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疯子

　　　　　　　　　　　　文／涵烟

　　我与那两个疯子并没有约定，但是，他们每天总是在我上班与下班的时间里与他们相遇，与他们从两个不同的方向走来相遇。谁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又要去哪里，他们与任何人无关，他们只是在路上走着，每天都这样重复地在我上班下班的那段路上走着。

　　我家距离上班的路很近，用最慢的速度走十来分钟就到了，所以，我习惯慢慢走路去上班，如果那天赶在上班前二十分钟起床的话，我就会用五分钟来叠被子，十分钟来洗脸漱口梳头，再用五分钟来跑那段路及打卡。

　　去年，我总是在从家里到公司的那段路上碰见那两个疯子。早晨上班的时候就碰见那个瘦骨如材的疯子，晚上下班就碰见那个像电视剧里的肥猫那么胖的疯子，有时候中午也碰见，但是，很少碰见他们相遇，多是只碰见一个。每天都是这么重复着与他们“擦肩而过”，而每次路上的人看到他们斯斯然走来时，都老远地躲着，因为他们认为疯子都有一种侵略性的颠狂症，而这个症状随时都有可能复发，并且随时都有可能成为他们发狂时的对象，所以，由于怕被他们抓来放到脚底下蹂躏，见到他们走来了，就远远地躲着他们。我也一样如此，只是我没他们那么夸张逃似地躲着，我只是稍微站远一点，然后看着疯子从我的身边走过去。

　　于是，他们从我身边走过去时，我就很仔细地看打量着他们，两个疯子的脸上都很脏，衣服也破烂得在他们的身上东一块西一块地搭着，因为他们的身上太脏，就有股子怪味从他们的身上散发出来，所以当他们从我身边走过时，我便不呼吸。他们的脸都花哩胡哨的，头发也乱蓬蓬的，但是都长得出奇的浓密，又黑又多又长，只是因为长时间没洗，所以就显得湿答答地披在头上，如果洗一下，可能及肩。瘦得那个稍微讲究一些，相对那个胖疯子来说他算是干净的了。他的头发很有型，不分粗细的成条地搭在头顶上，而头的顶部还有一缕头发高高地直直地竖起，不知他是怎么弄上去的使那缕头发永远不倒下来，因此，那缕头发就随着他走路的动作不断地摇晃着，很有节奏感。瘦疯子有一对很大的眼睛，我经过长时间的研究，发现他还是双眼皮，浓眉。嘴唇在他那张黑脸上可以看出来是红润的，隐约间可辨出他应该是个美男子，如果把脸洗干净，再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当然，必须在他不发疯的前提下，人一疯起来再美也美不起来了，就算你是正常人发起毛疯来也不会留给人好印象的。

　　我从来没有看见瘦疯子捡起地上的东西吃，但是，常看见他收集地上的烟屁股，他把它们像宝贝似的很小心地放进手心里，看着那些烟屁股傻傻地笑，平常他多半是板着脸的，一副很严肃的神态。我常看见他的右手捏着一个烟屁股，右手离身子远远地高过肩膀的地方支撑着，他是用兰花指的姿势捏烟屁股的，那时的他走起路来有些像古戏里扮小白脸的那个角色，以舞步的姿势夸张地扭着屁股摇摇摆摆地在路上得意地走着，于是，旁观的人们就会忍不住要发出笑声，那瘦疯子也不管你们笑什么，他全当那些笑声是在欣赏他，于是，他便越是得意地扭起来，还不时向你抛来一个媚眼，又或是自个儿装着怕羞似的捂着嘴巴偷笑了起来。看着他自得其乐我的心里到是替他开心了一把，好过看见他躺在大街上要死不活的好。

　　而那个胖疯子与瘦疯子是截然不同的，胖疯子的头发很乱地蓬在头顶上，更不用说像瘦疯子那样“梳”得一条一条的了。他的脸更脏，眼睛细小得就一条缝，当然，这并不妨碍他在地上捡东西吃，或者干脆把整个脑袋钻进垃圾桶里翻来覆去地找他认为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胖疯子有一张圆嘟嘟的嘴巴，嘴唇黑得就像一块炭似的，他常常捡起地上的西瓜皮或者香蕉皮，就在他的破衣裳上随便擦了擦就往嘴里塞，然后精精有味地嚼起来。他有个很怪的毛病，就是不吃那些果皮里面的果肉，有一次看见他从地上捡起一根香蕉，我暗暗替他高兴了一把，难得捡到一样如此完整的食物啊，但是很快我就讶然了，只见他很小心地很仔细地拨开香蕉皮，留下果皮，然后毫不犹豫地把香蕉扔得老远，打中一只路过的狗，那狗对着他汪汪地狂犬两声后就夹着尾巴逃之夭夭了，想必那狗见他太庞大了有些怕他。那胖疯子不屑地对着狗逃去的方向嘟咙了几句，就开始很享受他的香蕉皮了。我想不通他吃这些完全没有营养的东西为什么会长得那么胖？

　　瘦疯子与胖疯子有时也会碰见的，我没有见过他们从同一个方向来，都是从两个方向相遇，好像约定过似的，这使我很纳闷。一开始，我以为他们相遇时会打起来什么的，因为他们是疯子啊。我这个想法是幼稚的，他们并不打架，如果相碰时，他们会互相停下来看一眼对方，然后远远地避开各走各的，从不回过头来拉住对方询问户籍和名字的。但是，有一次他们就差点打起来了。

　　突然有一天我的心情特别不好，于是，便去找阿东（理发师）改换了一下发型。去年有一段时间流行把头发烫成一条条的，于是，我也选在那个时候跟着流行了一把，因为我想这样或许我的心情也会好起来的。当我心痛地看着那把长发变成一条一条的发卷时，差点儿哭了，回到家里，刚好有一公司的同事来，她说我的头发令她想起那个瘦疯子来，经她这样一说我便冲到镜子面前打量自己，觉得真的有些像那瘦疯子的头型，于是便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真是没有想到那瘦疯子比我还先赶流行哩。

　　烫了头发的第二天早晨，我还是与往日一样走路去上班。那瘦疯子迎面而来，当快走到我面前时，他停了下来，我觉得很奇怪，平时他都是一直走下去的，除非地上有烟屁股。只见他定定地瞪着我猛看，我吓了一大跳，我低头看看自己，觉得没有什么不对呀，可是那瘦疯子就是瞪着我不放，我越是吓得厉害了，双腿开始不听话地打起颤抖来，莫不是他的颠狂病要发作了么？天，可别拿我当了他的对象啊！这样一想我不自禁地退后一步，然后想也不想地拔足狂奔，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大喝，我跑得更快了，没命地向公司的方向跑着。可是那声大喝后我感觉到并没有追来的脚步声，于是我停了下来，大着胆儿转过身子往后看，然后长呼一口气。那瘦疯子是发狂了，可是他并不是在追我，而是追那个胖疯子，那胖疯子往相反的方向逃去。他的手上捏着一根还在燃着的烟屁股，那瘦疯子就是为了那个烟屁股追他的。于是，那两个一向相安无事的疯子就为了那个烟屁股在路上追了起来。只见胖疯子在前面狂逃，瘦疯子在他后面狂追，他们吚吚哇哇地在瞎嚷着什么，谁也听不懂。因为那烟屁股就快燃到尽头了，那胖疯子感到有些烫手，于是，他扔掉了烟屁股继续逃命，其实，那胖疯子并不知道瘦疯子为什么要拼命追他。当他扔掉那烟屁股后，那瘦疯子并不再追他了，因为他要的只是胖疯子手上的烟屁股而不是他的命。

　　从那天过后，不到一个星期我就去找阿东把我的头发还成原样。因为我想那天那瘦疯子看我的眼神有些古怪，也许他是在猜想我是不是他的同类，因为我的发型。但是，也就在那个星期后，那两个疯子都不再见到了，不知道他们到哪个地方去发展了。那条路还是那么热闹，并没因为他们的“失踪”而显得萧条，上班下班的人们依然还是那么的匆忙，这座城市并不会因为他们而改变的。

２００３．１．３

２：０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