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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母亲节前夕 莲溪 早晨，陪妈妈去附近的小医院输液，她的心脏不好，一到秋天就犯病。那是2000年9月。 走过一家奶制品店，我问：“早点喝牛奶了么？”她没看我,突然长出一口气，“他得的是癌症吧？”“谁？”“大为……”轰——我的头一下子涨得好大，半天才艰难地嗫嚅着：“谁说的？多嘴……”“没谁，是我猜的！” 二弟被确诊患了癌症，是99年5月初，已经转移到髂骨，是晚期了。因为肿瘤太大又发展很快，因此一住院就下了手术单，直到手术前两天才找到原发部位，立刻修改方案做了第一次大手术——切除一只肾脏；25天后又经受第二次磨难，切除转移的肿瘤和部分髂骨，身体两侧的伤口都是30多针；12月份第三次再开刀，真是折腾得死去活来，至于化疗和放疗经历了多少疗程已经数不清了。在和癌症搏斗的过程中，二弟的坚强使我骄傲，医院的医生病友也很敬重这位“大哥”，然而可恶的肿瘤还是转移到了他的肺、隔膜，甚至四肢和头的皮下也摸到了好几个，祈望中人定胜天的神话又一次破灭了！最初我们将他病了的消息告诉母亲时，就说他的骨头摔裂了，要手术，因为那年春节，二弟的确跌了一跤，很重，当时大家都没有怀疑是生了癌肿，所以母亲自然也就相信了。 输液室里，母女两相对无言。我真不知道用什么话，可以安慰她，我也是母亲，我懂她的心，更何况，她已经经历两次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87年那个寒冷的冬季，三弟在大西北殉职，二弟执意要瞒过父母，心疼他们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69年溺水身亡的大弟，再报告这个噩耗，太残酷！虽然我不是很赞成，但别无长策，也就一起小心翼翼地守口如瓶，好在三弟当时正要出国，我们就借题发挥地掩饰着，将他杜撰成了政治原因的流亡者。直到93年父亲去世后，妈妈才知道真相，她告诉我们其实她早猜到了，因为再圆的谎也有漏洞，但她不忍心拆穿，“你们也为难，我知道！”她说。 二弟已经被宣告不治出院，180多斤体重的他此刻骨瘦如柴躺在家里，人已经脱了像，眼窝就如同两个黑洞一般，而且越来越频繁地向我们哀求，要见见母亲。我们不敢告诉他在他第三次手术的前一晚，妈妈曾经被救护车送医院急救过，而现在又犯了心脏病，……真是难死人了！没人的时候，我想起来就痛哭一场，可是在母亲和二弟面前，仍旧苦苦撑着笑容，不敢想明天要发生的事情。 好容易捱过了这个上午，因为刚才妈妈问的太突然，我一点准备都没有，思想一片混乱。属于二弟的时间已经不多，让妈妈知道也是我们“蓄谋”已久的事，但我需要整理思路，并和四弟以及先生商量怎么徐徐地向母亲交底，怎么安排一次他们母子的见面…… 午饭的时候，妈妈来电话，“大为得的是咽癌？我听他说话声音都变了……”我心里一阵发紧，二弟想娘想的好苦，听电话时肯定是泣不成声了。 “要知道他出院，我早一点打电话多好。”“妈，别胡思乱想了，他这几天挺好呀！哪天您心脏好些咱们去看看他。”我说，——赶紧抓住时机留了个伏笔。 母亲一贯听话，我们不让她去她是不会去的，年轻时过于劳累，十二指肠溃疡和高血压冠心病等折磨着她，平时也很少出门。但看二弟的情况，这见面也不能再拖了，否则他和妈妈都会留下终生的遗憾。和大家设计安排了一番，并问好了我跟先生一位同学的当班时间，他是心血管方面的医生，请他做个准备。 妈妈这个疗程结束的那天，天气很好，十一刚过不久，大街上还荡漾着一些节日的气氛。我装作一时心血来潮的样子，“妈，咱们去体育中心看花吧，听说那里布置了好多花坛呢！”妈妈爱花，并且从小就绣得一手好花，曾经靠绣花补贴家用，她埋头在大撑子前飞针走线的样子仍在我遥远的记忆中。 “不看了，没心思。”母亲表情忧郁。“顺道去看看大为嘛……”我尽量把话说的平静，提醒自己要一点点给她说，让她有心理准备。当然，听到这句话，她立刻答应了。 一路上，我不敢怠慢，赶紧把二弟的现状缓缓地一点点透露出来，但告诉她，正在联系中医一附属的熟人，先进行一段恢复性治疗，再去肿瘤医院云云。母亲只是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眼睛茫然地看着车窗外面。 随着门铃丁冬，眼泪汪汪的弟媳来开门，妈妈几步就奔到了弟弟的卧室，正望着窗外的二弟听到脚步声，从枕头上转过头，一只手举起来一把拉住了妈妈的手，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流了下来…… “儿啊，别哭，”妈妈坐到床边的沙发上，微笑着。我的心稍稍放下来，见面时视觉的强烈刺激是我们最担心的，妈妈不但没掉眼泪，还很平静。“兵来将挡，水来土囤，你这么聪明的人，别划不开拐。我想说的话你都知道，治病得听大夫的。”弟弟只是点头，手还是抓着妈妈不放。“你们都瞒着，我就没来。”妈妈只是轻轻埋怨了一句。弟弟说姐姐姐夫几乎天天来，“那你就听你姐他们的，去中医一附属吧。”弟媳插话说他执意要在家过50岁生日，妈妈忙说“生日年年过，来日方长啊！ 妈妈问了一些情况，又问弟弟想吃什么，二弟抱怨说想吃倭瓜虾仁的锅贴，尤其是妈妈包的，可是大家说倭瓜勾老病，不给吃，“等几天，你好好缓缓，我给你包，咱不受他们‘领导’！”妈妈竟然调侃了一句，象小时候我们被别人欺负了，她搂着哄我们时的口气，我的心颤抖起来，可怜的妈妈，她的心在流血！ ……已经半个小时，我必须当机立断了，妈妈年初刚做过白内障摘除和人工晶体植入手术，一只眼睛的视力已经恢复了，看着弟弟流泪，她能坚强多久？ “好了，今天我有事，先回去，哪天天气好再来……”我只好将计就计假装领导，心里觉得很残忍，知道这很可能是母子间的诀别。“好好，不说了，走了，过两天再来。”妈妈挺配合，临出门时回过头来嘱咐着，“听你姐他们的，去医院啊！” 刚一下楼，妈妈的眼泪刷地滚了下来，“这孩子怕是不行了，他脾气倔，别由着他，快叫他上医院！少受点罪啊，可耽搁不得了，可耽搁不得了……” 妈妈的话果然凑效，弟弟答应去住中医医院，主治医生说主要是对症治疗，克服肺部等器官感染，减少痛苦，效果属于临终关怀。那里离妈妈与四弟的家很近，我每天中午去医院给弟弟弟媳送饭，然后去看妈妈，因为她趁一个人在家时给二弟褒骨头汤，结果端锅用力把腰扭了，行动更加不方便了。 后来的几天，二弟已经精神恍惚，一阵阵神智不清，满嘴的溃疡使他吃不下饭说不出话，我还是单做点精制的汤水准备着，希望他能喝两口。妈妈每天问，吃东西了吗，我就撒谎说吃了，“那我给他包几个小饺子吧？”说过好几回，我不忍心再拂了她的心意，只好同意，于是把六个小如指头肚般玲珑剔透的水饺带到了医院，伏在弟弟耳边告诉了他，谁知道他竟然奇迹搬的吃了一个。以后就再没有进食。 11月18日那天中午，我去送饭时，二弟似乎精神了一些。喂他汤，他还是摇头，却老是看着我“啊，啊”地叫，又反复指着窗外，弟媳说他是让我赶紧去看妈妈，我问他：“是吗？”他闭了闭眼睛，躺在枕头上头不能点，他在用眼睛表示。“好，我就去啊。”每天从他那里离开时，我的腿都象灌了铅一般沉重。 我告诉妈妈弟弟今天好了一些，很清醒。“坏了……真过不去这个生日了，老话说，‘男怕前女怕后’啊！”妈妈萎靡了起来，四弟也在家，就一起安慰她，“怎么尽往坏处想，难道您比大夫还专业？”正说着，“铃……”电话铃响，“你、你接……”妈妈声音发抖。——是先生打过来的，说医院来电话，“快去，大为不行了！” 妈妈没问我，看我的神情已经明白了，帮我拿起大衣，“去吧，去吧，送送他……” 赶到病房，弟弟已经咽下那难咽的最后一口气，永远地走了——我拉着他尚存体温的手，恸哭失声，这是我第一次当着他的面流下的眼泪，多少亲友都曾经在他面前哭过，我没有，我象妈妈一样挺着、扛着，为了分担他的痛苦，我必须这么做！……弟弟走了，永远不再回来，我感觉那时的自己象个稻草人一样，轻飘飘的，身体好象已经不存在了……2000年11月18日，那个使我、妈妈和家人悲伤欲绝的日子，距离二弟50岁的生日还有3天…… 明天就要送二弟上路了，我已经服从家人和同学的安排，在家陪妈妈。那个夜里，怕吵醒忙得一塌糊涂的先生和回国探亲的女儿，我把头埋在枕头里哭了想，想了哭……天快亮的时候，索性起来，找出毛笔、白纸和黑布，写了下面一段文字： 斗恶疾铮铮硬骨，堪回首坦荡一生 痛失我正值英年之手足，叫人撕心裂肺。长夜无眠，泪如泉涌，天亦有情，落雨相陪。 叹白发老母，已三失爱子，将如何慰籍暮年凄凉？此去黄泉路不远，我替咱娘叮嘱一 句：大为，瞑目！大为，走好！ 胞姐泣挽 当先生和女儿将这挽帐悬挂在二弟灵堂的时候，很多亲友和同学看后泣不成声，这是他们后来告诉我的，小姨也在电话里流着泪听表妹一字字背给她听。我一直没告诉妈妈，怕她受不了，不过我感觉她一定知道，可是没问起过。 ……那个雾气氤氲的上午，我和妈妈相拥着，回忆着刚刚走远的二弟生前的一件件小事，以及十三年前和三十一年前一去不返的三弟大弟，流不完的泪说不完的话，不能停，不愿停，仿佛一停下来就再也记不起来了，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也忘记了天堂里没有回家的路…… ※※※※※※ 在摇滚中释放你的困惑烦恼，在摇滚时挥洒你的幸福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