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母亲

有篇作文，曾换过“难忘的事”、“有趣的事”、“童年”、“母亲”等许多不同的题目，从小学一直写到现在，故事情节依旧，写作水平依旧，写作时笼罩在心头的那种童年悲欢和浓浓亲情也一如当初。

老家是个十分偏僻的穷山村。发生这件事时还在农村生产合作社吃大锅饭，劳动时集体参加，场面很是壮观；收割时根据出工的工分配粮食，结果很是惨淡。大人们一年12个月好象天天在地里干活，分到家的粮食往往不够一家人生活6个月。我的父亲还在我没出生时因意外失去 了劳动能力，全家的口粮主要靠母亲一人挣工分，于是我们家成了全村闻名的头号“倒找户”（那时把那种所挣工分按最低档次分配粮食尚且不足，需向生产队倒补粮食的叫“倒找户”）。而母亲又是那种自尊心很强的人，虽没有文化，但骨子里有种不服输的倔强。她默默地承受着命远带来的重压，拼命地干活。那时她是我们生产队唯一例外和男社员一样评十分的女社员。

那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冬日，对母亲而言，只是一辈子含辛茹苦的日子中的极其普通的一天。天边刚亮出鱼肚白，母亲披衣起床，一如以往背起磨得有些发亮的背笼，为了和男工挣得同样的工分，她必须提前两小时到地里开始劳作。临出门前，她随意地拢了拢有些散乱的头发，弯下腰来空昨日在地里留在那双破鞋里的泥土。每当她做这些准备工作时，我按惯例得呆在她身边等侯对我的工作分配。“娃子，早饭还有昨天剩下的一碗苞谷糊，你将就一下，昨天分给我的一畦红苕还没挖完呢，我就不回来了，记着给猪崽多煮一点，中午饭煮红苕。注意点水，不要煮糊了。”

当母亲的背影消失在蔼蔼的晨雾中，我心中一阵窃喜，说了这么多，归纳起来只有两件事：多煮猪食，中午煮红苕。还好挂在破楼梯上的那一堆要洗的衣服兴许她已忘了。

早饭也就省了吧！背靠在黑漆漆的老木门边，漫无目的地看着远方，剥个生红苕对付一下有些反抗的肚将军就过去了，反正那苞谷糊也好不到哪里去，同样的难以下咽。一个生苕下肚，我来到老墙根，看看我的老朋友—— 一窝总是忙忙碌碌的蚂蚁。这一直是我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光，静静地蹲在那里，看那些弱小的生命来来往往，从未见它们停下来过，有时运气好还能看到它们抬起比自己不知要大多少倍的猎物，惊叹于团结和毅力的伟大。我从不去惊扰它们，只是常常想是什么东西促使它们这样成天忙个不停呢？是它们与生俱来的本能吗？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有些破烂的瓦缝照进老屋，我得开始为猪煮食了，不过今天很简单，我依旧踩着叠起的两条板凳爬到灶上，不过一支烟的功夫（我并不抽烟，但小时侯没见过钟表，都是以抽一支烟的长短来计时的），就程序化地完成了母亲交给我的两件大事之一。当我把煮好的猪食倒进猪食槽里，看着饿慌了的两头猪扇动着大耳吃得那个欢样，我开始发愁了，接下来煮红苕可就没这么简单了，按正常程序要先从苕堆里挑选出个头儿较好的，去蒂去须，再看有没有被虫咬、腐烂的需要处理，然后用水洗净，讲究的还要去皮，当然象我家是很少舍得去皮的。所以对我来说最困难的就是洗泥了，家乡是那种红色的很粘的泥土，非得要用手到刺骨的冷水中去仔细搓洗，一次红苕洗下来，往往手被冻得麻木发痒，想起很是有些畏难。也许是这天的家务过于简单，勾起了我小孩贪玩的天性，总之，我决定去问一问母亲，说不一定可以不洗呢。

当我跨过几道沟，翻过几座山梁，到母亲干活的地方已是气喘吁吁，隔着几块红苕地，我扯开喉咙就喊：“妈哟！中午煮红苕洗不洗泥巴？”我只听到满田劳作的人一阵哄笑，接着就扔过来母亲愤怒的两个字：“不洗 ！”。现在想起来，肯定是我愚蠢的问题引起人们善意的嘲笑，让母亲那脆弱的自尊受到了刺激。因为当时离母亲干活的地块还有一段距离，所以没有看到母亲的表情，我想肯定是涨得满脸猪肝色，但当时的我却没想这么多，我只在乎“不洗”这两个字，它让我如获大敕。在回家的路上我是一路狂奔，回到家我三下五除二把带着新鲜泥巴的红苕捡到锅里完成了最后一件大事。心中那个美呀！不可言表，只感到今儿怎么好事到一块儿了呢？

当锅里沸腾的热气飘出浓浓的泥土气味，我揭开锅盖，妈呀！只见黑红色的泡沫在锅内翻腾，全然看不见一个红苕，围着锅的边缘已沉淀了一圈分布不匀的泥印。隐隐约约我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劲，但转而一想，反正是母亲批准的，应该没事！就这样度过了我少有的一个轻松快乐的冬季的上午。

那天母亲放工很早，煮的红苕还没有起锅，她便拖着疲惫的身子迈进了家门。
“猪都喂了吗？”
“喂了！很饱！”我回答得干净利落，还沉浸在轻松心情之中。
她走到灶台边，习惯性地揭开锅盖，这是她每次回家做的第一件事。看到她揭起锅盖的手迟疑在空中，半天没有放下，我心中有些忐忑不安起来。

还没等我彻底陷入恐惧，只听“哐当。。。。。。”一声！家中仅有的那口不知补过多少补丁的铁锅从灶台飞到了屋中央的空地上。裹满红色泥巴浆的红苕滚满一地，横七坚八。由于地面不平，其中几个扎眼的红苕老不能停下来，给我的感觉象吃了剧毒毒药的老鼠在作临死前的挣扎。

我知道又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我母亲是那种笃信“黄金条子下出好人”的暴脾气，虽然那时的我在同龄人中是少有的懂事，但被母亲暴打的事时有发生。

那天我不知哪 来的勇气，趁母亲在找打人的工具时一溜烟地跑了，我要用跑来反抗，用跑来逃避教训。跑出家门很是为藏身的地方费了一番脑筋，脑中飞快的转过几个还小的时候捉迷藏的地方，都被自己否定了，总觉得不是很安全。

“唉！就是这该死的红苕害的。”我自言自语。对了！红苕！藏到苕窖里去。我们村比较低洼潮湿，家家户户都在一个小土包上挖一个地窖收藏红苕。藏到那里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吧！叫他们去找！

我捣出钥匙，打开地窖的木板盖跳进去，然后重新盖好盖。四周顿时漆黑一片，那感觉有点象被日本兵追着逃命的村民。地窖里水蒸汽凝结成的水珠布满盖板及四壁，偶尔会有水滴落到本有些汗水的脸上。时间一支烟一支烟地过去，可事态毫无进展，我不知道会这样在黑暗里呆多久，内心开始有点恐慌和后悔起来。好在地窖里并不冷，只是有些不知名的虫子会时不时的爬到没穿袜子的脚背上，痒痒的难受！

可能是地窖里的空气太闷人，也可能是难得这么无所事事的孤独，总之，不知什么时候我就晕乎乎地睡去了。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外面好象有了动静，我屏住呼吸，侧耳细听，竟是十分地嘈杂。我掀开盖板一条缝，原来外面已经和窖内一样漆黑了。我干脆揭开盖子，这样可以听得更清楚些，原来外面来了不少村子的人，拿着火把，七嘴八舌，象一锅粥，大抵是村子的人在问找过那些地方。好象都是为我而来的。

“是不是倒亲戚或熟人家去了？”
“会不会慌乱中掉进粪坑里？”农村厕所和猪圈是共用的，在后面再挖一个坑，收集人畜粪便用作庄稼的肥料。老家常有小孩掉进粪池的事发生。
“说不定在床上瞌睡呢，我那狗娃子就曾呆在床让我满村子好找。”
在杂乱的声音中很容易辨出那个有点颤颤的就是我母亲。
“附近的亲戚都问了，全村的粪坑也都去捞了，都快半夜了，不会出事吧？求求大伙儿帮找找吧！找不着可怎么办呀？”

原来母亲在我睡着了的这段时间已经找了很久，她的语气充满了焦急，那种哀求的语气让我有鼻孔有点发酸。很想就马上出去要他们别找了，但很快又被 心中的抱负欲望和幸灾乐祸的心态所占据。“谁叫你平常动不动就打我，让你去找吧！”。心中这样想，本已想往外挪的身子，又蹲下来靠在窖壁上。

声音和着火把的光亮渐渐远去，四周又归于沉静。

地窖外不远的平坦处是生产队堆晒、分配粮食的晒坝，村子里有什么事情都是在这里集中的。不知过了多久，有火把陆陆续续回来，火光越来越大，逐渐地窖的边缘已能看到些微亮光。去找的结果不用说，全是白费。

村民的杂乱的声音由小变大，又由大变小，最后只剩下母亲的啜泣声：
。。。。。。
“我这娃子可是数一数二的听话呀。。。。。。”
“都怪我对他太暴了，可我是恨铁不成钢呀，生怕他长大了挣不到一碗饭吃呀。。。。。。”
有村民小声附和，啜泣声变成了号陶大哭：
“我的儿呀！你可是我的命根子呀，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呀。。。。。。”
那悲怆的哭声使我再也忍不住了，跳出地窖，大喊一声：“妈！我还在。。。。。。”

在黑暗中我踉踉跄跄地奔向火把，一头扎进母亲的怀里。我分明感到母亲用有些颤抖的双手，紧紧地抱着我的头，再也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感到母亲的怀抱是如此温暖，就在她的怀中让我彻底享受了一份完整的母爱。我也是从那时开始承载母亲对我的期望，去读母亲那种表达母爱的特殊方式,带着这份期望和母爱，我走过了那些艰难的岁月，走过了岁月的坎坎坷坷。。。。。。

母亲还在我读初中的时候，因积劳成疾离我而去，今年刚好十五个年头，我再一次把这件童年小事写下来，贴在版上怀念我的母亲！