也不是冷漠那是绝望!他在这猜测中落下泪来。他记得这是他第二次落泪,为第二个女人,他想以后他不会再为别的女人落泪了。 四年以后,他已经在这个城市生下根来。他的导师给他安排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工作之余,他可以尽情享受文化政治中心城市带来的种种便利,他可以频繁地听歌剧,看实验话剧,参加音乐会和各种流派的艺术展览。可是他的生活始终缺少什么。是欣然吗?每次他的生活中有另外一个女人将出现而未出现时,他就抹杀了那种可能。他的同学来看他,惊奇地发现他还在听当年他在大学宿舍里听的歌。最多的当然是窦唯的专辑,从黑梦到艳阳天,歌手在暗示着两种人生境界的递换吗?可他的爱情,似乎仍然遗落在操场上那一夜的黑梦里。她的抽泣声,他还听得分明! 这一天,他的导师介绍他去拜访孟老。孟老是他们这一行的权威,他的工作问题孟老也出了一把力,不然不会这样圆满顺利。他到单位报到时,孟老家里正好出了一点事,之后他又急匆匆赶往国外讲学了,过了这样一年才回来。 孟老的家在靠近郊区的地方,看上去房子简简单单的,可是情趣盎然。门前有一个大大的院落,种满了各种花草,紫色的牵牛爬满了院墙。尤其他想不到的是,孟老的家里还养着一只鹅!那鹅摇摇晃晃地向他冲过来的时候,后面又迸出来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看到他就低了一下头,仿佛见了生人有些羞涩。随即他又向着屋里大声喊,爷爷,来客人了。不知怎么,那孩子一低头的样子让他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他在孟家客厅里坐下来了,照例要寒暄几句孩子。原来这孩子并不是孟老家里的人,另有一段奇异的来历。那是孟老有一次开车回家,在路上孟老的司机发现前头路边好象躺着一个人。他们下去一看,是个年轻的女人,身上流了很多的血,大概被车子撞了,肇事者怕担责任跑了。那就是孩子的母亲,还没到医院就死了。在她身上他们找到了她的身份证,和电话号码本,上面只有几个电话。其中一个是她的房东家的,由此他们找到了这个孩子。他们也跟孩子母亲的家里联系过,对方态度淡漠,表示这个孩子与他们无关。于是,义不容辞,孟老一家留下了这个孩子。 那他的爸爸呢?他问着孟老,搂过那个孩子,亲了他一下。这孩子的睫毛不长,淡灰的颜色,还有头发,微微发黄。他突然想起欣然来。呃,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孩子。我叫杜小杰。你妈妈呢?我妈妈叫杜——欣——然,孩子一字一顿地说,重重地敲进他心里。 他终于知道欣然爱他了。孩子是他的,她是为他退的学。她要留下孩子,她与他之间唯一的纪念。她不是不想找他,可她不想他认为她是拿这孩子要挟他。为了留下这个孩子,她与她那本不和睦的家庭完全断绝了关系。为了不拖累他,她吃了无数苦养着这个孩子。可她始终没有勇气去找他,她想,也许等他毕业了,尘埃落定时,她再带着孩子去和他相认…… 杰,我爱你。欣然曾经用过的那个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大而疏地写了这么几个字。 他想起烛光中的她,仍然低垂着眼睑,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那灰的睫毛黄的头发。他想起她写的诗,“我们一直走着,可是没有路”。他想起她朗诵的那首《誓言》,“我将终生用一种温柔的心情来守口如瓶”——他终于打开了那瓶盖,读到了她守口如瓶的秘密,在她死后。 他不由潸然泪下。 过了几天,他带着小杰——他们的儿子——去看她,隔着生与死,他们终于团聚了。 ※※※※※※ 明月可儿> 转自 大漠血鹰 [worldfool.xilubb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