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教师印象之一:我的启蒙老师 我的启蒙老师是和我一同进校的一个年轻的女教师,姓杨,长得很漂亮,那时不曾听说过什么明星,只在幼小的心灵中觉得,她和村子里唯一一个干部家墙上挂的画条上的俏人儿属同一种类型吧。她在校园里走路常是仰着头,一双那时在我们那个村子很少见的高跟鞋欢快地跳跃着。后来听人说她是我们学校建校以来第一个从正规师范学校毕业的专业老师,为此,我们班上一群小家伙很是自豪,同时也觉得她是那样的不可接近,于是比对其它老师就更是敬而远之。 直到后来发生的一件事,才拉近了我和她的距离。 那时学校很简陋,准备盖几间新的教室,于是发动全校学生参加义务劳动,连我们一年级的新生也不放过。 一个阴沉沉冬天的早晨,走出户外,人们嘴前总飘着一团白气。学校全校学生出动,到学校两里路外的砖窑紧急搬运修建教室的砖块。低年级每人每次两块,一上午10块的任务。那时我参加劳动早,虽然才七岁,也常到地头帮父母做些力所能及的农活,所以对个别同学有些吃力的两块砖,对我不在话下。心里盘算着,每次多搬一块,就可以提前两趟完成任务呢!于是,我第一次就搬了三块砖,虽感觉有些沉,但不碍事。只是一路上学生太多,道路十分拥挤,我在慢慢蠕动的人流中见缝插针,左躲右闪地在人群中前行,引来同学的一阵羡慕:这家伙力气真大,搬三块砖还走得那么快。 我有些得意起来,意外就在这时发生了,快到学校经过一个用石板搭起来的阴沟时,人群忽然一阵挤动,一不留神,我一头栽进沟里,可恶的是那沟是场镇上排污用的臭水沟,在里面一动,全是黑色的污泥,散发出一阵刺鼻的恶臭。我慌忙地爬起来,全身已被污水湿透,看着沾在衣服上的黑泥一块块往下掉,我吓得哇地一声大哭。记得那是我上学以来第一次在公共场合流出眼泪,心中很是害怕老师和母亲都会给我一顿狠狠地批斗。 等到同学们把我拉上来并送到杨老师的寝室门前,我早已浑身发抖,冷得上下牙一个劲儿地磕碰到一起,短及小腿肚的裤管还在冰凉地向着光脚背滴着污水。杨老师在学校的建筑工地组织学生交砖,等她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我冷颤颤地睁着惊恐的大眼睛,等待着她的训斥。她惊叫着,因为当时太害怕,我已记不清楚她说的什么,只觉得她抓起我满是污泥的手就往她寝室里拉,我可是万万也不敢进去的,平时偶尔去过两次,心都是七上八下,何况此时已是浑身脏水污泥。在同学们的推推搡搡中,我还是被她拉进了寝室。 进了寝室,她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什么,留下我在那里站立不安,为减小这种恐慌,我打量起她的寝室,虽然来过一两次,但都是匆匆地来,逃跑似地离开,丝毫不敢有半点停留。寝室里,一架老式风琴,几样简单的家什,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一张木制单人架子床,床上一个大得有点夸张的布娃娃,横七坚八贴着的几张充满青春气息的图片,还有屋里一股淡淡的清香,无不营造着典型的单身女性居室的氛围(当然这是现在的感觉,当时我只觉这些东西显示出她是一个城里的女老师)。这时她已准备好一大盆热水,我象一个木偶似地被她拉过去,她三下五除二脱去我满是污泥的脏衣服,我才意识到她要为我洗澡。当她脱去我外面的裤子,露出满是补丁的里裤时,我拼命地死拽着系着裤腰的那根布带,怎么能在女老师的面前一丝不挂呢!她意识到我的窘迫,扑哧一笑:“我是你的老师呀!和你妈妈一样的,快来!”,那一声笑呀,是那么地甜美,可以肯定地说,直到现在我再也没有见过如此迷人的笑意,以至后来,那笑多次在我梦中浮现,如果我是一个画家,我一定能为此创作出另一个“蒙那丽莎”来。 这笑,陡然间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我顺从地走到她的面前,让自己彻底地全裸在她的面前,没有丝毫的羞涩,这种感觉只在母亲面前有过。她柔软的手滑过我每一寸肌肤,让我那么的温暖和惬意,勾起了我几年前的童年的温馨,朦胧的记忆中,母亲的手也曾在洗澡时这样抚摸过我的全身,等我稍稍长大,母亲在我记忆中总是无休无止地劳作,后来突然的一场大病,我再也没有享受过母亲对我的呵护,缺少母爱的童年,却在美若天仙却又敬若神明的女教师面前得到了补偿,让我又一次体会到了暖暖地母爱。 她清理完我身上残留的污水,涂上香皂,搓出满身的泡泡,然后细心的打理我那有些肮脏及粗糙的皮肤,那个细致、专注的程度绝不亚于一个雕塑家对待即将成形的作品。那时的我生活还在为吃饱穿暖做着各种各样的梦想,还没到关心自己的卫生及皮肤的程度。生活中不光还从没使用过香皂等洋玩意儿,连长时间的一次洗澡,也是自己草草了事。我想那时的我肯定是很脏的,到今天我还在为自己给杨老师留下了“脏娃”的印象而内疚,也许她可以理解我的贫穷,却不可能接受我的邋遢,可那个脏娃就是我那时生活的真实写照。总之,那天给我洗完澡,剩下的是一盆污浊不堪的脏水,连屋子里的空气也肯定是弥漫着屋子里特有的清香、皂香及我带进来的臭气所混合起来的一种怪怪的味道。 洗完澡,她给我穿找来的她的衣服,一套睛纶秋杉秋裤,贴身穿上去软软的,我可从没穿过那玩意儿,小时就一条粗布裤子,常常无法遮及小腿,那都是亲戚家小孩穿过后不要的,所以很难合身,冬天冷得很了,再在里面套一条破得不能穿在外面的同样的粗布裤子。我还在贪婪地享受秋杉秋裤带给我的舒服,杨老师又给我穿上一条细管的牛仔裤、一件高腰的毛衣。那裤子粗细倒合适,就是长得在脚裸处卷了很大的一个卷儿,衣服毛绒绒的,特舒服。长短刚好,穿上去有点空荡荡的像后来时髦了一阵子的蝙蝠衫。 穿好衣服,她像一位慈祥的母亲,拉拉我的衣角,拍拍后背。本以为就这样结束,她却又拉过我到她面前,她发现衣服的袖子太长,想再卷卷。当我那双有些红肿、冻得满是裂着细小的血口子的手伸到她的面前,她一下子愣住了,我分明看到了她眼中闪动着泪花。那双手,是我自己也十分讨厌的手,不光是那些口子和血痂十分粗糙难看,而且由于常到地里帮大人掰红薯蒂,留下怎么洗也洗不掉的一些黑色的污迹。所以在洗澡时,我总是躲闪着没让杨老师看到我那双手,而这时她看见了,她哭了,为我那双手落泪了。我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而下,她拥我入怀,我趴在她的肩头痛快的抽噎起来。 过了好长一阵子,她扶起我的头,用那双清沏的眼睛盯着我:“记住,你唯一能改变自己的就是努力读书,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放弃”。当时我并不完全懂得这句语重心长的话语的份量,但我还是咬着嘴唇使劲地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她的小屋。 那天,我在她的小屋直到离开没有说一句话,但留 给我的记忆却是那么美好。她对我说的那句话,伴随我走过了坎坷的求学路。遗憾的是在那些懵懂的岁月,我失去了和杨老师的联系,她只在我们学校工作了两年就调走了。也许在她一生中,我这个山村的穷脏娃不曾在她心里留下丝毫的痕迹,但她给我的影响却是值得一生去感激的。现在的我只能遥对某个方向默默地祝福:好人一生平安!
※※※※※※ 欢迎您到钰儿如斯:http://www.yuerrusi.xilubb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